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去年冬天查出来的病。胰腺上的问题,一发现就是晚期,医生跟我说得很直白:最多半年,让家属有个准备。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吹过来,我手里的纸都被吹得哗哗响。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想起来要给我妻子打个电话。
我妻子叫叶知秋,我们结婚十一年。
![]()
电话打通了,我跟她说:"知秋,我妈查出来了,是胰腺癌,晚期。"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啊,这么严重啊。那怎么办?"
我说:"医生说最多半年。我想把她接过来,就近照顾。"
她说:"接过来?咱们家那点地方,怎么住啊。"
我说:"我请假,我自己照顾。"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风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那时候我还想着,她大概是工作忙,顾不上多想;等真到事了,一家人总会一起担着。
我把我妈从老家接了过来,住在我们那套三居室里。我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地守着。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她生病以后倒是很少喊疼,只是有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之恒,难为你了。"
我说:"妈,你养我三十年,我伺候你几个月,算什么。"
那四十多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熬人的四十多天。
我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先是吃不下东西,后来是疼得整宿睡不着,再后来,一天里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我请了个护工,白天帮着翻身擦洗,晚上我自己守。她每次夜里疼得哼出声来,我立刻就能醒,给她揉背,跟她说说话。
那四十多天里,叶知秋露过几次面?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连一回都没有单独在我妈的床边坐过。她每天早上照样上班,晚上回来了,就在客厅里坐着刷手机,偶尔我妈从房间里咳嗽,她会皱皱眉,说一句"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我请她进去看看,她要么说累了,要么说"等明天吧"。
有一次我妈烧得厉害,我半夜跑前跑后,想让她帮我倒杯水,她翻了个身,说:"你叫我干嘛,你自己不能去啊。"
那会儿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凉毛巾,盯着我妈那张消瘦了的脸,心里那口气,堵得透不过来。
我劝过自己:她嫁给我十一年,跟婆婆一直不太亲近,这是老话说的婆媳难处。我不能说她错,可这四十天,是我妈最后的日子。她连坐一坐都不肯。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下午三点多。
她走的时候,我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已经没什么光了,可还是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她说:"你要好。"
我趴在床边,哭到站不起来。
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
联系殡仪馆、接待老家来的亲戚、守灵、出殡、请客、收尾,全是我一个人。我弟弟在外地,赶回来陪了两天就走了。我那些亲戚,看着我一个人撑着,都说"之恒,难为你了"。
叶知秋那天来了。她穿了一身黑,站了一会儿,见着亲戚客客气气打招呼,然后就坐在角落里玩手机。有人问她:"你婆婆走的时候,你在这儿伺候吧?"她笑了笑,说:"太忙了,没顾上。"
我站在灵堂边上,听着这句话,手里那根香,抖了一下。
我妈的后事办完那天,我回到家,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屋里空荡荡的,我妈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的床单、被褥都收起来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叶知秋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问了这么一句话。
她问:"之恒,你给我妈报的那个游轮,怎么还没通知出发啊?"
我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睡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脸上是那种很自然、很寻常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问了一件"家里煤气费交了没有"这样的小事。
我妈走了四天。灵堂上的香还没散,白事的账我刚结。她问我,那个给她妈报的游轮,为什么还没出发。
我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我忽然觉得,我跟这个女人,好像根本不认识。
那个游轮,是三个月前报的。
那时候我妈还没查出来病。叶知秋的妈妈一直想去坐一次长江游轮,说什么"人这一辈子总得坐一回"。叶知秋念叨了好几次,最后是我拿了钱,给她妈报了名,三万多块,交了定金。
报游轮的时候,叶知秋挺高兴,说:"之恒,你对我妈还是上心的。"
我说:"都是一家人。"
我妈住院那四十天里,她不但没露面,还隔三差五地跟我提这个游轮。"我妈那游轮什么时候出发?" "我妈问了几回了。" "你交完尾款了没?"
每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我都坐在我妈病房外面,或者守在我妈床边。有时候我妈在床上翻身,都是醒着的。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我也不知道该在心里怎么给自己解释。
我妈走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说话。她除了那句"游轮怎么还不出发",什么都没问过。她没问我累不累,没问我想不想哭,也没问过一句我妈最后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夜里,我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回答她那个问题。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是我妈最后那几天。是她喊不出声的咳嗽,是她说"你要好"的那三个字,是我一个人守灵的时候,一个个来吊唁的亲戚跟我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尽孝了"。
我坐了很久,才开口,我说:"知秋,我妈走了四天了。"
她愣了一下,说:"我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屋里就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这四十天,你去过医院几趟?你去过我妈床边坐过几回?我妈最后那两天醒不过来了,你有没有一次进那个房间看过她一眼?"
