□李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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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由马伯庸所著长篇历史小说《两京十五日》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在央视上映。该剧以《明史》中关于明宣宗朱瞻基即位经过的四十余字记载为原型——“夏四月,以南京地屡震,命往居守。五月庚辰,仁宗不豫,玺书召还。六月辛丑,还至良乡,受遗诏,入宫发丧”,在历史考据和合理想象的基础上,演绎出天潢贵胄与无名小卒力挽狂澜,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溯京杭大运河北行两千余里的传奇故事。在抽丝剥茧铺陈悬念的同时,也呈现出一幅明代运河沿岸物阜民丰、繁华喧嚷的鲜活画卷。
与《两京十五日》的主线情节深度关联的京杭大运河,是世界上长度最长、沿用时间最久的人工运河——中国大运河的重要组成部分,全长近1800千米。京杭大运河北起北京通州、南抵浙江杭州,曾是沟通我国南北经济的重要命脉,“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明代以来,山东作为京杭大运河的重要沿线地区,众多城镇因河而兴,“商贾萃止,骈樯列肆”,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受到运河的深远影响,焕发出生生不息的活力。
利运济民通大川
齐鲁大地运河兴
山东修建运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夫差先在南方开凿沟通江淮的邗沟,以图北进,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北)大败齐军后,为了在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会盟诸侯,又开凿了新的运河。《国语·吴语》记载:“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伍子胥),不稔于岁,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公午于黄池。”“商”指宋国都城商丘,“鲁”指鲁国都城曲阜。这条连通两个诸侯国的“深沟”,就是山东境内最古老的运河,后名“菏水”。它连通了从黄河分流出来的济水和泗水的支流沂水,而泗水最终汇入淮水,淮水又能经邗沟直达长江,所以,这条运河还联系起了典籍中的“四渎”——江、淮、河、济这四条独流入海的江河。虽然菏水早已随着地理变迁而消失,但今天的菏泽地名中仍然留有它的影子。
《史记·河渠书》里总结了春秋战国时诸侯开凿运河的情况,其中包括“于齐,则通淄、济之间……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的记述,证明齐国曾在济水和淄水之间开凿运河。据汉代记载,淄水“东至博昌入济”,也体现出这条运河改变了淄水下游的走向,令淄水最终入济水而不入海。但在秦汉三国时期,因黄河淤塞,导致中原一带的人工运河基本废弃。
东晋时为了与北方政权作战的需要,在今天的山东西部先后开挖了两条运河。永和十二年(356年),晋穆帝大将荀羡与前燕作战,“自洸水引汶,通渠,至于东阿”;13年后,大司马桓温北伐前燕时,开凿了连通济水和泗水的运河,史称“桓公沟”。这两条运河成功将黄河与淮河连通起来,在东晋和南北朝的诸多战事中发挥了运输作用。
隋朝建立后,隋炀帝主持开凿了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其中包括南达黄河、北通涿郡(今北京西南)的永济渠,它流经山东西北部,成为连接关中与太行山东、渤海湾头的交通要道,也是山东境内京杭运河最古老的一段。唐载初元年(690年),开凿了始于邢台、向东经曹州至巨野泽的湛渠,便于运输曹州、兖州的赋租。五代周世宗对湛渠加以疏通,使之恢复正常航运,因水面宽五丈,改名“五丈河”。北宋时,五丈河又更名为广济河,成为以首都开封为中心的“四水贯都”水运网络的组成部分。
元代虽定都大都(今北京),“百司庶府之繁,卫士编民之众,无不仰给于江南”,为了提升南方漕粮运输效率,重修大运河势在必行,相比前代,做了“裁弯取直”的重要调整。至元十九年(1282年),因江淮水运不通,元世祖在山东境内开凿济州河,以任城(今山东济宁)为中心,向南至鲁桥镇连通泗水,向北经安民山(位于今梁山县)入济水(大清河),全长150余里。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元朝廷又在山东开凿全长约250里的会通河,泰定二年(1325年)完工。会通河从安山经寿张、东昌至临清,接通永济渠,并与济州河贯通,后来济州河、会通河统称为会通河。从此,京杭大运河从原本绕经河南的弯道调整为纵贯山东的直道,缩短距离上千里。经明代、清代的进一步整修,奠定了近600年间运河山东段在南北交通中的重要地位。
水如人意非天意
千磨万阻驭蛟龙
《两京十五日》中写道,太子朱瞻基搭乘的进鲜快船进入兖州地界后,速度慢了许多,令急于赴京的朱瞻基坐立不安。与他同行的小官吏于谦解释:“这一段会通河之所以行船较慢,乃是地势所迫,只要前头一过汶上县,水路就通畅多了。”朱瞻基更为不解:“你说地势所迫,可本王看漕河两岸很是平阔,既无山陵高坡,也没深谷沟壑,这所迫从何而来?”
