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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中国要结束了”:故乡渐远,归处何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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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所见的方寸天地,包裹着丰腴的日常;长大后的“康庄大道”,却常常延伸出无边的焦虑。我们眷恋的,是安稳的节律、熟稔的人情,也是一种少有计较、不事竞逐的生活状态。」

“我们这一代刚好站在乡土中国的尾巴上,见过炊烟、田埂、麦浪、夏夜的虫鸣,记得老家的院子、村口的树、逢年过节的热闹。也清楚地看见村子空了,老人走了,习俗淡了,土地慢慢变成回忆。等我们这代人老去,扎根乡土长大的中国人便所剩无几了。”

“那时候的社会风气、世俗观念、人际交往方式、服饰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过往的经济还不繁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购、没有短视频,没有这些但那时候依然很快乐。我时常怀念这种自然纯粹快乐,而现在这种情绪很难寻觅了。”

“以后只能在书里看乡土中国了。”


(“乡土中国快要结束了,就在我们这一代”)

近期,“乡土中国是否会在我们这一代结束”的话题在社交平台引发广泛讨论。散落在评论区的私人记忆,逐渐汇聚成一场关于“乡土消逝”的集体共鸣。

当土地不再是谋生的唯一依托,当人口开始跨越山海、四处迁徙,一种延续已久的生活方式也在悄然改变。所谓乡土中国的退场,指向的是一套以土地为根基、以血缘地缘为纽带、以伦理关系维系共同生活的社会结构正在经历深刻转型。


(博主 @小等 记录即将拆掉的旧房子)

村庄、老人、风物与习俗渐次远去。与乡土中国的告别,牵动着一代人的集体乡愁。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道:“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这里的乡土,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村庄,而是一种由土地生产方式所塑造的社会结构。

在传统农业社会中,土地既是谋生的根基,也是社会关系得以延续的基础。农业生产依赖季节更替与长期耕作,家庭成员需要共同劳作,人口流动相对有限。世代聚居、生于斯长于斯,使人与人之间形成了持久而反复的日常交往。家世、亲缘、辈分、交情,这些信息沉淀为村庄共同的记忆,也成为人们理解彼此的基础。

费孝通将这种关系结构概括为「差序格局」:人与人的联系如同水面泛开的涟漪,以自我为中心,依照血缘和地缘的亲疏远近层层推展。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便被安放在一张关系网络里。


(“差序格局”)

而这张关系网络之所以能够长久维系,不仅依靠共同的生产生活,也依靠世代相传的礼俗与伦理。

梁漱溟在《中国文化要义》中提出「伦理本位」,强调中国传统社会中的伦理关系蕴含着情谊与相互义务。父母对子女的照料、亲友之间的扶持、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都使个体的生活与他人的生活彼此牵连。许多往来超越即时的利益交换,逐渐凝结为长期的情分与责任。

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让人们得以长期相处;日积月累的伦理关系,则让这种相处逐渐滋生温情。

春节便是这种共同生活的缩影。腊月里的忙碌、除夕夜的团聚、走亲访友的寒暄,以及村庄里家家户户共同参与的节庆仪式,让人们在反复的相聚中确认彼此的关系。


(“记忆里的年味”)

那时的生活或许并不富裕,但许多情感不需要刻意表达,许多帮助也不必经过郑重其事的请求。人与人之间的牵系,早已融入柴米油盐,成为生活本身。

这种由共同生活孕育出的情感质地,也在乡土文学中反复显影,成为一代代读者共同的情感记忆。


(“乡土文学”)

而对于许多成长于城市的年轻人而言,乡愁未必源于对田间劳作的切身记忆,也未必意味着渴望重返传统乡土生活。

故乡更多是在回望中逐渐成形的,记忆留存了日常生活中的温情与庇护,却淡化了物质匮乏、劳作艰辛,以及人情往来背后的负累与约束。

经过这样的情感筛选,故乡逐渐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出生之地,成为一处寄托归属感的精神家园。那里有熟悉的烟火、亲人的守候,也有不必多言便能彼此照应的默契。


(“只有远行者才有深刻意义上的家”)

因此,乡愁所眷恋的,并非未经修饰的乡土现实,而是记忆赋予故乡的理想意涵。“背井离乡”之所以总带有几分决绝与凄凉,正是因为离乡不只意味着地理空间的迁移,更是对既有生活秩序、熟悉的关系网络与情感依托的告别。一个人离开故土,也是在告别那个曾经有所依凭、能够安顿身心的生活世界。


乡土影像总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灶台上升腾的热气、院落里的家常闲谈、年节时一家人的团聚,这些画面勾勒出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状态,亲人近在身边,三餐四季、寻常往来间自有温情。


(网友们发布的部分乡土影像)

在乡土影像中获得的共鸣,往往超越了对某段真实往事的追忆。即便从未在传统村庄生活过,人们依然能够从这些画面中感受到熟悉的温情,并将自己对亲情、陪伴与安稳的期待投射其中。

这种对乡土的眷恋,也常常牵连着人们对童年的怀想。夏夜乘凉、田间嬉戏、年节团聚,有限的生活疆域,容纳了丰盈而饱满的生命体验。小孩不必思考“为何而活”,也能沿着熟悉的路径安身立命。这种无需反复自我解释的安稳,某种程度上便是一种幸福。


(“初读不知书中意,再读已是书中人”)

长大之后,世界突然变得辽阔,原有的秩序却开始崩塌。

人生逐渐成为一道需要不断作答的命题,盲目随波逐流又可能使人失去方向。个体必须自己判断想过怎样的生活,也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我们不要再聊什么工作 加班 结婚了...”)

