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济宁,是中国儒家传统文化的发源地,孔子的家乡曲阜、孟子的家乡邹城都在济宁。东方卫视11月16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录制现场就在济宁文化中心广场,这里可以看到济宁的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和群艺馆;在这个空间,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和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范勇鹏教授,展开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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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中国》第358集
范勇鹏: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聊聊济宁的文化。济宁城有四张文化面孔,一张凝重深刻,是圣人的面孔;一张绚丽张扬,是诗人的面孔;一张坚毅睿智,是河工的面孔;一张勇猛无畏,是英雄的面孔。
首先,我来讲圣人的面孔。济宁是著名的“孔孟”之乡,从济宁市中心往东60多公里叫尼山,孔子生在这里。然后,尼山往西南30多公里是邹城,是孟子的出生地。一座地级市出了孔孟两位圣人,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独一份的。
德国有位哲学家,他给孔子前后的年代起了一个名字叫“轴心时代”,意思是人类各个主要文明都在这个阶段“醒”了过来,然后提出了人类文明的一系列根本问题,探索各自的答案。这个时代的背景之一,就是出现了普遍性的旧秩序瓦解、战争频繁、社会流动加剧、传统神话和部落伦理失效。用大白话来讲,就是这个阶段的人类太苦了,所以各种思想都要面对这种苦、消除这种苦,或者苦中作乐,或者寻找人类存在的意义。
所以,“轴心时代”以及往后世界各个主要文明,对人类生存境况问题的回应,我把它分成两大类。一类是他救,比如靠神来救,除了中国古代思想和佛教思想之外,大多数文明都属于这一类,要靠一个外在的神来救自己。另一类是自救,就是相信人自己可以解决问题,或者用我们的话讲叫“以人为本”,而不是“以神为本”。在这一类里,我又把它分成两类,一类叫内救,一类叫外救。内救就是靠改变自己,比如佛教、道教;一类是外救,就是靠改变世界,比如儒家、墨家、法家等等,相信通过建立某种社会秩序或权力关系,能够创造出一个好世界。
我们回溯两千多年的人类历史,中国可以说是世界上一个主要的坚持自救传统的文明,同时在自救之中,中国人也是追求外救为主、内救为辅,也就是说中国文化崇尚以人为本和改造世界。其中,孔孟思想是最主要的代表,他们寄希望于道德和政治,奠定了中国政治文明的底色。
第二张面孔,叫诗人的面孔。唐开元二十四年,一个36岁的人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了济宁,这个人就是李白。他从湖北安陆搬过来,历史上叫“移家东鲁”,并在这里断断续续生活了23年,女儿平阳在这里长大,儿子伯禽在这里出生,妻子许氏在这里走完了一生。
李白写过一首诗叫《寄东鲁二稚子》,开头有两句:“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就是说我在东鲁有个家,我家地里的庄稼谁在替我种;一个被称为“诗仙”的人,竟然惦记小儿女和自家那几亩田,这种暖男诗句似乎不太李白,但比起“仰天大笑出门去”“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样的诗句却也更令人共情。是济宁城牵挂住了这个“明朝散发弄扁舟”“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
任城小南门外有一个南池,李白搬到济宁的第二年,杜甫曾来这里游玩,留下了诗句。当时两人同处一个空间,可能并不认识,后来二人初遇于洛阳,这一相会被闻一多先生称为“太阳和月亮走碰了头”。闻一多先生说:“除了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人的会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纪念的。”后世有很多地方志的记载说,李杜二人再聚任城,同游南池。
