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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卣:画动物一定要画运动状态中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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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卣 虎

先说一件不太像“大师轶事”的事。

有一天,刘继卣带小女儿刘蔷去动物园。走到虎山前,他站住了。

他看虎的肩胛怎么随步子一耸一落,看尾巴扫过去时,毛是怎么散开的,看它一张嘴,鼻梁上那几道褶子怎么挤在一起。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世界只剩下那几只虎。

等他回过神,孩子不见了。


刘继卣 丰实图

最后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帮着把孩子找到的。家里人拿这事说他,他也不怎么辩,大概心里还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这个在虎山前把女儿弄丢的人,叫刘继卣。


刘继卣 菠萝双兔

01一个把孩子弄丢的人

这件事在朋友和学生中间流传很广,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都一样:他看动物,是能看到忘了别的事的。

不是看热闹。他看的是结构:骨头在皮下怎么支着,肌肉怎么收,毛从哪个方向长出来、在哪个关节拐弯。这些东西,画谱上没有,只有在活的动物身上才有。

所以他画出来的虎,不是“虎的符号”,是一只具体的、下一秒就要动的虎。


刘继卣 草深当有雄风在

02十一岁,他的画就挂在天津画店里

1918年10月3日,刘继卣出生在天津。祖籍浙江绍兴,家里是天津“八大家”之一的“土城刘家”。到他父亲这一辈,家道已不如从前,但家里有一件东西没断——画笔。


刘继卣 兔

父亲刘奎龄,是近现代工笔动物画的开山人物。刘继卣三岁起就在父亲身边看画、拿笔;六岁进私塾,一边学书法,一边临《芥子园画谱》;八岁学工笔重彩,还临家里的西洋油画。十一岁,他画的梅兰竹菊已经挂在天津画店里卖了。十四岁,他开始替父亲代笔工笔重彩的动物画。


刘继卣 猴

有一件小事,他记了一辈子。十岁那年,他用六尺绢画了一幅《福禄寿三星图》,人物画得不错,颜色也用得好,自己很得意,捧着去给父亲看。

父亲没夸,抬手一指:“你好好瞧瞧这里!”

原来他把禄星的右手,画成了六根指头。

从那以后,他知道了:画这件事,一笔也马虎不得。

还有一次,他在自家后院的墙上用粉笔画了一匹高头大马,传神得很,土城的邻居都跑来看。少年人的名声,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刘继卣 狗

03十八岁,他去学了西画

1936年,十八岁的刘继卣考进天津市立美术馆西画系。

在那里,他跟着油画家刘凤虎系统学素描、速写、水彩、油画;同时跟刘子久学山水,跟陈少梅学山水和人物。一个是西洋的造型训练,一个是传统笔墨的底子,两条腿走路。

这一步,决定了他后来画动物的路数和别人不一样。


刘继卣 牛

传统画走兽,容易画成“程式”:一套固定的笔法,配上固定的姿态,虎是那个虎,马是那个马。刘继卣不这么画。他笔下的动物,有骨骼,有体积,有透视,有光落在皮毛上的明暗;可它又是用毛笔、用墨、用中国的线画出来的,不是西式素描。

这个分寸,他一辈子拿得很稳。


刘继卣 国宝之图

04一手“劈笔丝毛”

画动物,最难的是毛。

毛画死了,动物就是标本;毛画活了,纸上的兽才有体温。

刘家有一手绝活,是刘奎龄琢磨出来的,叫“湿丝毛法”:先把纸打湿,趁半干不干的时候下笔丝毛,再上色晕染。这样画出来的皮毛,柔软、发亮,像真的。


刘继卣 狮子

刘继卣把它往前推了一步,形成自己的“劈笔丝毛”:笔锋劈开,成一排细毫,两笔并下,干湿兼施,顺着骨骼生长的方向一层一层排上去。

效果是什么?不是“根根见肉”的工细,而是“肉出根根”的蓬松——毛是长在肉上的,不是贴上去的。


刘继卣 美猴王

《闹天宫》里孙悟空的脸,《水帘洞》《筋斗云》里群猴的皮毛,用的都是这一手。凑近看,那一层毛是通的,有厚度,能透光。

有人问他,虎毛怎么能画得“黑极而绒”,怎么能“薄中见厚,有珠光宝色”。他不藏,学生问什么,他就讲什么。旧画师那套“绝技秘不示人”的习气,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