专业、职业、城市、婚姻,每一次抉择都伴随着取舍与权衡;学历、收入、绩效与社会评价,又为不同的人生道路设置了层层标尺。人开始计算回报、权衡风险,也不断审视自己是否落后、是否足够优秀、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逃离求职内卷叙事)

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提出的「个体化」,揭示了现代社会中的这种生存处境。传统社会中,个人的身份和人生轨迹往往由家庭、阶层与地方关系预先安排;现代社会则不断松动这些既定框架,让个人拥有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与此同时,人生也逐渐成为一项需要独立规划的工程。人们不仅要选择自己的道路,还要独自承担选择失误的风险。

自由既意味着摆脱既定安排,也意味着失去现成的归依。

而现代社会的焦虑,还来自时间本身的变化。哈特穆特·罗萨在《社会加速》中指出,现代社会存在技术加速、社会变迁加速和生活节奏加速等多重过程。交通与通信越来越迅捷,职业结构和社会关系不断变化,生活节奏也随之加快。过去的经验越来越难以准确预测未来,人们不得不持续调整自己,以免被不断变化的世界甩在身后。


(源源不断的议题、标签与理论词汇让个体在信息洪流里悬浮)

当下,“纯过日子”逐渐成为一种受到年轻人追捧的生活态度。减少对自我的反复剖析,消费趋于克制,生活回归本真,取悦自己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价值取向。这种生活态度的转变,恰恰折射出当下社会环境的高压与多变。当未来充满变数,个体难以获得稳定的生活预期,那些具体、寻常且能够自主掌控的日常,便成为抵御外部不确定性的一种方式。


(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

现代人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种悖论:活动半径不断扩大,精神上的安定感却未必随之增长;能够选择的道路越来越多,能够确信的事情却越来越少。

童年所见的方寸天地,包裹着丰腴的日常;长大后的“康庄大道”,却常常延伸出无边的焦虑。我们眷恋的,是乡土生活中安稳的节律、熟稔的人情,也是一种少有计较、不事竞逐的生活状态。生命需要自主选择的空间,也需要稳定的情感联结作为支撑。


苏轼在《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中写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词背后,是柔奴随王巩远赴岭南的经历。面对苏轼对岭南风土的询问,柔奴以此作答。

一句“此心安处”,赋予了故乡超越地理空间的精神意蕴。一个人能够在哪里安顿身心,取决于他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又如何确立与世界的关系。

在乡土议题的讨论中,流行这样一句话:“不要选择故土,要选择沃土”。出生地不应成为人生的天然边界,每个人都有权走出熟悉的环境,寻找能够施展才华、容纳理想、滋养自我的生活空间。


(“不要选择故土,要选择沃土”)

但故土未必贫瘠,远方也未必丰饶,离开与留下,各有其现实考量。真正重要的,是摆脱外部标准的裹挟,辨明自身所求,作出清醒而自主的抉择。

电影《走走停停》中的吴迪,在北京多年打拼未果后回到家乡。返乡没有立即消除他的困顿,却让他重新进入家庭与故乡的日常,在生活的停顿中审视自己的人生。


(电影《走走停停》)

影片没有将回乡描绘成一场必然的成功,也没有把离开故乡视为唯一的成长路径,而是展现了人在不同生命境遇中重新寻找自我的可能。人生有时需要远行,有时也需要停下脚步,重新辨认内心真正珍视的东西。

有人愿意留在父母身边,在小城经营三餐四季;也有人选择在大城市打拼事业,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实现抱负。无论是安于熟悉的生活,还是奔赴未知的远方,都有其值得珍视的理由。

人生的价值难以用同一把尺子丈量,不必将他人的人生轨迹奉为圭臬。真正的主体性,在于能够辨认自己的所求,并坦然承担选择背后的得失。


(“你不必在22岁找到一生的答案”)

随着人口流动与生活方式的变迁,传统乡土社会的关系网络与生活秩序也在发生深刻变化。故乡与个体的联结,逐渐超越了共同生活的地理空间,更多地成为一种记忆与情感的牵系。而面对这样的时代变迁,每个人依然可以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向。


(“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归家”)

故乡承载着我们的来处,却不必限定人生的去处。有人在故土找到安宁,有人在远方开辟天地;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能够认同自己的选择,心有所安,便不必困于来处,也不必焦虑归途。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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