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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造神,从删掉"交易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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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刷到一个视频,讲的是浙江90后小伙修电脑年入800万的新闻。

顺手查了下,新闻的源头是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旗下的省级新闻客户端--潮新闻,随后这个新闻被多家媒体纷纷转载,包括大家熟悉的澎湃新闻、杭州日报、腾讯新闻、信息时报、华龙网、安徽商报、豫新闻等等。



修电脑、一年、八百万,把这三个词往标题里一串,一篇爆款新闻就成了。

可你点开正文翻三行,白纸黑字写着的是"商行年交易额突破800万元",交易额是流水,是客户付出来还没捂热的钱,转手就得掏给元件商、掏给快递、掏给房租、掏给一屋子人发工资。

但做到标题上,它摇身一变,成了"年入800万"。

这哪是新闻,这是变魔术,一顶帽子把流水变成了收入。

再往下翻,还有两个扫兴的细节被视频抹得干干净净:这是"13人分工协作的成熟团队",主人公"全网近300万粉丝",2018年踩中短视频风口才起量。八百万是一群人干出来的盘子,摊到每人头上六十来万流水,再刨去主板、芯片、焊台、来回运费、写字楼租金、水电社保,真正落进兜里的剩几个零头?成本,才是那个闷声不响的真相,它从来不出现在标题里。

每月近一千台,摊到三十天,一天三十多台,近一半是别人修不好的疑难杂症,四成压根救不活,退件、退款、赔信誉,这些扫兴的账一个字都不会写进新闻。

至于那几台从美国、日本、加拿大寄来的,光来回运费就够再买台二手机,这哪是商业逻辑,这是给故事撒的葱花。



看清了账,你才明白这不是手滑,是一门生意。媒体造神都有清晰的流水线:第一步挑数字,八百万,整、大、扎眼,往标题里一搁,读者的手指头就自己停了;第二步删限定词,交易额删成年入,13人团队删成一个人,十年打磨加三百万粉丝删成一个"逆袭";第三步配情绪,流水线工人、高中毕业、凌晨两点,苦日子铺垫得越狠,成功就显得越甜,跟熬一锅糖浆似的。

如果说标题党是手工作坊,骗你点进来就完了,那这种造神是工业化流水线,要给你立一尊像,让你拜。



为什么要立像?先说动机,两个字:划算。

真新闻要跑现场、核数据、找三方对证,累死累活还不一定有人看;造神只要动剪刀,一个神的造价,比一趟正经采访便宜一百倍,换来的流量多一百倍。投入产出比摆在这儿,换谁都造。再说那只背后推的手,叫算法。算法不问真假,只问你停没停、看没看完、转没转。

真相复杂要动脑子,手指头一滑就过去了;神话简单刺激多巴胺,手指头自己就停了。算法奖励情绪,不奖励真实,媒体被它驯得服服帖帖:不造神,就饿死。

这不完全是哪个编辑坏,是整个系统把所有人往这条路上赶。

一个愿造,一个愿拜,香火才旺得起来。日子这么累,谁不想看一眼"有人赢了"?真相太复杂了,但网络爽文才好卖。一个要你算账、分辨流水和收入的故事,却没人转;一个"流水线工人年入八百万"的故事,转发出去自带鸡汤味,转发的人还觉得自己挺励志。

读者买的是情绪止痛药,媒体卖的是注意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合谋得严丝合缝。

于是活人被做成了标本。

十三个人、三百万粉丝、十几年学徒、一场风口,全抹掉,只留一个数字,成功被提纯成"技术改变命运"的鸡汤胶囊,好吞、好传播、好卖。李普曼讲过"拟态环境":媒体在你脑子里画一张地图,你以为那是全世界,其实只是它想让你看见的那一小块。

神像越镀越亮,真实的那个人越来越模糊。

最阴的一层在这儿,别人年入八百万,你月薪五千。媒体们早就替网民们找好了答案:你不够努力,不够钻研。行业不景气?分配不均?运气没到?这些扫兴的问题一律不提。

神话是一副最省事的麻醉剂,它让每个人关起门来抽自己,别往外看。把社会的问题拆成个人的毛病,把结构性的东西说成品格,神像稳不稳,全靠这层糊涂账撑着。

鲁迅讲过"捧杀",说这比骂杀更狠:骂你,你至少知道疼;捧你,你连怎么栽的都闹不明白。今天把你架上神坛,明天你稍微喘口气,同一支笔立马掉头,把你拽下来游街。横竖都是流量,横竖却都不是你。收益归账号,代价归当事人,出事了"据媒体报道"五个字撇得干干净净。

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我说尽信标题不如不看,造神造久了,读者的阈值越来越高:八百万不够了,得八千万;修电脑不够了,得修火箭。

感动是这世上最便宜的东西,神坛是纸糊的,账本才是铁的。下回再撞见这种神话,先问两句:是流水,还是到手?是个人,还是团队?再看一眼神像底下,是谁在收香火钱。

手艺是真的,神话是编的,常识却是容易撞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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