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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灯亮了一夜。
护士抱着浑身发紫的孩子匆匆跑过走廊时,王海洋正躲在楼梯口打电话。
“真有毛病就别硬救了,我不能让儿子往后多一个甩不掉的负担。”
江德福扶着拐杖站在拐角,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江亚菲还没见到女儿,王海洋便把离婚协议递到了病床前。
亚菲看完,问护士借了一支笔。
“这字我签。不过你记住,从今天起,她活成什么样,都跟你没有关系。”
六年后,那个险些没能离开保温箱的孩子,穿着白裙站上了省城音乐厅的领奖台。
王海洋看到报纸上的照片,带着新妻回了海岛。
安杰不仅没赶他,还笑着留他们吃饭。饭后,她拿出一个塞得满满的档案袋,推到王海洋面前。
“海洋,这六年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咱们老江家还立不了这么大的功。”
01
江亚菲四十二岁那年,忽然闻不得鱼腥味了。
那天早晨,安杰托人送来一筐刚打上来的黄鱼。亚菲才走进厨房,胃里便翻江倒海,扶着水池吐了半天。
她原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直到同事悄悄提醒,她才请假去了医院。
化验结果出来时,外面正下着春雨。
亚菲坐在医院长廊里,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张报告。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盼过孩子,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迟。
王海洋赶来时,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他接过报告看了两遍,脸上没有一点喜色。
“医生怎么说?”
“月份还浅,别的要等后面检查。”
王海洋把纸折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亚菲,咱们已经不是二十多岁了。现在要这个孩子,合适吗?”
亚菲盯着他:“你说的不合适,是怕我有危险,还是根本不想要?”
“都有。”
王海洋沉默片刻,又说父母年纪大了,前头那个儿子马上也要升学,家里处处要花钱。
“这时候再添一个孩子,谁照顾?以后怎么办?”
亚菲伸手从他掌心抽回报告,慢慢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做掉。”
“我只是想让你冷静。”
“我现在很冷静。”
当天晚上,亚菲收拾了几件衣服,坐最后一班船回了岛。
安杰打开院门时,她的裤脚已经被海水打湿,眼圈也肿着。
“跟海洋吵架了?”
亚菲忍了半路的眼泪,在听见母亲声音的那一刻全掉了下来。
“妈,我怀孕了。”
安杰愣了几秒,随即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把她带进屋里。
江德福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他先看了看行李,又看了看亚菲的脸。
“海洋不想要?”
亚菲没有回答。
江德福气得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他不要,我们江家要。”
“你要是想把孩子生下来,就踏踏实实住着。家里多添一双筷子的事,还能把你爹难住?”
亚菲低下头,眼泪落进安杰递来的热茶里。
那天之后,她再没回过城里的家。
02
王海洋最初还打过电话。
他问亚菲什么时候回来,也劝她再去找医生谈谈。每次说不到三句话,两个人便会争起来。
后来,他的电话越来越少。
安杰从不当着女儿的面说王海洋不好,只是默默腾出朝南的房间,又把墙角容易绊人的杂物都搬了出去。
江德福嘴上说怀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转头却去镇上找熟人,打听哪家医院的大夫最稳妥。
产检结果一次比一次不乐观。
亚菲年纪大,血压不稳,胎位又一直没有转正。医生明确告诉她,越到后面风险越高。
从诊室出来,安杰的手都在抖。
“要不咱们再想想?妈不是舍不得孩子,妈是怕舍了你。”
亚菲摸着已经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她在里头动呢。”
像是回应母亲似的,肚皮上忽然鼓起小小的一块。
亚菲笑了。
“她这么想活,我不能先不要她。”
回家后,安杰背着她抹了好几次眼泪。
江德福知道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便爬起来,拿小本子算家里还剩多少钱。
他算完退休金,又盘算哪些老物件能卖。安杰看不过去,把本子从他手里抽走。
“孩子还没出生,你先把家底算空了。”
“我这是有备无患。”
江德福嘴硬,第二天却把自己收藏多年的酒全锁进了柜子。
入秋后的一天深夜,亚菲起床时忽然感觉腿上一热。
她扶住门框,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妈”,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江德福连外衣都没扣好,开着借来的吉普车往县医院赶。
路上风大,车窗被吹得嗡嗡响。安杰坐在后排,让亚菲靠在自己怀里,一遍遍替她擦额头的冷汗。
车到医院时,亚菲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被推进产房之前,她抓住安杰的袖口。
“妈,要是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安杰红着眼训她:“胡说什么?你们两个都得回来。”
铁门合拢后,江德福握着拐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王海洋直到夜里将近十二点才出现。
他手里拎着两个凉馒头,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还没生?”