这段对话虽然是虚构的,却真实地展现出运河在山东境内曾经面临的技术难题。运河的开凿、修缮和疏浚,无不展现出独有的中国智慧。在整条运河线路中,济宁段所在的地势最高,有“水脊”之名。元代运河在济宁段的入水口位于济宁城,但这处地势并不是实际的最高点,来自汶水、泗水的水源入运河后,遵循“水往低处流”的原则,大量向南涌入,向北水量较少,对通航造成一定影响。此外,黄河决口、淤堵也是阻碍运河通航的重要因素。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黄河在河南原武(今属原阳县)附近决堤,冲毁了会通河,漕运顿废。
永乐九年(1411年),朱棣命工部尚书宋礼等人负责疏浚会通河。重修后的会通河河道“深一丈三尺、广三丈二尺”,自袁口(汶上县西,今属梁山县)改道,以安山湖作为调节水量的缓冲,有效避免黄河决口向东冲淤河道。但是,水源不足的问题仍然存在。当地一位精通水利的老人白英向宋礼献计:“借水行舟,引汶济运”,成功解决了曾经困扰元朝廷数十年的问题。
原来,运河地势的最高点位于汶上县南旺镇,地势东北高、西南低,需要在汶上县与东平县交界的戴村筑堤,将汶水入大清河的一支引至南旺,使之注入运河,才能成功解决南旺“水脊”的水源问题。在河水之下,河道仍然有着宛如拱桥的地势,通往南旺段的运河上坝闸林立,船随闸动,一闸接一闸上行至最高点。白英还建议在河中分水口的位置设立一个鱼嘴型的“石拨”,汶水冲刷到石拨尖端时,自然地分成南北两道,避免水量不平衡。南旺分水枢纽修建后,会通河成功连通了徐州至临清的漕运要道,可供行船万艘,载粮约四百万石。至今在汶上县的南旺分水龙王庙遗址公园,还有为纪念宋礼、白英等人功绩修建的宋公祠和白公祠。
会通河畅通后,宋礼在沿岸修建了南旺湖、蜀山湖、马踏湖、马场湖四个“水柜”,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水库,当漕河水涨时,开闸将水放入“水柜”,缺水时,从“水柜”放水入河,保证运河水量基本平稳。为了让运河南北分水的比例更为精准,成化年间又在南旺分水口的南北两方分别修建了两座水闸,南闸名叫柳林闸,北闸名叫十里闸。通过定期开闭闸门调整水量,实现了流入运河的汶水七成向北流、三成向南流的效果,当地民谚称之为“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明代中叶以后,由于运河从济宁至徐州段多次遭遇黄河决口冲毁河堤、淤积河道的问题,“改河”势在必行。《明史》记载,嘉靖年间开凿了140里长的新河道,自留城而北经马家桥、西柳庄、满家桥、夏镇、杨庄、硃梅、利建七闸,至南阳闸与原河道汇合,得名“南阳新河”,亦名“夏镇新河”。新河所经之处地势较高,并且位于昭阳湖以东,黄河即使泛滥,也有昭阳湖作为缓冲的屏障。明万历年间,为了进一步减轻黄河决口对运河的侵害,官方利用自然河流泇河,开通了跨苏鲁两省的“泇河新道”,从微山湖以东的韩庄(今微山县韩庄镇)东行,经台儿庄注入江苏邳州直河口,不再流经徐州城区。这一调整既缩短了漕运里程,又避开了黄河泛滥对运河的影响,最终确定了运河山东段的稳定格局。清代统治者在元明两代修建闸坝基础上继续开展维护和疏浚,保持运河畅通直至晚清动荡时期。
琅琅书声运河润
商贸繁盛南北通
作为孔孟之乡,山东历来有着深厚的儒家文化底蕴,激励着无数莘莘学子刻苦攻读,入仕报国。明清时期,山东运河区域一度迎来了科举成就的高峰,据研究者统计,明清两朝山东运河区域内的进士约占全省总数的近三分之一,清代济宁共出过3位状元,这与运河带动南北文化交融、人才交流相辅相成。作为大部分科举士子进京的必经之路,山东在运河沿岸的城市先后兴建多家集讲学、藏书等功能于一体的书院,以兴盛的文教涵养了浓厚的学风,众多学子从中受益。
发达的航运还为山东的运河沿岸城镇带来了便利的购书条件,促进了图书出版行业的发展。《封神演义》《儒林外史》《老残游记》《聊斋志异》等众多明清著名小说的作者都来自运河流域,为运河文化增添了浓厚的书香。山东运河地区刻印的书籍除了儒家经典、举业书籍和文人的作品,不乏医书、农书、小说、唱本等通俗读物,在满足大众文化娱乐需求的同时,也为后世保存了可贵的历史资料。
大运河对山东明清时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从沿河城市临清的兴盛即可见一斑。随着运河在明代的畅通,地处会通河与卫河交汇地带的临清成为漕运转输中心之一,商业繁荣,市肆栉比,在明代嘉靖、万历年间已成为北方最重要的商业城市。万历年间临清钞关年征税八万余两,在全国运河钞关征税中居于首位。
世情小说《金瓶梅》塑造的清河县富商阶层的豪奢生活,即取材自鼎盛时期的临清,西门庆的财富很大一部分来自在江南开展的丝绸、食盐贸易,他和妻妾享用的鲥鱼、醉蟹、金华酒等南方美食也展现出明代临清商品的丰富。北京曾有民谚“漂来的北京城”,亦与临清相关。明清两代修建北京皇宫各大殿、紫禁城城墙,以及明十三陵和清东陵、西陵等皇帝陵寝,所用的砖基本都来自临清砖官窑,至清代末年才停烧。由于构成皇城帝陵的砖瓦搭乘漕运船只沿运河送达,故有“漂来”之说。
清代的临清商业主要包括“粮行”“花行”“南货行”三项交易大宗,时人称之为“小天津卫”。当时的临清手工业作坊繁盛,融合了南北织造工艺,在前代开拓基础上,形成了规模较大的哈达织造业。临清哈达曾远销蒙古、西藏、青海、甘肃等地,连通起中原与边疆的文化融汇,见证了多民族统一的历史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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