不管历史到底是怎么样,毕竟济宁这座城跟中国诗歌史上的“灿烂双星”有了割不断的纽带。在离开济宁前,李白写下了一句唐诗里面最有骨头的话,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我要讲的第三副面孔,是河工的面孔。他没有孔孟那么尊崇,没有李杜那么灿烂,但更加坚毅、更加厚重,那就是劳动人民。我们给京杭大运河画一个纵向的剖面图,那是一条起伏的曲线,这个曲线的顶点、也就是整条运河的最高点,就在济宁的南旺镇,人称“运河水脊”。
水往低处流,可是这么一个高点,运河从高点过,就成了一个大难题。明朝永乐九年,工部尚书宋礼等人受命疏浚会通河,水从哪来的问题怎么解决?根据当地文献记载,他去拜访了一位叫白英的老人,白英给了他十六个字:“借水行舟,引汶济运,挖泉集流,设闸蓄水。”翻译成工程的细节,就是先在汶河上筑一道坝,叫戴村坝,把水拦住抬高,然后再开一条80多里的河,叫小汶河,把水引到南旺最高点,然后在河底用一块鱼脊形状的石头做成“鱼嘴”,让水在这里分成两股,南北各走一边,叫“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这个工程建成后,运河的漕运能力比元代提升了差不多10倍。明清五百多年,南方的粮食、木材、丝绸一船一船地往北走,故宫营建用的材料、北上的工匠很多都是从这条河上来,所以有人说紫禁城是从大运河上漂来的,一点也不夸张。
运河的历史、济宁的历史,就是靠那千千万万的河工、漕工、工匠、技术人员和普通管理者的劳动和智慧支撑起来的。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事迹,但是他们留下的是一条今天还在流淌的运河,以及永远流淌的中华文明。
第四张面孔,是英雄的面孔。早在商周之际,就产生了人类最早的革命观。按照《尚书》的记载,尧舜时代就有了统治者要承担政治责任的思想,这个责任包含老百姓的福祉。统治者如果暴虐,人民就有权利起来反抗。夏桀商纣倒行逆施,引发了改朝换代的革命。
所以,《周易》评价汤武革命是“顺乎天而应乎人”。孟子、荀子也说革命是叫诛独夫。周人建立起了一种天命观,其核心就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这句话非常了不得,非常现代。我们看看世界文明史,西方文明直到中世纪晚期才产生了类似观念。
另外在哲学上,老子提出了“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天道观,孟子提出了“民为贵,君为轻”的民本观,这些都奠定了中华文明的平等底色。在我讲的“天命-革命”和“天道-平等”两种思想传统的滋养下,中国自然就成了一个崇尚英雄的文明。为反暴政、解民悬、诛豪强、平天下、抗外敌、行天道而奋不顾身者,就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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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尼山,孔子像山东宣传
而济宁恰恰是中国英雄文化的主要代表之一,最为大家熟悉的,一是《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二是义和团运动,虽然鲁西北是义和团运动的主要核心区,但济宁也是重要的活动区域,并且贡献了运动早期的领袖朱红灯;三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鲁南鲁西抗日根据地,其中涌现了为大家所传颂的铁道游击队、运河支队等等。
今天来济宁的游客,可以到微山湖走一走,听一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也可以来到运河边,哼唱起济宁词作家乔羽作词的《我的祖国》,里边有一句叫“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战火硝烟已经远去,但是,英雄的面孔永远是激励我们奋进的动力。
我讲的济宁这四副面孔,其实就是中华文明的缩影。孔孟奠定了我们的道德伦理,李杜张扬了我们的浪漫情怀,工农打造出我们的锦绣江山,英雄保卫我们的自由和正义。
来济宁就能读懂中国。谢谢大家。
圆桌讨论
何婕:刚才范老师给出了演讲,非常丰满的维度,济宁的四张文化面孔,其实也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四个面相。现场的很多观众是济宁的朋友,他们对济宁文化比较了解,可能看我们节目的很多观众会好奇:为什么这么多灿烂的、浪漫的、英雄的、文化的元素和故事都会发生在济宁?