江德福没理他。
安杰看着那只塑料袋,心里像压了一块冰。
03
凌晨两点,产房里终于有了动静。
那声啼哭又短又弱,只响了一下便断了。
紧接着,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快步出来,边跑边喊儿科医生。安杰只瞥见孩子青紫的小脸,人便被送进了抢救室。
江德福扶着墙站起来,追着问了好几声,没有人顾得上回答。
王海洋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生了,是个女儿。”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声音放得更低。
“情况很不好,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知道。”
“妈,真要落下一身毛病,就别让医院没完没了地折腾。我前头还有个儿子,不能让他以后背这么个包袱。”
江德福正好从拐角出来。
他在原地停了半秒,随后举起拐杖便朝王海洋冲过去。
“你这个混账东西!”
安杰慌忙从后面抱住丈夫。拐杖擦着王海洋的肩膀落下,砸得窗台一声闷响。
电话掉在地上,王海洋连退了几步。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亚菲还躺在里面,她生的是你的亲闺女!”江德福浑身发抖,“孩子刚落地,你就盼着她少活几天?”
王海洋脸色难看。
“我是在考虑现实。万一她以后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谁负责?”
“我负责!”
江德福指着电梯的方向。
“江家的孩子轮不到你嫌弃。你现在就给我滚!”
天快亮时,医生终于从抢救室出来。
孩子因为缺氧,全身发绀,呼吸和心跳都很弱,必须马上进保温箱观察。头三天最危险,医院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亚菲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身体受损严重,以后很难再怀孕。
江德福接过病危通知,签名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安杰捂着嘴,靠在墙上无声地哭。
王海洋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他拎起那袋已经硬掉的馒头,悄悄离开了医院。
04
亚菲醒来时,第一句话便是问孩子。
安杰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只说孩子已经送去治疗,让她先顾好自己。
亚菲看见母亲红肿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还活着,对不对?”
安杰点头。
“活着。医生正救着呢。”
第二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
王海洋穿着熨得平整的外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没有问亚菲疼不疼,也没问孩子有没有好转。
他把文件放到床边。
“咱们把手续办了吧。”
亚菲看见封面上的“离婚协议”四个字,竟没有立刻生气。
她只是觉得冷。
“孩子还没过危险期。”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能再拖。”
王海洋说,母亲得知孩子的情况后血压升高,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他还有儿子要顾,不可能把后半辈子全搭进去。
“如果孩子没问题,我可以出该出的那份钱。可要是真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日子怎么过?”
亚菲静静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来,是怕她活下来。”
王海洋移开目光。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长久拖着,对谁都不好。”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亚菲朝他伸出手:“给我笔。”
王海洋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愣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摸出钢笔。
亚菲刚做完手术,手臂还没有力气。她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在协议末尾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她把文件推回去。
“孩子归我,跟你家没有关系。”
“以后她是健康还是生病,是平凡还是有出息,都不用你操心。”
王海洋收起协议,似乎想解释。
亚菲转过脸看向窗外。
“你走吧。”
门刚打开,安杰正端着保温桶站在外面。
她看见王海洋手里的文件,没有问一个字,只侧身让开了路。
等脚步声消失,安杰才走到床前。
“真签了?”
“签了。”
亚菲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进鬓角。
“妈,我以后只有闺女了。”
安杰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你还有我们。”
05
孩子在保温箱里住了二十一天。
前三天,她连哭声都没有。第四天开始,手指偶尔会动,医生说这算是好迹象。
亚菲能下床后,每天都扶着墙去看她。
隔着玻璃,她看不清孩子的眼睛,只能看见那副小小的胸膛,在仪器帮助下艰难起伏。
“你别害怕。”
“妈妈就在外面。你多撑一天,妈妈就多守一天。”
江德福和安杰轮换着陪她。两位老人困了就在走廊长椅上靠一会儿,谁也不肯回岛。
第二十二天清晨,护士跑出来报喜。
孩子呼吸稳定,可以撤掉一部分仪器了。
亚菲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那声音并不好听,却让走廊上的一家三口同时掉了眼泪。
出院前,医生又做了全面检查。
孩子可能因为早产体质较弱,但暂时没有发现严重损伤。至于以后会不会出现发育迟缓,还要继续复查。
亚菲给女儿取名江念念。
安杰问为什么用这个字。
亚菲抱着刚吃完奶的孩子,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在里面时,我天天念着她能活。她出来以后,我这一辈子都要念着她平安。”
回岛那天,江德福把车开得极慢。
他每拐一个弯,都要从后视镜里确认孩子有没有醒。平时十几分钟的路,那天足足走了半个钟头。
念念满月时,王家没有来人。
过了几天,王海洋的母亲托亲戚捎来一句话,说王家可以把孩子接走,但亚菲以后不能再插手。
亚菲听完,气得笑出了声。
“孩子快没命时,他们怕担责任。现在听说人救回来了,又想抱走?”
