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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东方导演的长处,用理性去了解感性|金马影展映后座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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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谈《理性与感性》|2026 金马影展映后座谈纪录


2026年11月20日

文字整理:red、同泽

现场图片:同泽

2026 台北金马影展《理性与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1995)放映后,导演李安出席映后座谈,由金马执委会闻天祥主持。这部李安的第一部英语片、第一部古装片,三十年后在大银幕重映,李安谈起当年「硬着头皮」进入好莱坞大联盟的恐惧、跟英国演员与剧组过招的故事,以及东方导演看待理性与感性的方式。

一、硬着头皮进大联盟:为什么找上李安

闻天祥:想请李安导演谈谈当年接下这部片的心情。

李安:拍这部电影本来不在我的梦想里面,人家找我,我就硬着头皮拍了。真的蛮害怕的,我这辈子做过很多让我害怕的事情,这件算排得蛮前面的。没有别的,就是害羞,觉得自己比人家矮一截,好像什么都不晓得,去导演人家,又要讲英文,我英文一个句子都讲不全。那些人都是很大咖、很高端的英国人,又是片厂(studio)的片,所以压力很大很大,我也不晓得怎么熬过来的。

拍完这部电影,我就觉得好像什么都可以拍了,以后就试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原先都是拍家庭剧的,后来就胆大包天。英国人是我碰过最 verbal、最讲语言的民族,他们的剧场、电影都是语言性的;我们很多话不讲出来,他们表达能力是超强的。我英文都讲不清楚都能导这个的话,那好像电影只要给我六个月到一年,什么都可以做,任何事情都是 possible。

这也给我一个很大的体验:电影真的不是一个语言的东西,它潜入我们的潜意识。你只要心里有那个影像,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当语言不能交流、大家讲到很拧的时候,影像才是我们最基本的存在。不只是影像,是 moving image、活动的影像,在我们潜意识里非常重要,而且没办法言传。所以这是一个蛮神奇的经验,我也不晓得怎么拍出来的。很高兴大家来分享。


闻天祥:谢谢导演。我想先请教一个时间点的问题。这部片接在《推手》《喜宴》《饮食男女》这「父亲三部曲」之后,很多人会联想:《饮食男女》也谈家庭、女儿要出嫁,所以资方或监制是看了它,才觉得您适合拍一个「嫁女儿」的故事。可是从时间上算不太可能:这部片 1995 年完成,1996 年拿柏林金熊,在台湾上映也是 1996 年。所以他们应该更早就觉得您可以拍这部片吧?

李安:很奇怪,你会觉得这种类型应该英国人来拍。但那个年代,英国拍文学改编,一个是 Merchant Ivory(墨诠艾佛利),天天拍,大家看了都烦了;还有 BBC,专门拍古典文学。所以英国导演都不太理这种东西,他们就到处找。

我们这个片的版权所有、像教父级的美国公司,叫 Mirage,老板是大导演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

闻天祥:《远离非洲》的导演。

李安:对对对。他们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导?他说:我从印第安纳来的,我怎么懂?所以他也不接,在这之后他们开始找外国导演。在他们 interview 的人里面,我是唯一一个讲珍奥斯汀幽默感的,他们觉得非常特殊。其他还有墨西哥导演,尤其一位新进的德国女导演,他们说:你在讲珍奥斯汀的什么 humor?所以觉得我比较特殊。公司里也有人看了《喜宴》,觉得我的路数很像。他们也很胆大,那个年代用一个台湾导演拍这种片,胆子蛮大的。

闻天祥:导演刚才说,他们来找您谈……

李安:我后来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找我?他们说:你说你要把人的心都打碎。我说:那你们就相信了?对啊,就相信了。那个年代不像现在,现在好像什么事都要防备。九〇年代初跟现在的电影氛围很不一样,那时全世界心胸比较开放,很想看不同的文化能撞出什么来。现在大家好像很愤怒,是一个蛮有敌意、不太友善的年代,保护自己,心胸比较小。那个年代好像心胸开放一点,而且才刚刚开始开放。

