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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女儿吹头发时,她忽然从镜子里看着我,小声问:“妈妈,罗姨是不是怕我们听见她说话?”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我没听清,关掉开关问她:“你说什么?”
朵朵转过身,湿漉漉的发梢贴在脸侧。
“罗姨一接电话就去卫生间,还会把门反锁。明明大家都睡了,她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我拿毛巾裹住她的头,故作随意地说:“也许是怕吵醒你。”
“可是我醒着呀。”
她皱起鼻子:“有两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卫生间亮着灯。罗姨说话特别小声,好像在哭。”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停。
见女儿还盯着我,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大人也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烦心事,别乱猜。”
朵朵答应一声,低头去踩地上的水珠。
我嘴上没当回事,心里却像落进了一粒细沙。它不疼,却怎么也忽略不了。
罗春梅来我们家已经七年多了。
她来的时候,朵朵才一岁十个月,走路还不稳。如今孩子九岁,已经读三年级。
这些年,罗姨几乎没请过假。
她每天六点起床准备早饭,接送朵朵上下学,买菜、做饭、打扫,晚上还要检查孩子的书包。
朵朵小时候肠胃不好,一到换季就吐。最严重的一次,她发着高烧,整夜抱着罗姨不肯松手。
罗姨坐在床边哄了她六个小时,胳膊麻得抬不起来,也没把孩子放下。
我和丈夫沈峥工作都忙。很多时候,罗姨比我们更清楚朵朵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我感激她,也确实把她当成了半个家人。
正因为如此,女儿那句话才让我格外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罗姨的手机。
她白天很少接电话,手机通常放在厨房窗台上。即使有消息,她也只是扫一眼,很少当着我们的面回复。
可一到深夜,情况就不同了。
有天凌晨,我隐约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把转动,随后卫生间的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二天早晨,罗姨照旧在厨房煎鸡蛋,神色平静,眼下却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没有问。
我告诉自己,她在这个家辛苦了七年,总该保留一点自己的隐私。
周五晚上,沈峥出差回来。
朵朵一听见开门声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不肯撒手。沈峥把她举起来,父女俩在玄关闹成一团。
吃饭时,罗姨做了糖醋鱼、菌菇汤和三样小菜。
沈峥吃了两碗饭,笑着问:“我不在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罗姨给朵朵挑着鱼刺,“都好着呢。”
我看了她一眼,问:“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罗姨动作微顿,随即笑了:“年纪大了,觉少。白天眯一会儿就补回来了。”
她的回答没什么破绽,可那一瞬间的迟疑,我看见了。
等朵朵睡着,我把卫生间电话的事告诉沈峥。
他困得睁不开眼,只含糊地说:“人家也有亲戚朋友,躲着接电话,可能是不愿让我们听见家事。”
“可她每次都会反锁门。”
“卫生间不锁门才奇怪吧?”
沈峥伸手握了握我的手:“她照顾朵朵这么多年,真有问题早就露出来了。别因为孩子一句话疑神疑鬼。”
他说完便翻身睡了。
我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反倒更清醒了。
罗姨性情温和,干活利落,从不议论雇主,也很少提自己的过去。
她只说自己离过婚,有个十三岁的儿子跟着前夫住在城西。她每个月都会给那边转钱,逢年过节还要额外寄些东西。
去年那孩子过生日,我包了两千元红包,让她给孩子买台学习机。
她接过红包时红了眼眶,嘴里却说:“不用,他爸爸管着呢,饿不着他。”
从前我只觉得她想念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神情里不像思念,倒更像愧疚。
更奇怪的是,她在我们家七年,我从没见过她所谓的前夫和儿子。
别说见面,连视频都没见她打过。
几天后,朵朵发了低烧。
罗姨一早便守在床边,给她量体温、喂水,又熬了一锅软烂的南瓜粥。
朵朵没胃口,她便一勺勺吹凉,哄着孩子吃下半碗。
那一上午,她没碰过手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替朵朵掖被角,心里的怀疑忽然淡了许多。
七年里积攒下来的感情,不可能全是假的。
傍晚,朵朵退了烧,靠在沙发上吃梨。
罗姨坐在旁边削水果,果皮垂成长长的一条,直到削完也没有断。
我顺势问:“你儿子今年上初中了吧?”
“初一。”
她低着头切梨:“个子长得快,鞋没两个月就小了,学习却不让人省心。”
“既然惦记,怎么不把他接来住几天?”
刀刃在果肉上停了一下。
“他跟我们不亲,再说人家有爸爸,哪里肯来。”
说完,她把果盘递给朵朵,转身去厨房洗刀。
当天夜里,朵朵又提起了那通电话。
她钻进我的被窝,犹豫半天才说:“妈妈,我听见罗姨跟一个男人吵架。”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前几天晚上。”
朵朵压低声音:“她说,‘孩子已经给他们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办?’后来她哭了,我没敢去卫生间。”
“你确定是这句话?”