张维为:我觉得,特别是出现儒家传统、孔子孟子的学说,这一定和这边的地缘状况有关系。因为这里是齐鲁文化,特别是鲁国的文化发源地。最早的时候,周天子建立诸侯国,建立了鲁国、齐国等。鲁国很大程度上是周朝的嫡系,完整的礼乐经典留在了鲁国。后来礼崩乐坏的时候,孔老夫子痛心疾首,一定要恢复周礼。我想都与这个传统有关。
另外,这里又是典型的定居农业文明,农业文明的特点就是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一切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它天然地希望有序,这么一个传统就这样形成了。
何婕:它有一种政治传承,有一种文明文化传承,再加上这里的地理先天条件,让我们看到灿烂的儒家文化的起源。
范勇鹏:从地理上看,济宁不仅在中国有其特殊性,在山东、在齐鲁大地也有它的特殊性。把中国历史放在世界历史上,有一个很独特的方面,就是我们的发展,是有一些模块的,各个板块之间有个很特殊的地方。
从河南洛阳往东,黄河是一直来回摆动的,摆动过程中就会摧毁很多历史上的文明。但是,泰山挡住了黄河,济宁就在泰山前面,所以这个地方就变成了不管从自然地理还是从文明文化来讲,都是一个交汇中心。再往后到了元代修通大运河之后,又变成了南北交流的一个重要节点。所以,济宁确实有些地缘和文化上的特殊性。
何婕:刚才您说到的四张文化面孔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儒家,儒家学说的起源是在济宁。您也说到了儒家,它不光是一种文化、精神,它是一种力量,儒家学说鼓励我们通过改造外部世界,来改造我们跟世界之间的关系,或者来拯救自我、拯救大家。您刚刚也提到了一个概念,说它构成了中国政治文明的底色。想请张老师再给大家阐述一下,中国政治文明是什么样的?
张维为:比方说,治国理政,它强调“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也就是民本主义,不能老是说空话,要落实到改善老百姓的生活,物质方面的、非物质方面的,执政者要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
何婕:中国政治文明很重要的一个元素是,第一,实事求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做判断,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第二,很重要的一点,要付诸实施,是行动派,是实践派,也是实干派。
范勇鹏:其实,我讲我们通过外救还是内救,两者不矛盾。中国有一句话叫“内圣外王”,一方面我们要解决平天下的事情,另一方面儒家也讲“诚意”“正心”,以修身为本,包括佛教、道教,其实是我们个人心灵的很重要的文化成分。
但是,确实像你讲的,我们最特殊的地方恰恰是外救,通过治国、平天下来达到一种好的政治状态。我觉得有两方面原因,第一,是有需求;第二,是有可能。为什么有需求?中国政治文明最大的一个特点,我经常用一个词、来自《周易》叫“可大可久”,第一是我们大,在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第二就是久,我们有五千年没有间断的文明。这种“可大可久”要维系,就必须有一种有序的政治状态。
第二,就是一个民族想达到什么目标,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历史上有没有做到过。中国人,曾经因为孔子就可以回想周公、回想西周,我们曾经做到过在这么大的范围内,让大家有序、安居、乐业,一切井井有条,所以我们就相信我们能做到。
我们今天再看世界上很多文明,其实一个大问题就是它历史上没有做到过,所以面对未来的时候,它是一种唯心主义的想象,它不像我们有一个唯物主义的先例放在这。
所以,儒家是非常实事求是的思想传统。你看,在不同时代都有不同的儒家,根据时代的需求来变,但是有一个基本的东西,是一致的、一以贯之的,特别是汉儒提炼出来的“春秋大一统”,就是天下要统一、要有序,这是我们这个文明存在的一个基本要求。
何婕:您刚才说到了“诗仙”李白,这么浪漫的一个人,这么洒脱的一个人,他曾经在这里踏踏实实地生活了那么多年,这是为什么?