她把户口本摆到桌上。
“告诉他们,念念姓江,户口落在江家。谁想抢,先来问问我答不答应。”
江德福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得问问我的拐杖。”
从那以后,王家再没派人来。
06
念念小时候身体不好,换季便发烧。
亚菲白天在镇上学校代课,夜里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安杰怕她累坏,常常半夜过来把孩子接走。
江德福不会哄孩子,念念一哭,他便站在床边干瞪眼。
后来他发现,只要用筷子轻轻敲搪瓷杯,念念就会安静下来。
“这孩子爱听响。”
安杰笑他:“哪个孩子不爱听响?就你拿敲杯子当本事。”
念念三岁那年,江家隔壁搬来一位姓徐的老太太。
徐老师以前在省城音乐学院教钢琴,退休后嫌城里吵,便回丈夫的老家养老。
她带来一架旧钢琴。
每天下午,琴声越过矮墙飘进江家院子。念念第一次听见,手里的糖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从那以后,只要隔壁琴响,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到墙根,一声不吭地听。
徐老师发现她后,把她叫进屋。
“喜欢吗?”
念念点头。
“想不想试试?”
她又点头。
徐老师握住她的小手,教她认了三个琴键。第二天再问,念念不但全记得,还把昨天听过的一小段旋律敲了出来。
徐老师的神情认真起来。
她找到亚菲,说这孩子耳朵很灵,对音准和节奏的反应远超同龄人。
“好好学,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
亚菲有些犹豫。
她的工资不高,给孩子看病已经花去不少钱。学琴不仅要交学费,将来还得买琴。
徐老师摆摆手:“我不收她的钱。你只要保证,不让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从此,念念每天放学后都去隔壁练两个小时。
江德福看外孙女总往别人家跑,心里不是滋味。他戒了酒,又把多年攒下的津贴拿出来,托人从省城运回一架二手钢琴。
钢琴搬进屋那天,念念围着它转了七八圈。
她踮起脚亲了一下琴盖。
“姥爷,等我得了奖,奖杯送给你。”
江德福笑得合不拢嘴。
“姥爷不要奖杯,你少弹错几个音就成。”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一早,他便亲手做了块软布,把琴擦得一尘不染。
07
六年说长不长,却足够让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长成活泼的小姑娘。
念念眉眼像亚菲,鼻梁和下巴却更像王海洋。
她不知道父亲是谁,也很少问。
幼儿园里有人笑她没有爸爸,她回家后只闷闷不乐了一会儿。第二天,她从抽屉里翻出江德福年轻时的军装照片,带去了学校。
“这是我姥爷,他一个人能顶好几个爸爸。”
江德福听说后,嘴上说孩子胡闹,转身便把那张照片重新装了框。
念念四岁通过钢琴三级,五岁考过五级。
六岁春天,徐老师替她报了省少儿钢琴比赛。
亚菲担心她年纪小,到了大舞台会紧张。念念却每天照常练习,连决赛前一晚都睡得很香。
比赛那天,她穿了一条安杰亲手改过的白裙子。
站上舞台时,她的脚还够不到地,却坐得笔直。灯光落下来,她先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亚菲、安杰、江德福和徐老师都坐在第三排。
念念抿嘴一笑,抬手按下第一个琴键。
一曲结束,音乐厅静了两秒,随后掌声响成一片。
最终,念念拿到了儿童组第一名。
她抱着奖杯跑下台,第一个交给江德福。
“姥爷,我没说话不算数吧?”
江德福接过奖杯,眼睛红了,嘴上却挑剔:“还行,没给咱家丢人。”
第二天,省报少儿版刊登了获奖照片。
照片上的念念穿着白裙,抱着比她小半个身子还高的奖杯。报道里提到,她来自海岛,由母亲和外祖父母抚养长大。
千里之外,林雅婷把报纸放到王海洋面前。
“你看看这个小姑娘。”
王海洋随意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顿时停在半空。
林雅婷指着照片问:“是不是很像你?”