她认真地点头。
我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叮嘱她不要在罗姨面前提起。
朵朵问我:“她说的是她儿子吗?”
我没有回答。
罗姨的儿子一直跟着前夫,若那男人就是前夫,“孩子已经给他们了”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窜出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朵朵,后背一阵发冷。
可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定了。
朵朵是我亲自生下来的。
我记得产房刺眼的灯,记得她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也记得护士把那个红通通的小婴儿放到我胸口时的重量。
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疑问。
第二天清晨,我趁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试探着开口:“罗姨,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了?”
她正往粥里放枸杞,闻言笑道:“没有啊。”
“朵朵说你夜里经常接电话。”
她手指一僵,几颗枸杞落在灶台上。
但她很快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是我表弟。他夫妻俩闹离婚,隔三岔五打来诉苦。我怕吵着孩子,才躲远些接。”
“那为什么要锁门?”
我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罗姨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太太,半夜在卫生间里,我习惯锁门。是不是朵朵听见什么,误会了?”
她反过来问我,目光平静得让我无处躲闪。
我只好说:“孩子随口一提,我也就是问问。”
那天下午,罗姨出门买菜。
我经过她房间时,发现门没有关严。
理智告诉我应该离开,可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
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窗边摆着一盆绿萝,床头挂着她亲手绣的“顺遂安康”。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有针线、几张超市小票,还有两盒没有拆封的药。
药名很陌生,说明书上却写着用于缓解焦虑、失眠,需要凭处方购买。
药盒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木椅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婴儿。
女人正是罗姨。
她那时留着长辫子,脸颊比现在丰润,低头看孩子的眼神温柔得近乎悲伤。
婴儿裹着一条豆绿色的针织毯,只露出半张脸。
我盯着那条毯子,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朵朵刚出生时也用过一条一模一样的毯子。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她去世前说,那条毯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包过我,让我留给下一代。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没有日期,只有一道模糊的水痕。
楼下忽然传来电梯开门声。
我连忙把照片和药放回原处,退出房间。
罗姨进门时拎着鱼和青菜,见我站在走廊里,她明显愣了一下。
“太太,您在找什么?”
“充电器,不记得放哪儿了。”
她朝自己房门看了一眼,随后笑着走进厨房。
晚饭前,我还是没忍住,拿着那张照片去问她。
“照片里的孩子是谁?”
罗姨正在切葱,刀尖在砧板上停住。
她只看了一眼便说:“我姐姐的女儿。姐姐身体不好,我替她带了几个月。”
“那条毯子呢?”
“旧东西,街上到处都是。”
她回答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第二天,我去了当年介绍罗姨来的家政公司。
公司的地址没变,老板却换了人。前台查了很久,才从旧系统里找到罗姨当年的登记资料。
婚姻状况一栏填的是“未婚”。
子女一栏写着“无”。
我盯着那两个字,掌心慢慢渗出汗。
她没有前夫,也没有儿子。
至少七年前,她亲手填写的资料是这样。
中午,我约沈峥在公司附近见面。
我把照片、药和家政档案全告诉了他。
沈峥听完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震惊,只皱眉说:“旧档案不一定准确。很多保姆为了找工作,会把家庭负担写得简单一些。”
“那孩子呢?她说儿子十三岁。七年前,那孩子已经六岁了。”
“也可能是亲戚家的孩子,她一直当儿子养。”
我看着他:“一个人会在雇主家住七年,却始终不说实话吗?”
沈峥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烦躁:“她把朵朵照顾得很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你非要查她过去做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的反应有些不对。
他不是在替罗姨解释,更像是在阻止我继续查。
回到公司,我翻出朵朵出生时的照片。
那条豆绿色针织毯出现在许多照片里。毯角绣着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是手工留下的痕迹。
我放大罗姨那张旧照。
同样的位置,也有一片叶子。
这不是相似的款式,而是同一条毯子。
我立刻打电话问父亲。
父亲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我重复了两遍,他才听明白。
“那条绿毯子从哪儿来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说:“你妈收着的,我怎么知道?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小时候真的用过吗?”
“当然用过。你出生时就裹着它。”
“我在哪家医院出生的?”
父亲咳嗽两声,含糊地说:“镇上的医院早拆了,问这些干什么?”