张维为:想象一下,确实只能想象。当时因为地理条件的各种局限,大运河还没有开凿到这里,但济宁这边的山山水水一定给他很多灵感,这是他厚积薄发的来源,直至名满天下。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谈一点想象。
范勇鹏:我也是想象。如果我是李白,我为什么住在这儿?我觉得,第一就是这个地方文化的厚重,特别是在唐以前,中国文化重心还都是在北方,山东济宁这个地方文化的厚重,确实有很大魅力。
另外,就是物质生活水平肯定是高的。比如纺织业,是唐之后才开始重心跑到江南,在北方,古代有一句话叫“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鲁国的丝绸是代表性的。济宁这样的地方,文化物质思想上都是非常繁荣、非常优越的。所以,它能留住李白,让他在这里自得其乐。
何婕:隋唐大运河的方向不在这儿,不经过济宁,但是元代以后,京杭大运河来了,给济宁带来了更加丰富的南北交融,不管是物产还是文化,包括生活方式,有了巨大的融合。刚才说到大运河文化,您特别说到了河工的面孔。我们知道大运河的开凿带来六百年繁盛,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当然有许多那个时代的精英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还有许许多多的普通人民,我们回过头去看这段历史,看普通人对大运河历史的贡献时,对当下的启发是什么?
张维为:我觉得,河工和整个运河的开凿维护,实际上也是济宁这一带文化的一个重要部分。它的特点有点像中国历史上讲的“实学”,它有点像工程师文化一样,必须关注细节,有相当的科技含量,而且要齐心协力。在工程设计方面需要这种文化,在工程落实方面,也需要团结协作的文化。我想,这些文化可能比其他地方要更强一些。
范勇鹏:马克思讲劳动创造了人本身,我们人类的思想、文化、科技、制度,一切都是产生于劳动人民的生产实践。从古到今,中国文明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脚踏实地的劳动生产。
但是,过去的传统思想可能更多地强调帝王将相,强调文人才子,但我们今天讲历史唯物主义,讲人民史观,我们要看到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最根本动力。然后,我们也要做人民的老师,在这种互相学习互动中,把人民的智慧发挥出来,引导我们文明国家走向不断的胜利。
何婕:为什么济宁那么重要?济宁有运河的闸,我看运河的相关纪录片,这个运河闸怎么运行的,这里头有许多工程智慧,很多智慧的贡献者都是当时普通的技术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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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运河剖面图
范勇鹏:这里面智慧太多了,很多都是在实践过程中产生出来的。我举一个例子,我小时候是在一个国企钢厂,经常跟着大人去听工人开会,那时候叫技术革新。比如,西方的技术革新理念,它会觉得,我产生了某种公理体系,然后一些科学家坐在苹果树下或坐在实验室里提出了新的科学和技术思想。但是,我们经历的这种技术革新,它是真的从土里长出来的劳动智慧,很多年轻工人,他可能遇到生产的问题,怎么解决?就提出了很好的思想,不亚于那些专业的技术员。
同样,在运河发展的历史上,其实并没有一个先天地设计,它是在实践过程中,像四川的都江堰,都是在多少年的劳动生产过程中,我们发现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怎么分水,怎么建立水柜。比如在济宁周边有很多水柜,就是多余的水要存起来,不要浪费掉,等到缺水的时候,再把它放出来。包括把大汶河的水怎么抬升到南旺这个高点,把它引过来,同时引过来的水又不要冲坏运河的河岸,所以建一个“鱼嘴”把它分开,让它泄力。既要通到北京,又要通到江南,中间这个比例怎么设计?再往北,到了北京,比如郭守敬解决北京缺水的问题,就是把北京周边的泉水、河流汇集起来,引到什刹海里边,然后贯通通惠河。所以,这里边所有的智慧,都是在劳动实践过程中一步一步发展出来的。