二、跟英国剧组过招:侯导的招、羊群与夕阳

李安:他们其实也不太相信我。那时候刚有监视器,我在拍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戴着耳机在旁边看,看我在搞什么名堂、讲什么东西。我那时候话也讲不太清楚,也蛮怕他们的,就学了一些侯导(侯孝贤)的招,把演员放得远远的。我是学戏剧出身的,以前排戏,演员讲话都在近处,不太注意电影感;那时候因为怕,不敢跟他们讲话,就把他们放得很远。这样就要吵架了,演员会问:镜头怎么摆那么远?也是从那部片开始,我才开始注意电影的构图、电影感,也注意语言上的问题。

以前我拍的是独立制片的国片,这次是进大片厂拍。他们的电影规矩都比我还懂,比我在电影学校、拍小片时都更 professional:什么要背光、什么才漂亮、要有 coverage、要拍什么角度……讲得我很烦,甩都甩不开。

闻天祥:导演刚才说,好像就是在那部电影把基本功练好的,有了基本功,往后什么都行。您还打了一个比方,说是从小联盟进入大联盟。我无聊去查了一下:《饮食男女》已经是三部曲里资金最高的一部,大概也才 150 万美金上下;这部片的预算大概是 1,600 万美金。

李安:对,现在可不止了。那个时候 1,600 万也不晓得算多算少,因为是文艺片,所以……明星都减价了一半,艾玛汤普逊那时候很有号召力,一号召什么人都来了,没什么钱也来做。所以你说 1,600 万,其实应该不止这样。

闻天祥:后来全球票房加起来有 1 亿 3,500 万美金左右,算是非常非常高。而且导演刚才提到,九〇年代除了电视台拍影集会处理珍奥斯汀的小说,电影界其实并不盛行;《理性与感性》之后,才有大量的珍奥斯汀小说被改编成电影。

导演刚才也提到,您学了侯导的招来对付他们。我可以八卦一点问:片中有几场戏很有意思。您说以前的做法会多一些正面、多一些特写,可是像休葛兰跟艾玛汤普逊谈恋爱的时候,您其实给了比较多的是羊群跟后面的夕阳。听说那是休葛兰第一天拍,他气得跳脚,真的吗?

李安:真的。为什么生气?因为他准备好要拍特写了。通常我们拍戏,是先拍大景,再拍中景,中景之后拍特写,慢慢大家也活络了,也知道这场戏大概怎么样,然后一步一步进到特写。这叫 coverage,大的、中的、小的都拍了,到剪接室再来看怎么弄。英国演员不是舞台剧出身就是电视剧出身,都很习惯这么大一个人在镜头里。


我就把他们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觉得 Sense and Sensibility 就是把自然很不自然地放在一个 frame 里面。那时候是英国浪漫主义的一个运动,sensibility 就是把自然的东西很不自然地放进框框里,造花园、造景观(landscape),在艺术上也是;把自然放进一个不自然、但漂亮的画面里,它本身就是sensibility的体现。那场戏他们两个讲的话也不是很有营养,远远看一个气氛就够了。所以我有一个大镜头,一整场戏,他们就从这边远远地走到那边,后面是羊群、夕阳、花园,构图什么都有了。

拍完我说:好,拍下一场。他就说:还有呢?什么都没有,那你要我们演员干嘛?我说:气氛都够了,所有的料都有了,就可以了。而且太阳也快下山了,还拍什么?他气得要命。那怎么办?真的要配合他,再拍一个中景跟特写?没有用啊,太阳都要下山了。这样日后怎么相处呢?吵一吵,第二天艾玛送了一个茶来,道了歉什么的,也就混过去了。我大概混了六个礼拜才慢慢上路。

不只演员不听话,摄影也不听话。摄影组功力比我高,灯光部门什么的,达不到他们的格调都不行,怎么 cover 他们也有一套。我们又是在英国古迹里拍,那些地方都不能放灯,灯都要在外面,一堆很麻烦的事情,他又要漂亮。所以跟演员吵完,又要跟他们吵。那时候功力不够,驾驭不住,常常几个钟头什么也没拍,就在那边流冷汗,一个钟头一个钟头过去,什么都没拍到。钱就一直流、一直流,压力很大。