王海洋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08
和亚菲离婚后的第二年,王海洋经人介绍认识了林雅婷。
林雅婷比他年轻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她性情温和,待王海洋前头的儿子也不差。
王母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可结婚五年,林雅婷一直没有怀孕。
起初,王母到处找偏方,后来催得越来越急。林雅婷偷偷去医院检查,结果并不理想。
王海洋知道后,没有立刻离婚,却也渐渐变了态度。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提起孩子便不耐烦。有两次争吵,他甚至说过“王家不能断后”这样的话。
念念的照片出现得正是时候。
那天上午,王海洋把那则报道看了十几遍。
他盯着孩子的脸,先想到她活下来了,随后想到她拿了一等奖,最后想到的,却是王家终于还有一个健康又出色的后代。
林雅婷问起孩子的母亲,他只得将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部分。
他说亚菲生产时孩子情况不好,两个人又积怨已久,所以才离了婚。
至于那张病床前的协议,以及自己在电话里说过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提。
林雅婷听完,轻声问:“这些年,你去看过她吗?”
王海洋摇头。
“寄过生活费?”
他又摇头。
林雅婷沉默许久。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她到底是我的亲生女儿。”
王海洋把报纸折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孩子不能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去看一眼,不过分吧?”
三天后,他买了两张船票。
林雅婷答应同行,不是因为她也想把念念带回来。
她只是忽然想看看,一个被丈夫放弃过的孩子,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09
船靠岸时,岛上的槐花正开。
王海洋提着行李走下码头,一路上都在问自己,见了亚菲该说什么。
道歉太迟,认女儿又显得突然。
可当他拐进江家所在的巷子,那些想好的话顷刻全没了。
念念正蹲在院门口,用一根草叶逗石缝里的蚂蚁。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好奇地望着两位陌生人。
王海洋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的女儿。
她比报纸上更瘦小,脸颊粉扑扑的。那双眼睛,他曾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王海洋停在原地,竟不敢再往前走。
院门打开,安杰提着菜篮子出来。
她先看见王海洋,又看见他身旁的林雅婷,脸上没有惊讶,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海洋,回来啦?”
这一声招呼,让王海洋进退不得。
“妈。”
“别这么叫,亚菲已经跟你离了。”安杰语气平和,“叫伯母吧。”
林雅婷连忙问好。
安杰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既然到了门口,就进来吃顿饭。今天正好给念念庆祝。”
念念拉了拉安杰的衣角。
“姥姥,他们是谁呀?”
“以前认识的人。”
安杰牵住她的手。
念念又回头看了王海洋一眼,随后便蹦蹦跳跳进了院子。
那目光里只有对陌生人的好奇。
王海洋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六年里,孩子的世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10
江德福傍晚才从镇上回来。
看见王海洋坐在客厅里,他先是一愣,继而把拐杖重重磕在地上。
“谁让他进来的?”
安杰接过他的帽子,低声说:“我让的。你先别发火,今天是念念的好日子。”
江德福瞪了王海洋半晌,到底没当着孩子的面赶人。
晚饭开席后,林雅婷一直在夸安杰做的菜好吃。安杰不冷不热地应着,反倒把她的碗添得满满的。
亚菲回来得最晚。
她推门看见王海洋,手里的作业本掉在了地上。
王海洋站起来:“亚菲。”
“你来干什么?”
“我在报纸上看见念念获奖了,想回来看看。”
亚菲看了一眼林雅婷,脸上的惊愕慢慢变成了戒备。
“她不需要你看。”
安杰拉住女儿的手。
“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饭后,念念给大家弹了新练的曲子。
王海洋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琴凳上的小小身影。
他原以为自己会觉得骄傲,真正听见琴声时,心里却只剩下难堪。
曲子结束,念念跑到亚菲身边,问能不能吃蛋糕。
一位来帮忙庆祝的邻居随口问道:“念念得了这么大的奖,爸爸没回来吗?”
屋里忽然静了。
念念认真想了想。
“我没有爸爸。”
她指着屋里的人,一个个数过去。
“我有妈妈、姥姥、姥爷,还有徐奶奶。我已经有很多人疼了。”
邻居察觉说错话,连忙转开了话题。
王海洋低下头,连杯子都不敢端。
客人散去后,他也起身告辞。
安杰叫住了他。
“你大老远回来,不只是为了吃顿饭吧?”
王海洋站住,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安杰让念念先去里屋练字,随后从卧室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上面只写着几个字:江念念,出生至六岁。
“这里面都是她的东西。”
安杰把纸袋推过去。
“既然你说想了解女儿,那就一张一张看清楚。”
11
王海洋拆开纸袋,最先拿出来的是县医院的医疗记录。
第一页,是念念出生当晚的抢救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