我再追问,他便说困了,匆匆挂断电话。
当晚回家,朵朵正和罗姨在地毯上拼模型。
孩子看见我,立刻跑过来展示她们搭好的小房子。
罗姨起身去热饭,经过我身边时,身上依旧是熟悉的皂香。
吃饭时,朵朵忽然说:“罗姨今天讲,她认识一个阿姨,生下女儿后,女儿被别人抱走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罗姨脸色微变,马上笑道:“我讲的是老家的旧事。以前穷,有些人家养不起孩子,只能送给别人。”
“后来找回来了吗?”我问。
“没有。”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朵朵碗里,声音很轻:“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爸妈。突然找上门,只会把人家的日子弄乱。”
说这话时,她看的是朵朵,眼睛却渐渐红了。
夜里,我去女儿房间替她盖被子。
朵朵侧身睡着,一只手压在脸颊下。她笑起来的嘴角、微微上挑的眼尾,竟都和照片里的年轻罗姨有几分相似。
我告诉自己,人与人相像并不稀奇。
可心里的恐惧已经不再受我控制。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去学校接朵朵。
罗姨已经站在校门外,手里拿着水杯和一件薄外套。
放学铃响后,朵朵冲出校门,先扑进她怀里。罗姨替她擦汗,又蹲下给她重新系鞋带。
回去的路上,朵朵突然问:“罗姨,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没有啊。”
“我听见你叫‘囡囡’,还说对不起。”
罗姨的脚步顿住。
她抬头看我,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低下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暖暖,昨晚屋里太冷。”
朵朵没再追问。
我却想起母亲生前一直叫我“囡囡”。
周末,我提出给罗姨放一个月假。
沈峥当即反对:“朵朵马上放暑假,我们两个人谁有时间照顾?”
“我可以请年假。”
“你最多能请几天?”
罗姨坐在一旁,攥着毛巾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勉强笑了笑:“太太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要是嫌我碍事,我可以马上走。”
朵朵一听就急了,抱住她的胳膊哭起来:“我不要罗姨走!”
沈峥沉下脸:“好端端的,你非闹这一出干什么?”
我看着满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唯一不近人情的那个。
当天晚上,朵朵红着眼睛跑来求我。
她说罗姨告诉她,如果这个家不要她,她就只能回乡下,再也见不到朵朵了。
我抱着女儿,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布。
罗姨没有直接和我争辩,却用一句话把孩子推到了我面前。
这究竟是无心,还是她太了解我?
两天后,我循着药盒上的地址去了城北药房。
药剂师查到处方来自市三医院心理门诊,开药的是贺医生。
第二天,我拿着药盒去了医院。
等了近一个小时,贺医生才同意见我。
他四十多岁,说话谨慎,听说我是罗姨的雇主后,先提醒我不能透露病人隐私。
我说明家中有未成年孩子,只想确认罗姨是否存在伤害他人的风险。
他思索片刻,说:“她没有攻击倾向,主要问题是长期焦虑、失眠,以及创伤后的情绪障碍。”
“她治疗多久了?”
“七年左右。”
我心口一跳:“正好是她到我家工作的那一年?”
贺医生没有否认。
“她为什么会得病?”
他沉默片刻,才说:“她年轻时生过一个女儿。孩子刚满月,就被男方家人抱走了。”
我攥紧包带。
贺医生继续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罗姨没有结婚,孩子的父亲也不肯负责。男方母亲趁她外出,将孩子送给了外地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
她找了很多年,始终没有消息。
七年前,她突然得知女儿的下落。
从那以后,她的旧病重新发作。她开始反复做噩梦,一闭眼就听见婴儿的哭声,只能靠药物入睡。
“她找到女儿了?”我问。
贺医生看了我很久。
“她只说,女儿过得很好,有父母、有丈夫,也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敢相认。”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提过前夫和儿子吗?”
贺医生摇头:“从来没有。她一直未婚,也没有其他孩子。”
走出医院时,我的腿都在发软。
我终于明白,罗姨嘴里的儿子根本不存在。
她每个月汇出去的钱、她躲在卫生间里的电话、那张抱着婴儿的照片,以及她看朵朵时无法掩饰的眼神,全都指向另一个答案。
可那个答案不是朵朵。
是我。
我今年三十四岁。
照片里的孩子若还活着,年纪正好与我相仿。
那条针织毯不是朵朵与她之间的联系,而是我的。
下午到家时,朵朵正在练琴。
罗姨坐在一旁替她翻谱,看见我进门,她起身说去洗菜。
她从我面前经过,我第一次认真端详她的侧脸。
我和她的鼻梁很像。
我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像早逝的母亲,可家里没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父亲也很少讲我出生前后的事。
晚饭后,罗姨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客厅翻旧相册,终于发现了一件从未注意过的事。
我出生后的第一张照片,是满月那天拍的。
此前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照片。
我的出生证明也是后来补办的,上面只写着出生日期,没有医院的原始记录。
凌晨一点,我再次听见罗姨房里传来声音。
她压着哭腔说:“别逼我了……她已经认别人做了一辈子妈妈,我凭什么去争?”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沉默许久。
“我能天天见到她,看着她好好的,就够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脚冰凉。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贺医生没有再透露更多,只告诉我,罗姨找到女儿后,从没想过破坏对方的家庭。
她接受治疗,是因为既想靠近,又害怕被认出来。
晚上,沈峥订了餐厅,说一家三口出去吃饭。
回来的路上,朵朵在后座睡着了。
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终于开口:“沈峥,你还记得七年前罗姨刚来咱们家的情形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