现场没有一个讲中文的,美国人都看不到,全是英国人。他们讲的话有时候我也听不太懂,摄影师讲的话我也听不太懂,苏格兰口音很重,有一半我听不懂。跟我很近的有三个人,作曲的,还有一个给我开车的,都是苏格兰人,他们讲的我都听不懂,迷迷糊糊的。像有一颗镜头,我们用一颗很古老、一战以前的英国镜头,很漂亮。他说那颗镜头是 rounded,我听了两个礼拜才知道他讲的是 rounded,就是感觉圆圆的、很润滑。我讲话他们也听不太懂。我们怎么把它拍得那么漂亮的,我也不晓得。


不过我想电影就是这样:你有一个梦想,不管再笨拙,人家感觉得到你心里有一部电影。就算你文化不熟、语言不熟、细节不熟,他们会来帮你,电影不是我一个人拍的嘛。

而且这不只是我第一部英语片、第一部大联盟,也是我第一部 period film(古装片)。古装片有很多讲究:人的行走坐卧、考据、穿着、礼仪。我进去之后就觉得,那比时代剧有意思,以后就不太拍时代剧,改拍古装剧了。研究一下,就可以把一个电影世界做出来。电影本身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不是真实的;真实世界各式各样、很凌乱,可是电影可以把它整出一个系统。

在电影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我邀请观众进来,我有我的方法,你们也愿意进入这个世界。你们都是训练过的观众,大家有一种默契:看这部电影时用什么心态,我也随着你们的心态在里面摆荡。我们讲的 style、风格、片型,每部片都有一些规矩,摸清以后,我们就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享受这个世界。

研究古代的东西,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看得很清楚的时候,我去创造一个封闭的世界,对拍片的人和看片的人都是一种享受。因为你跟它有个距离,这个距离就是一种美感,你会产生一种投入的情绪,自己去创造那个故事。所以从这部片以后,我就比较喜欢拍 period piece。我觉得起码二十几年以上才叫古装,所有的经验都定型了,美感各方面都有定论,我们经过研究去反刍。艺术里反刍很重要,它是一种距离感,美感的反刍会产生美感。虽然我讲了一些我工作上比较好笑的事,但我想在拍片的过程里,你会感觉到有一个很不一样的东西正在产生,那也是很美妙的。

三、与艾玛汤普逊:英文不好的好处

闻天祥:拍这部片的时候,不只是他们震撼了您,您的做法可能也反过来震撼了他们。艾玛汤普逊当时已经是大咖:《此情可问天》拿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接着同一年以《长日将尽》和《以父之名》入围奥斯卡女主角跟女配角;1994 年就算只是跟阿诺史瓦辛格拍《魔鬼二世》,还是入围金球奖最佳喜剧类女主角。她不只是大咖,也被公认演技非常好,而且还是这部片的编剧。

可是我看这部片时,觉得她有些表演很特别,不太像她之前「正宗英国女演员」的表演。我记得您在访问里提过,妹妹生重病的时候,您跟她说不应该只表现悲伤、着急,而要有恐惧,因为可能失去妹妹。更厉害的是大家都笑得非常开怀的那一幕:休葛兰最后回来,告诉她自己并没有跟某某某结婚,女主角又惊又喜。照理说要给她特写,她才演得尽兴,您却只拍她的侧面。那一刻已经不是「姐姐理性、妹妹感性」,而是一个人身上的理性跟感性同时发酵:既激动又欣喜,可是理智又把她稍微往后拉了一下,让她的表演对电影来讲变得更复杂。所以请您跟我们聊聊,您跟这位大咖的「恩怨」,当时怎么把她调整成这个样子?

李安:恩怨嘛,恩也有,怨也有。不管怎么样,最后大家都是很好的一家人。后来我要弄下一部电影,没时间来台湾宣传,她就帮我来台湾宣传,也是两肋插刀,我们的感情后来是很好的。

你说她那么年轻、成就就那么高,照我看,她也一定会慢慢有她的习惯跟毛病。我们一个外来的人,有时候给她提醒两句其实是好的,不一样的拍法。还有我英文不好,英文不好有一个好处,就是讲话不怕得罪人,可以讲实话。我就跟她说:你不要那么老气。别人不会讲这种话,我直接跟她说:不要那么老气。


闻天祥:小说里姐姐才 19 岁。

李安:对对对。那个年代 19 岁就是老处女了。她当时 36 岁,而且非常成熟,看起来四十几岁,是一个极度成熟的女性,我怎么把她拍成 19 岁?她跟凯特温丝蕾的对照,我希望是理性与感性的对照,而不是年纪的对照,不是因为年纪比较大所以比较成熟、比较理性。