何婕:实践加智慧加劳动,既是中国古代那么多年的经验集大成者,同时这些很好的做法也延宕到了现在。
张维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点,西方文化很少有改造山河。我们刚刚去过新疆,去了解荒漠化治理,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几乎是一个德国的面积,把它用绿色“围脖”围了起来,控制住流沙,以后这里会变成中国最大的新能源基地之一,这就是改造山河。
何婕:我们的地理条件,其实有很多不足,但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悠久的文明,为什么最后“可大可久”,而且还拥有无限灿烂的未来?就在于我们自古以来一直在很努力地改造山河,改造我们的生存环境,一直发挥儒家学说的力量。改造山河,其实是普通人的一种不服气不服输,刚才说到济宁的英雄气概,也是一种不服气不服输。铁道游击队的故事,我们这一代人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
张维为:所以,英雄的传统也非常重要,特别是在今天世界上,要没有这个传统的话,人家老是欺负你。美国学者亨廷顿说过,西方国家往往自己忘记了,他们赢得科技革命、工业革命,实际上并不是靠什么价值观,而是靠有组织地使用暴力。他说,很多其他国家记得这一点。
我们也是从帝国主义残酷地发动一场场战争中汲取教训,建立起强大的国防,背后有非常重要的英雄传统。以山东为例,解放战争时,将近百万人参加解放军。我在上海长大的,解放的时候,大批的干部都来自山东,又叫南下干部,操山东口音,很多都是解放军的战斗英雄,出了很多人才,包括许多治国理政的人才都来自于军队。
范勇鹏:所以,为什么我们今天要讲自信,讲文化自信、制度自信,讲“四个自信”等等,自信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有没有自信,决定了你敢不敢去追求你的目标和愿景,你能不能做到。
山东为什么出英雄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历史的自信。第一,它是中国古代文明的重要发源地、核心区。第二,刚才张老师讲到西周的分封,这个地方是齐鲁大地,是“嫡系部队”,政治地位非常高,所以它是一流的诸侯国。因为山东有盐、有鱼、有水、有粮,所以生活水平也很高。在秦统一天下的过程中,虽然大一统在我们今天看来是历史的进步,但是山东包括楚地,当时有一句话叫“楚三户,必亡秦”,它留下的这种历史上的这种自信和骄傲,是不会被磨灭掉的。
问答环节
观众提问1:各位老师好,我想请教一下,高校里的文化两创项目,如何能够跳出校园里的热闹,真正地进入市场,走进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
张维为:我因为看到一些全国的研究生竞赛,两创竞赛,他们那个项目,有一些恐怕是有启发的,至少是获奖这些项目,他们考虑能否影响整个社会,形成新的生产力,这包括文化生产力和物质生产力。比方说,用AI把过去读不懂的甲骨文读懂,这个很厉害,它直接瞄准社会需求,用学到的知识来赋能社会,我觉得这能产生很好的效果。
范勇鹏:我们大学生活是在围墙里,但是大学生千万不要把自己圈在围墙里。大学生在校园里面,一方面要学课堂知识,另一方面千万不要脱离社会实践和生产实践,要主动地去接触。
尤其,今天AI到来之后,它对传统大学教育会带来非常大的挑战。像我们文科传统的去读书读文献,然后写论文这种方式,有可能就无效了。AI来了之后,我可以一天写一篇论文,而且你评审都看不出来。我们要做那些AI取代不了的事情。什么事情呢?我们去接触实践、接触生产生活,然后找到真的问题,给出自己的答案。
何婕:要有真问题,这一点特别重要。就是你真正地知道社会要什么、人民大众要什么,追到了那个问题,然后你再倒推自己的研究,再做好这个桥梁。
张维为:任何一个人,创新的机会无处不在,包括文科也很多点可以创新,打开思路,大胆探索,积累各种各样小的创新,特别你是个大学生或者是个研究生,积累之后就为以后更大的创新奠定基础的。
观众提问2:各位老师好,请问利用AI和数字技术活化文化的方法,和儒家通过改造世界来进行自救的思想,是一脉相承,还是可能会损害儒家文化的深层思想呢?