她张了张嘴,说:"我不是忙吗……我妈那边也有事……"
我说:"你忙,我理解。你有你自己的妈,我也理解。可你妈那个游轮,是我花的钱。我妈住院四十天,你没端过一碗水、没说过一句话。她走了,你第一句问我的,是游轮的事。"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知秋,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妈的?你妈每年体检,是我送的;你妈那套老房子翻修,是我们俩掏的钱;你妈爱吃什么、忌什么,我记着。我把你妈当我自己的妈待。"
我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了。我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
"可我妈临走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箱子,回了老家。
我没有吵,没有骂,也没有摔东西。我只是把几件换洗衣服装进箱子,跟我妈那间屋子的门,轻轻带上。
叶知秋追到门口,问我去哪。我说:"我回老家住一阵。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安排。"
她大概觉得我是在赌气,说了句:"陆之恒,你别太过分。"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知秋,我不过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十一年,我妈从来没麻烦过你们一次。她最后这几个月,我把她接来,是因为我是她儿子。我没让你做什么。可你连看一眼都没有。"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放不下。"
我走了。
我回了老家,那间我妈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屋子里的东西还都是她走前的样子,灶台上放着她用了几十年的那只铁锅,床头挂着她年轻时候的旧照片,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油亮油亮的。
我每天打扫屋子,做饭,浇花,收拾院子。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也不觉得怕,反倒觉得我妈好像还在,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念叨"之恒,吃饭了"。
我老家的邻居刘婶见了我说:"之恒,你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你尽了孝,你妈在天上看着也安心。"
我点点头,眼眶就热了。
一个多月后,叶知秋来老家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之恒,回来吧。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知秋,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她愣了一下,半天说:"我不该在你妈住院的时候,不照顾她。"
我说:"不是'不照顾'的事。是这十一年里,你一直把我妈当外人。可我妈没欠你什么。她一辈子没麻烦过你,没跟你红过脸,也没跟我告过你一句状。她到最后,都没跟我说过一句'你媳妇对我不好'。"
"你妈那游轮的尾款,我早就交了。"我说,"你要是有心,拿去给你妈坐。可我妈这最后四十天的账,我算不过来了。"
那天,她站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我送她到巷口,看着她上车走的。车开走的时候,我在巷口站着,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妈也是站在那个巷口,送我上车,去外面读书。她那时候还不到四十五岁,头发黑黑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我没让她送我第二次,可她自己,一个人送了我半辈子。
后来的事,就不多说了。
我和叶知秋,没有立刻离,也没有立刻和。我们分开住了一段时间,各自想了很多。她后来去过我老家好几趟,帮我把院子拾掇了,也去过我妈的坟前,站了很久。她跟我道过歉,说她是那种"怕面对生死"的人。我心里明白,也试着放下了一些。
可我心里有件事,永远不会放下——我妈最后那四十天。
这世上有很多事,是可以商量的:家务谁做得多一点,钱花在哪儿,逢年过节去谁家。可有一件事不能商量——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身边有没有一个亲人。
我妈这一生,苦了一辈子。她最后要走的时候,最惦记的还是我。而我那个妻子,我妈咽气之前,连床边都没走近过一步。
她走以后,我给她妈报的那趟游轮,最后还是开了。叶知秋带她妈去的。听说她们一路上玩得挺好。我没说什么,也没去送。
我只是在我妈的屋里,给她擦了擦照片上的灰,跟我说了一句:"妈,你看,你没坐上的那个游轮,我记着呢。"
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当成一个教训,也当成一道疤。
我这个人,从我妈身上学到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孝"这个字,不是嘴上说的,也不是过年过节包个红包就算的。它是在人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在哪儿。
我妈在的时候,我人在她床边。这就是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如今我常回老家住,把那间院子和那盆绿萝照看得很好。邻居们碰见我,都问:"之恒,你什么时候回城里去?"
我说:"该回去的时候回去。可我这儿,是家。"
那屋里头,还摆着那只铁锅,那张旧照片,和那句"你要好"。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谁在屋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是谁在说:之恒,你要好。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抬头看着我妈的照片,慢慢地说:
"妈,我很好。你放心。"
#情感
#妈住院四十天妻子一面未露
#办完后事她问我游轮啥时候出发
#婆婆临终前儿媳在哪
#妻子和婆婆之间那道跨不过的坎
#伺候老人是检验婚姻的试金石
#我把妈接来照顾她说家里没地方住
#儿媳和婆家到底能不能亲如一家
#丧事上那句游轮问得人心都凉了
#孝不是嘴上说说的字
#愿每一个老人都被温柔送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