这个道理跟她讲,当然会吃惊、受伤。不过有道理嘛,有道理她就听。她也是很好的艺术家,不是那种只顾面子的电影明星。我讲的是有道理,但很多都是很伤人的话。我现在不能这样讲了,因为现在英文流利了,跟大家也很虚伪,先赞美一堆,再哄啊、骗啊,这些我现在也会了。以前不会,我就是很急、很真诚地跟她讲:这样不行,太老气了。那你这么老气,我要怎么拍你?观众不认同不行。

我就想了一招:前面 15 分钟都不给她特写,人都是这么大的,用她的演技让大家习惯她,大家习惯以后再进去。她也很合作,因为这都是事实,观众看的时候就跟我讲的一样,老就是老。第一个近景的时候阵仗很大,灯光打得多柔、要到多少层次,人家拍广告(commercial)的那些招都用上了。习惯以后,就随便她怎么演都可以了。这些道理我用破英文跟她讲,她都懂。


包括你刚刚讲的 fear。演员都是照剧本演,怎么写就怎么演。我告诉她「你演 fear」,这一招我用在很多人身上,包括大明星,都很管用:你就讲一个他没想到的东西,他就会听你的。然后你镜头也摆了……

她很 professional,很聪明,我一讲她马上就通了,知道我要干什么,别的都不用讲。就是她的感情要往前冲,理性又要往后拉。你跟演员讲再深的道理,他演不出来,很深的道理是演不出来的。很多人以为导演好就是讲话厉害,像电影里演的,导演讲了一句很神的话,演员就演得怎样怎样——狗屁,根本没这种事。演戏不是这么回事,你一定要让他演得出来,越简单越好。平常排戏时可以讲道理,到拍的时候你讲道理,他没办法演。都是很简单的方法,让他可以放心做他的艺术发挥。

所以我给一个框架,她一套进去就演得很好。别的就不要了。我觉得那才是导演:帮演员想到一个他做得出来的东西,让他可以纵情去做。不然他过去的毛病就会出来,因为演得太熟了,观众不会为他担心。你不会被艾玛汤普逊感动,你看梅莉史空普也不会感动,因为你就是坐在那边欣赏他的演技。演戏最好的是,观众知道的比角色还多,你帮他们演的时候,那是最好的。演多了、得了这个奖那个奖,那么成熟的演员,就没有新鲜感了。那你帮她设计一个可以让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情境,台词说得差一点没关系。因为她知道,让人家感动的不是她演得好,而是她没有办法表达某种特别感情的样子,让那个急的样子出来。做导演常常就是帮演员提示这些东西,然后设法把它捕捉下来,捕捉跟提示同样重要。你讲得再好,不会拍也没用,还要会拍——我还蛮会拍戏的:用什么镜头、什么光、怎么提示。

拍完这部片以后我还发觉,导演就像球员的教练,要同时掌握他的时间、他的状况,这是很大的学问。有的教练操练球员,把他累死了,到上场比赛反而不行。你要看他的时节、他的状况,帮他在最好的状态、最 fresh 的时候表现,怎么保持他的新鲜度也很重要。

你心里有这个东西的时候,言语再笨拙,演员也知道你在追求什么;你做不到,他甚至会帮你。我碰到很多演员,在我自己没办法的时候来帮我,因为会来拍我的电影……你知道,要做一部好片,其实是蛮神圣的一件事。你想,一组工作人员有多少年的梦想、准备了多少年,所有东西到位,机器一转的那个 moment 有多宝贵,多少艺术家的心血在里面,稍纵即逝的机会,你要把它捕捉下来。来演戏的大部分人都想演好戏,来演我的戏的都想演好戏,所以有时候也不要太担心。把你自己的功课做好,要有好的 idea,不管怎么样把它讲清楚,至少让人家有感受,然后我们再看怎么去捕捉。


四、选角与两位制片

闻天祥:相较于其他演员,演妹妹的凯特温丝蕾当时非常年轻,而且资历也浅。在这部片之前,我们只看过她演《梦幻天堂》,那个角色并不纯真,有点复杂、甚至带点邪恶,很难联想到《理性与感性》的角色;《铁达尼号》则是这部片之后的事。所以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她?拍这部片时,导演有演员的选择权吗?还是您到组的时候,谁演什么角色大概都已经确定了?