刘继卣 虎

05他的虎,脸是工的,身子是写的

看他画虎,有个很明显的分工:虎头、虎脸,画得极工细;虎身、虎腿、虎尾,还有那些奔跑扑跃的动作,用写意、小写意的笔法。


刘继卣 虎啸图

为什么不全都画细?

因为人看一只虎,第一眼总是看脸。脸是“神”,是这只虎的性情所在:眼睛里的光,鼻梁上的褶,牙床开合的力度,耳朵转动的方向。这些地方必须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刘继卣 卧虎

而身子是“势”。一只虎扑过来,你记住的不是它身上每一根毛,是那一条从肩到胯的弧线,是尾巴甩出去的那一下。这种地方要放笔,要用快的、狠的、带侧锋的笔扫出来。


刘继卣 双虎

工笔给“神”,写意给“势”。一张画里,两种笔法各干各的活,谁也不抢谁的戏。


刘继卣 声威震大千

这个办法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父亲刘奎龄画狮子,鬃毛用丝毛法细细扫,背部的皮毛用山水皴擦的笔法带过。刘继卣把父亲的分寸推得更极端:脸越工,身越写,中间那口气就越大。所以看他的虎,先被一双眼睛钉住,再被整身的动势推着走。


刘继卣 虎虎生风

到了晚年,他的写意动物越画越放。评家形容他的笔“如风樯阵马”,有“笔所未到气已吞”的气魄——笔还没到,气势已经压过来了。


刘继卣 虎

你去看那幅虎:尾巴高高扬起,头猛地回过来,嘴张着,前爪抓着地。那根尾巴是一笔写出来的,不是描出来的。描出来的尾巴是死的,写出来的尾巴会动。


刘继卣 花兔图

06他自己说的一句话

关于画动物,刘继卣有一句话,被引用得最多:

“画动物一定要画运动状态中的动物。”

这句话,是他全部动物画的总纲。


刘继卣 松鼠

静止的动物,只能给你一个角度;运动中的动物,会把骨骼、肌肉、关节、重心全部暴露出来。更重要的是,运动里有情绪:扑之前的那一缩,逃之前的那一回眸,护崽时那一侧身。


刘继卣 三羊开泰

他不是坐在画室里想出来的。画家陈惠冠回忆,有一回他们一起去河南农村体验生活,每到饭前饭后的休息时间,刘继卣就跑到饲养队,用一个小本子写生牛、马、骡、驴。他对这些牲口早就熟得不能再熟,随手一画就准,可他还是天天画,而且专画局部——今天画耳朵,明天画鼻子,后天画眼睛。那个小本子里,尽是牛马的耳、鼻、眼。


刘继卣 野猪

范曾讲过一句很妙的话:刘继卣能从眼神上分辨公羊和母羊,能从世人以为“没有神采”的羊眼里,看出大自然里无所不在的母爱。

这就是他画动物的第二层本事:不只画像,还画性情。


刘继卣 武松打虎

《东郭先生》里那只狼,伪善、狡诈,一转身就露凶相;《水帘洞》里的小猴,像猴,更像一群淘气的小孩;《武松打虎》里的虎,凶猛里带着一股不服气。动物在他的画里不是道具,是有心思的角色。


刘继卣 大闹天宫组画之一

07给孙悟空“定妆”

1955年,他刚画完《武松打虎》,接着动手画《闹天宫》。


《武松打虎》故事插图手稿

动笔之前,他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动物园。翻古今中外的典籍,看猴子的神态动作,做了上万页札记和摘抄,画了上千张写生稿、设定稿。