张维为:也许不一定要把这两个对立地看。通过AI等等,比方说,你开始了解儒家文化,或者道家文化,或者中国其它传统文化,一种可能就是你讲的,结果你就不去看经典了,从而陷入一个浅层次的了解;但更有一种可能,这使你产生更大的兴趣,你反而去读经典,通过AI帮助以后,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解释,从而了解得更多更深入。
我觉得,朝这个方向努力,AI教育最好的一个目的是激发受教育者的兴趣,兴趣可以伴随人的一生。像AI完全可以产生这样的力量,利用AI等新技术,激发新的理想、新的思想、新的知识,影响人的一生。
范勇鹏:我们记住一个原则,就是文化一定是新陈代谢的。比如,儒家自产生的时代,到汉代就已经不一样了,到唐代到宋明理学又不一样了,它是不断在新陈代谢的。因为它既要解决当时的一些问题,又包含了一些普遍性、永久性、真理性的东西。时代变化,它那些时代性的东西可能就过时了,但是里边内核、普遍性价值就保留下来了。
现在AI有一个很重要的用法,像敦煌有大量残篇断简,有一些地图、图片,过去传统的方法都是一些历史学家皓首穷经在拼这个,多少年能拼出一片。现在把它放在AI里面,经过千万次运算,迅速解决一些我们过去几十年解决不了的难题。敦煌这些东西,给我们传递的信息,可能要比之前的人多得多。
所以,AI这个东西,会极大地加强传统文化的传播和继承。当然,AI不仅是一个工具,它本身也是生产力,本身也是生产方式,它会对我们的儒家思想、所有的优秀传统文化,提出演变需求,就是我们要根据新的时代、新的生产方式,去演进。我觉得,总体上来讲,要辩证地看,但这一定是一种乐观的前景。
观众提问3:老师们好,欢迎来到济宁。想请教一下,我们在向外国朋友介绍济宁的时候,除了孔子,该怎么把微山湖的英雄故事讲给他们听,让世界看到济宁不仅有厚重的圣人文化,还有英雄儿女的刚勇气魄?
张维为:实际上,给老外讲中国故事挺容易的,首先让他们来,让他们自己看,他们有了一些真实感受,你再讲,这是效果最好的方法之一。
范勇鹏:微山湖的英雄故事,要抓住一点,微山湖的英雄是什么英雄?是人民英雄,他是从群众里边走出来,受到我们党的领导,得到了科学理论的指导,为了民族的生存而斗争。
我们跟西方文化里边的英雄比一比,有很大不同。比如,西方文化里边,最近播的《奥德赛》是去抢劫别人,或者是像斯巴达克这样的奴隶,或者就是中世纪、近代的那些贵族英雄,它们没有我们这样的人民英雄形象。
为什么我们会出现这样的人民英雄?今天都讲到了,我们文化、文明的传统,就是一个以人为本的传统,这个故事我觉得可以讲得很好的。近几年,随着国际格局变化,今天美国、欧洲,包括第三世界等很多地方,社会主义文化和共产主义理念都在崛起,我们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也进一步证明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力量和前途。
这个时候,我们红色经典、红色故事,在世界上会有越来越大的魅力。所以,像微山湖这样的红色IP,将来应该是我们文旅,包括国际传播里边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我们要大张旗鼓、理直气壮地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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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省微山县铁道游击队纪念园中的大型群雕“铁道雄风”。中新社 吴歆 摄
张维为:你们完全可以打造一些精品。我举个最新的例子,美国一家很有名的杂志叫《Newsweek》(新闻周刊),它封面文章是“美利坚社会主义共和国”,它在里面提了很多问题来说明,社会主义有它的吸引力。
因为在美国,原来讲社会主义,多数人是不接受的,但现在一半左右年轻人、甚至超过一半,觉得社会主义可以考虑、可以接受。它这么一个主流杂志,刊登一篇封面文章讨论这个问题。实际上,这个世界只要有压迫、有剥削,有巨大的贫富差距,社会主义理想就一定有吸引力。
何婕:世界很大的。我们以前老觉得说,世界是不是首选的是西方?其实不是。你想,还有那么多发展中国家,我们现在叫“全球南方”国家,它们都很需要中国构建的平台、制度、体系,大家在这个平台上共同发展,同时它们也需要引领、鼓舞。
我还记得,前段时间,我们跟“全球南方”国家做的专场节目,有一位非洲朋友就特意站起来说,我不提问不交流,我就表达一个意思,中国几乎等同于一个大洲这样体量的国家,发展得那么好,我们向你们致以敬意。当时我在现场,听得也很感动。所以,我们这样的故事,跟全世界讲,会给很多国家人民一种鼓舞和激励。
观众提问4:两位老师好,主持人好。我是来自企业的一名职工,我想请教一下,外国人老说咱中国没有信仰,但是我们中国有几千年儒家传统,请问我应该怎么把它怼回去?