李安:没有,休葛兰已经签了,他比我还早进组。那时候签到休葛兰不得了,他比我重要。他刚演完《四个婚礼一个葬礼》,当红炸子鸡,愿意降价来演这个。除了他,其他都是面试,面试当然是我来。那时候艾玛也来帮忙对戏,每个角色她都演,因为剧本是她写的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都演,蛮好玩的。制片也在场,看完以后,大家第一个先看我的反应,然后讨论。那时候我对他们也不太熟,不是很有把握,所以大家商讨。这部片以后,大概就是我说要谁就是谁了。有时候主角如果要挑没名气的,跟票房有关,片厂会有一些意见,但也不至于被逼得怎么样。

闻天祥:除了刚才说的薛尼波拉克,这部片还有两个制片名字我很好奇。一位是琳赛杜伦(Lindsay Doran),我从很多资料里读到,她是启动这部片非常关键的人物,但大部分影迷可能对她不熟。她很早就找艾玛汤普逊来写剧本,在更早之前她们也已经有过合作。另一位是跟您长期合作的詹姆士夏慕斯(James Schamus),他是因为您才加入剧组的,也跟您一起打大联盟,之前应该没有参与过这么大的制作。可以聊聊他们扮演的角色吗?

李安:这部片其实是 Lindsay 的 baby,我好像继父一样。她来跟我谈之前,已经开发了 15 年。这种叫 costume drama,古装戏剧,都不是很好卖,所以她也蛮辛苦的。而且珍奥斯汀这本小说也不是很有名,不像《傲慢与偏见》大家都晓得,或者《艾玛》,甚至《诺桑格寺》都比较有名,这本比较没人听过。其实它应该是珍奥斯汀比较不好的一本小说,当然她最不好的也还是很好。可是 Lindsay 特别喜欢,开发了很多年,后来看到艾玛汤普逊们做的一些喜剧片段,觉得很像,两个人一谈就谈好了,剧本写了四年才成熟,然后找我。找我的时候,休葛兰已经进来了。

Lindsay 其实是一个做开发的人,没有现场制片的经验,又是她的 baby,所以在现场比较啰嗦。她不是管我,就是常常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我前面拍三部国片,没有人要我跟一个「领导」这样解释,我说做这个做那个,大家就去做了。电影很难解释,我也不太会,用中文我都不太会讲,何况是英文,我们没有那个训练。所以觉得挺烦的,我觉得那部电影拍下来,大概跟她讲了四个学期分量的课。她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拍完那部片、跟英国演员和工作人员过招之后,我的口才好很多,应付人也聪明很多。

我现在更不想讲了,最怕的就是制片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就算是好心,我觉得对我们都是一种干扰。最好的东西应该是不可言传的,就像《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可以言传的,你就去写东西就好,那是文字的、理性的东西。我刚刚讲 moving image 是我们潜意识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妙不可言,你一讲就落入俗套,好像一讲就把它讲坏了。所以我现在更不想讲,我会讲一些别的东西,讲我真的想要什么。那时候是要用电影去琢磨的事,就跟她且讲且讲,比较烦。可是她很认真帮忙,对我非常保护,片厂给我的很多麻烦都帮我挡掉,包括我那些镜头,片厂说你这样没有 coverage,她都帮我保护。我很感谢她。

James 就是我需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常常做编剧,但这是一个好剧本,就过来了。英国人觉得他是我的 buddy(哥儿们),我也不会讲,反正就是跟在你旁边混的那种。他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帮我跟英国人讲话。我不太敢跟他们讲话,吃饭时间就躲起来,很久没好好吃饭,就怕碰到他们要讲话。 James 很会讲话,他就跟他们说:Ang is like a Zen master,像禅师一样,什么话都不讲,可是无所不在。就是帮我这些忙,属于讲话的部分。

后来发觉制片有一些乱,有些事搞不定。在欧洲他们就需要一个美国人这样凶一下,很管用。 James 就出来了,做一个样子,fake it till you make it,从假装会变成真的会了,他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当然他对我的片子帮助很大,这几十年来都是。那时也是一个新的方法,因为我第一次做英文片,他的英文当然很强,他是英文博士,很能讲,我就是没有那一块,他弥补我很多不足。