第一稿,他把孙悟空画成了“人”:只有嘴是尖的,眼睛画得比较圆。效果很不好——像是把孙悟空丑化了。


刘继卣 大闹天宫组画之一

他换了思路:完全按照猴子的形象去创造,然后把每一个部分都加以美化。

后来他自己总结过这段:

“眼睛可以尽量像人,并在他高出的眉峰上微微的加一些眉毛,但是各部分都尽量求其美化和威风聪明,和无限的智慧。”


刘继卣 大闹天宫组画之一

这句话值得多读两遍。它说的不是“怎么画猴”,是“怎么把一个神画成人又想成神”:眼睛要有人味,眉峰要有一点英雄气,整体要美、要聪明、要有智慧。


刘继卣 大闹天宫组画之一

于是有了那个孙悟空: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如意金箍棒;脸是猴的,身架是人中俊杰的,神情是齐天大圣的。


刘继卣 大闹天宫组画之一

八幅画,他画了将近一年。一片盔甲、一朵云、一撮猴毛,都要一遍一遍晕染淡墨,有的单幅要染十几遍,颜色才厚而不闷。白天画到颜色干,颜色干了,晚上接着画。


刘继卣 大闹天宫组画之一

1956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把《闹天宫》印成年画,全国发行。此后几十年,我们对孙悟空的想象,基本就长成了这个样子——86版《西游记》里有它,《黑神话·悟空》里也有它的影子。

一个人给一个民族的神话人物“定了妆”,这事听起来很玄,但确实发生了。


刘继卣 江南荔枝熟

08他也有硬的时候

1939年,天津发大水,美术馆停课。他画了一批《天灾图》,讽刺日伪当局。第二年,他因此入狱。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刘继卣 狮子狗

一个后来以画猫、画虎、画猴闻名的人,年轻时为几张画坐过牢。这条线,不该被“动物画家”四个字盖住。


刘继卣 猫趣图

09一幅“黑画”,一幅“双狮”

1974年,他参加北京饭店的中国画创作,画了《猛虎衔鹦图》。后来这幅画被卷进“黑画”批判,成了他的一个麻烦。

他没怎么辩解,还是画。

1983年,他病已经很重了,还是撑着画完了一幅巨幅《双狮图》,献给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同年11月5日,他在北京去世,六十五岁。

他生前不喜欢应酬,也不擅长宣传自己,只说自己是个“人民美术工作者”。他把力气都用在画上了。


刘继卣 双兔

10评论家把他放在哪儿

他被称作“当代画圣”“东方的伦勃朗和米开朗基罗”。这类称号是赞誉,不必当定论听,但可以说明一件事:在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坛,他的技术面宽得少见。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建成说,刘继卣是中国唯一全面掌握多种动物绘画的画家——猫科、犬科、禽鸟、奇蹄与偶蹄类、灵长类、熊科,直到大小熊猫,“至今无一位画家企及”。


刘继卣 熊

陆俨少说他是“天才画家”。

何延喆、齐珏在《刘奎龄》里比较父子两代:“其子刘继卣的作品则大刀阔斧,充满张力,强调一种勃发的生命气息。”

还有一组很实在的数据:荣宝斋《画谱》现代卷一百二十八册里,他一个人占了五册(动物、花鸟草虫、人物、白描、狮虎豹狸)。这套画谱里能有五册的,另一位是齐白石。

连环画界则讲“南顾北刘”——南有顾炳鑫,北有刘继卣。姜维朴说他的《鸡毛信》“把羊的精神状态都画出来了”,这本连环画几十年间总印数超过四百万册。


刘继卣 鹿

11模特不肯坐好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虎山前把孩子弄丢?

因为他一辈子的模特,都不肯坐好。

牛在走,马在跑,虎在扑,猴在翻。它们不给你摆姿势,也不等你把笔削好。你只能快看、快记、快画,把那一瞬间摁在纸上。

所以他练出了一双快眼和一支快笔。四十年后我们翻开他的画,虎还在跑,猴还在云上翻,羊还在回头看它的崽。

动物没有等他,他也没有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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