张维为:实际上,他把这个信仰仅仅理解为宗教信仰。我们是文化信仰,我们中国人的信仰,就在我们文化中,在我们的历史中,在我们的文字中,你只要学会了100个成语、甚至50个主要成语,我们的主要信仰都在里边。
而且我们的文化真的适合现代化的文化,真这么回事。因为,我们相信人的作为,我们可以改造山河,如果你相信上帝,结果可能是一切听天由命,。现代化事业就相信事在人为,相信人通过自己努力可以改变命运,这是真谛所在。
范勇鹏:首先,中国其实有很多信仰,而且我们应该是今天世界上对宗教最包容的国家,但同时,我们又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非宗教化的、世俗理性的大型文明。
作为一个文明整体,我们不是以宗教来立基的。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特色?我觉得,中国的信仰体系可以粗略分成三个阶段,宗教信仰在中国只是一部分:一是周朝之前,我们中国人是非常信神的,所以孔子后来就提出“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然后《左传》提出来叫“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什么是天?什么是神?人民发出来的才是天的声音。
从周朝之后,就进入了一个以人为本的阶段,所以我们的信仰就不像西方或者其他文明的信仰那么狭义,就仅指宗教信仰,凭什么只有宗教信仰才是信仰?我们进入了以人为信仰的这个阶段。
第三个阶段,毛主席有一篇文章叫《愚公移山》,里边讲了很好的一段话,就是说我们共产党人,也要像愚公一样感动上帝,这个上帝是谁?不是神,而是人民。新中国把我们带入了一个人民信仰的阶段,我们的神、我们的上帝就是人民,所以我们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理念,这就是我们新时代的信仰。
观众提问5:现在年轻人刷短视频长大,觉得儒家文化有点老古董,怎么让它变得更有意思?
张维为:我觉得,不矛盾的。因为短视频特别是质量比较高的,包括我们《这就是中国》,通过第二次第三次传播,很多也是变成短视频,也很受欢迎,点击量也很高,所以要看短视频的质量。
而且我觉得,年轻人有一个成长过程,他如果老是沉浸在质量不是很高的东西中,最终会被社会淘汰的,最终他会发觉还是要看高质量的东西,包括高质量的视频,这样的视频可以提升他的修养,真是可以的。
范勇鹏:年轻人创造力无限,老祖先留的东西不一定是老古董,完全可以非常时尚。比如,现在互联网上,年轻人就改变了孔子的形象,说孔子一米九十多的大个子;然后有句很有名的话:我跟你讲道理,你要听不进,我也略通拳脚。孔子不是只会讲道理的。年轻人会把古代文化符号变成非常时尚、非常现代、甚至非常先进的一种文化理念。
比如,这些年我们很多文化产品在国际上的传播,网游、网文、短剧,里边有大量的中国传统古装短剧,传递了中国传统思想。所以,我们有这些东西是巨大的宝藏,千万不要认为它是老古董,老古董随时拿出来都可以作为宝藏,让它焕发新生。
何婕:文化是活的,它会不停推陈出新,之所以能代代传承,是因为它的核心一直没有变。我们只要抓住这个核心不变,它的外化形态可能会根据时代的不同,不断加以新的内容,反而能帮助它持续拥有强大的生命力传承下去。
范老师刚才引用词曲家乔羽先生创作的作品《我的祖国》,里面有一句“是我生长的地方”。我们今天站在济宁,对话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国政治文明,这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力量。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力量会不停地壮大丰满,生生不息。谢谢大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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