闻天祥:导演谦虚了。

李安:还有他帮我做研究,英国那个时代的诗词歌赋、艺术各方面,包括美术部门后来也帮我很多。我准备了半年,等于是很好的在职教育,真的学了很多东西。

五、东方导演的长处:用理性去了解感性

闻天祥:导演刚才提到建构一个封闭的世界,把大家带进来;我们相信了,就进入这个世界去感受角色的情感变化。今年第一场放映时,我也在这里跟观众一起看。很多年轻观众可能是第一次看,虽然是三十年前的作品,反应却非常非常热烈。我们的观众票选不计入旧片分数,如果计入的话,第一名就会是《理性与感性》。

有趣的是,当年我们听说导演要去拍《理性与感性》,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就像您拍《卧虎藏龙》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这么温文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拍武侠片。当然最后作品都打了这些怀疑者的脸。但以后见之明回头看,我倒觉得这部片跟您很通。比如看《饮食男女》,父亲好像代表传统、旧的规则,年轻的女儿们代表现代、叛逆;可是看到最后,更劲爆的是父亲,留在老家的反而是看起来最叛逆的那个女儿。每个人都有双面性,道德与情感的流动性在那个狭小的框架里非常活跃、充沛。《理性与感性》也是:感性的妹妹最后不能说做了理性的选择,但她成长了;看似过度理性的姐姐,最后反而找到一个挺浪漫、挺感性的结果。所以即使他们没看过《饮食男女》,邀请您导这部片也是完全正确的选择。技术、时代考据的困难另当别论,您确实把自己作品中最迷人的那一块带进了这部英语电影。可以聊聊您怎么让这个世界观通透到另一个文化里吗?

李安:这要分两方面讲。我觉得我们做为东方的导演有我们的长处,看法跟他们很自然就不一样。他们的文化你必须要学,不学不会,这个勤奋就可以。可是我的看法,是在台湾长大、在这边形成的。东方的教养里,我们对艺术的追求讲意境,是写意;不是写实,也不是抽象,而是介于中间、有意无意之间。这个东西他们没有,我自然就有。

还有我后来发觉,我们的文字是象形字,本身就是电影,它就是一个形状,不是用逻辑拼音拼出来的。所以不管是一个很 verbal、很讲话的文化,还是一个完全不讲话的文化,像《断背山》——他们也很难想像一个东方人拍西部片、拍同志片。可是我觉得东方导演拍西部片是很自然的事,我们本来就有比他们强的东西:西部片讲究的是空间的处理,包括时间里的空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强项,在我们 DNA 里本来就会。我们很自然地去反刍对他的感受,就有一种新鲜感。所以我去 interview,他们会选我,因为我讲她的幽默,那位德国导演就不会想到幽默。


对我来讲很自然,理性与感性不是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理性、一个感性。我看这本书的直觉是:表面上是理性,其实是理性对爱情这种感性东西的体会,还有感性对理性的了解。不是一个人只有理性、一个人只有感性的二分法。再加上艾玛自己写、自己演主角,所以跟书里也不太一样。我看书的时候完全同情玛丽安,对姐姐没什么好感,觉得她是 control freak,什么都要管。妹妹最后其实蛮悲剧的,把自己嫁给一个老头子去拯救家人,最浪漫的妹妹是这样一个结局,我看了会流眼泪。但美国片不能这样拍,对不对?而且主角又是艾玛。我就要想一个办法把这个解释通,我想到的就是:用理性去了解感性。在这件事上,她们两个就有了交流,我就把它做通了。这跟我的东方教养、习惯是有关系的,我很自然就会这样想。

而且我觉得在台湾长大的人适应性比较强。我从小到大都要适应,到了美国也要适应。我在美国头两年读戏剧,都是语言的东西,老师讲课我一半听不懂,也混了下来,而且对我影响很深。一知半解,很多是用猜的,后来很多都猜对了,就变得很会猜、很会揣摩、很会察言观色,不是直接知道,而是用别的方法去体会、去查出来。这就是适应能力。从台湾长大、到美国念书、又到英国拍片,都培养了我很多适应的能力。还有纪律:以前那个年代台湾的教育我很不适应,可是它培养了我的纪律、服从,从下面往上面看,有很多人生体会,到那时候都爆发出来。

当然你在现场看我,觉得不怎么样,但横竖把它做出来了,对我自己是很大的鼓励。片子出来大概做成了,当然也飘飘然,觉得自己挺不错。现在回想我很多过去的电影,都觉得蛮冒险的,会想我以前怎么敢做这种事。可是做的时候完全不会这样想,就很投入,每天都在想怎么把一件事做好。事后看起来累积的经验也蛮可观的,机会蛮难得,我还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一直有机会做这样的电影。

这部电影对我来讲是最好的电影学校。拍这一部等于上了几十年的电影学校,学校学不到的东西都在里面学到,对我后来帮助很大。

六、唯一一次受雇,与《冰风暴》

李安:这部电影也是我唯一一次 work for hire,就是受雇……

……我的工作习惯是追求梦想,我很不喜欢把拍片当成工作、像上班一样,只有这一部有一点这样。当然压力很大,是不交货不行的那种压力。

闻天祥:所以这是您受雇去拍的片。那我这样猜:拍完父亲三部曲之后,您累积了相当的名声,后两部在美国的票房也非常好,理论上心里应该有准备要拍美国片或英语片了。从您的作品列表来看,如果可以自己决定、不是受雇,您要拍的第一部英语片应该是《冰风暴》吧?

李安:对,因为那是很小的片子,试试看。我在美国受教育,也会英文,想拍英语片虽然有一点梦想,也有那个想法,只是没想到一个 A 咖的大片来找我,这是半路插进来的。

拍完《饮食男女》,我有两个案子。一个是本来要拍的《少女小渔》,辅导金都下来了,这个来了以后我就放下来,后来张姐(张艾嘉)去拍,拍得很好。另一个是我看中一本小说叫《冰风暴》,那本小说没人要,好像一千块就买到了。我想拍一个很小的美国片试试看,不一定上院线,拍砸了也没关系。后来这部拍完,那个也成熟了,就拍了。


闻天祥:希望下次请导演回来谈《冰风暴》。导演刚才讲了,那才是他自己想拍、不是受雇的第一部英语电影。

七、年轻观众的心得与凯特温丝蕾

闻天祥:因为时间关系,今天不能让现场朋友提问——你们心里应该也有数,我不会让你们提问的。不过导演很难得,我也想知道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年轻观众有什么感觉。不提问,发表心得。自认为年轻的朋友请举手,跟导演分享看完的感受。麦克风跑一下——你们还是有准备喔。

观众一:……21 岁,够年轻。这部片在我出生以前就有了,看完就会觉得,原来爱情可以这样。可能我还没有那么多人生经历,没办法对人的复杂性有这么多体会,但我可以从片中的角色看到,这两个人是怎么透过理性跟感性的辩证,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我的心得是这样,谢谢。

闻天祥:谢谢分享,谢谢鼓励。还有没有年轻的朋友……

李安:凯特温丝蕾那时候才 19 岁,她是一路骗上来的。她本来是来试那个小坏女人露西(Lucy)的,他们发给她的就是露西。她的经纪人就说,你就骗说你要读另一个角色、读女主角。她进来就说:啊,我搞错了,我以为是……那好吧,就让她试,人家多一点经验嘛。问她几岁,她说 21 岁。她 19 岁骗我 21 岁,因为要跟艾玛汤普逊演姐妹,年纪讲大一点。就这样一路骗进来。

拍了以后真的觉得很新鲜。我常常拍年轻女演员——不应该这样讲——在我拍的时候会感觉到,她往后永远不会这么漂亮了,她正好含苞待放的时候被我拍到了。好几次都是差不多十九、二十岁,好漂亮,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很好、很漂亮的时候,把那个美感拍下来。我拍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点难过、有点想哭。拍凯特温丝蕾有几个镜头就是这个感觉,在烛光里面。以后她就要演、要这样要那样了;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我觉得演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些年轻女演员真的是 break your heart。我这次拍新片也是,有些演员不晓得,我拍的时候都很感动。

(编按:座谈在影迷的掌声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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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1 13:2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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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1 17: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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