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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项目经验?你这履历,是找人替你编的吧?”
罗振凯把我的简历扔回桌上。纸张擦过水杯,半杯咖啡泼出来,正好浸湿我的照片。
我坐着没动,掌心却被指甲掐得生疼。
“每个项目都能核实,甲方联系人和验收记录,我可以马上提供。”
“核实?”
他嗤笑一声。
“盛安科技十月份就关门了,老板失踪,办公室都被物业锁了。你让我找谁核实,找门口保安吗?”
我的心口像挨了一拳。
盛安倒闭是真的。十月十二日,我回公司拿东西,玻璃门上贴着催缴租金的通知,财务蹲在楼梯间哭。
可公司没了,不等于我过去六年的工作也没了。
“公司出问题是经营层的责任,我做过的项目不会因此消失。”
“口气倒不小。”
罗振凯靠进椅背,慢条斯理地念道:“周川,三十三岁,榆城理工学院工程管理专业。我们招的是高级项目负责人,年薪五十八万,要管十几个亿的建设项目。”
“职位说明我看过。”
“你没看明白。”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
“我现在打几个电话,半天能找来十个名校硕士。学历比你好,平台比你大,要价还没你高。”
“那您找他们。”
话一出口,会议室安静下来。
坐在旁边做记录的女孩抬眼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她胸牌上写着方可欣,人力资源专员。
罗振凯歪着嘴笑了。
“有脾气。可惜,人到中年光有脾气没用。”
他突然翻到简历最后一页。
“房贷还有九十二万,妻子怀孕七个月,母亲长期血透。你失业快两个月了,对吧?”
我猛地抬头。
这些情况是招聘表要求填写的。我原以为公司想判断候选人的稳定性,没想到成了他拿捏我的筹码。
“你这种处境,最需要的不是好岗位,是一份能立刻发工资的活。”
罗振凯摊了摊手。
“去送外卖,或者跑网约车,一个月辛苦点也有一万。何必跑到这里冒充高级人才?”
我死死咬住牙。
母亲每周透析三次,一个月药费和治疗费要六千多。妻子林晓宁预产期只剩十周,房贷每月七千二。
我确实缺钱。
可缺钱不等于谁都能踩我。
“罗总,如果您觉得我能力不够,可以结束面试。”
我压着火气说道:“但我母亲治病、妻子怀孕,跟我能不能做好项目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
他笑道:“家里一堆麻烦,出了事你敢担责吗?上一家公司欠你四个月工资,你不也什么都没做?”
“我没离职,是公司账户被冻结。”
“结果都一样。”
罗振凯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连同签字笔一起推给我。
“行,既然你要求按流程来,那就签背调授权。”
第一页很正常,第二页却塞满了小字。
我做工程多年,最警惕的就是藏在角落里的附加条款。很快,我在第六条中看见一句:
“本人确认未持有前任单位的文件、账目、图纸、电子数据及任何存储介质,且与前任单位不存在待解决的债权、债务及资料争议。”
我没有拿笔。
“这一条和背景调查有什么关系?”
罗振凯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公司规定。”
“其他应聘者也签?”
“当然。”
旁边的方可欣握紧了笔,指节微微发白。
罗振凯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过消息后,把屏幕扣在桌上,语气反而柔和下来。
“周川,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梁世成。”
我心里一沉。
梁世成是盛安科技的老板,也是公司出事后被传携款潜逃的人。
“他消失之前联系过你吗?”
“没有。”
“没寄过东西?硬盘、账本、资料箱,或者某些图纸?”
他身子向前探了探,盯着我的眼睛。
“你好好想想。哪怕只是一顿饭,一句听起来不正常的话,也算。”
我后背的汗瞬间凉了。
一家建筑集团的人力总监,面试一个项目经理,为什么如此在意我前老板有没有给我东西?
再联想到那份奇怪的声明,答案已经很明显。
“罗总,你们今天究竟是在招聘,还是借面试找东西?”
他一掌拍在桌上。
“注意你的态度!”
我站了起来,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响。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多分钟,进门以后你摔我的简历,羞辱我的学历,拿我的家人说事。”
“现在又逼我签一份和招聘无关的声明。”
我把文件推回去。
“字我不签,工作我也不应聘了。”
罗振凯跟着起身。
“你想清楚。今天走出这扇门,我能让你在榆城的工程圈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那你现在就打电话。”
我拎起背包。
“我等着看你有多大本事。”
方可欣突然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她弯腰捡笔时,把一张折过的便签塞到我手边。
“罗总,我去趟洗手间。”
她头也不抬地跑了出去。
我展开便签,上面只有一行仓促的小字:
“别签第二页,他们根本不是来招你的。”
我把纸捏进掌心,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三十多岁,穿着灰白色长风衣,手里提着一只旧文件袋。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泛红,像是许多天没有睡过安稳觉。
罗振凯回过头,整个人顿时僵住。
“顾……顾总?您不是去机场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他。
她走进会议室,从咖啡渍里捡起我的简历,用纸巾把水一点点吸干。
“今天的面试原本由我负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临时去了医院,迟到了四十五分钟。”
我认出了她。
顾明澜,东澜建设集团总经理。
两年前的行业论坛上,她曾因为演示数据有误,当着几百人的面中止发言,重新核算后向全场道歉。
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散场时想递名片,最终没敢上前。
顾明澜转头看向罗振凯。
“你先出去。”
“顾总,这人不仅履历有问题,态度还——”
“出去。”
她音量不大,罗振凯却没再争辩。
他抓起手机,经过我身边时故意撞了我一下。我没有躲,他自己反而踉跄了半步。
门关上后,顾明澜先对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怔住了。
“今天发生的事,是东澜的责任。”
“顾总,如果您只是觉得我可怜,那就不必了。”
“我不是可怜你。”
她看着我。
“我找了你十六个月。”
顾明澜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方是宏泽资本,标的是东澜集团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交易一旦完成,宏泽不仅能获得三个董事席位,还能对重大事项行使否决权。
“东澜要撑不住了。”
顾明澜告诉我,集团背着三十一亿有息负债,四个月后有九亿多商业票据到期,账面可动用资金不足一亿。
材料商已经连续堵门,银行授信也在短短两个月内接连被抽走。
“宏泽愿意注资,条件就是这份协议。”
“这不是投资,是接管。”
我翻着协议说道:“签完以后,东澜叫什么都未必由你决定。”
“可我没有第二条路。”
“银行、政府纾困、出售项目公司,都试过了?”
“试过。”
顾明澜苦笑。
“每次刚有进展,对方就会突然改变主意。有人比我更早知道东澜每一步计划,也有人专门把我的退路一条条堵死。”
她查过律师、审计和调查公司。
可第一家审计机构的报告还没交付,初稿就出现在宏泽副总裁的邮箱里。没过多久,她父亲病房里的呼吸管路又被人动过。
偏偏那三分钟,监控坏了。
“我不是请不起专业的人。”
她说:“我是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那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没有被他们碰过。”
顾明澜调查过我的征信、工作和过去的项目。
盛安停摆以后,我没有拿到工资,却还自费三千多元给一所学校更换了烧坏的控制模块,只因为开学验收在即。
那张发票,我从没找公司报销。
“你没资源,也没靠山,甚至缺钱。”
她直视着我。
“可你做事有底线。现在对我来说,这比能力更难得。”
她给出的条件是年薪八十万,三年合同,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缴纳。另外,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她个人再付给我一百五十万。
签约当天,先付七十五万。
那个数字足以覆盖母亲几年的透析费,也能还掉大半房贷。
可我没有立刻答应。
“你可以请更厉害的人。”
“我请过。”
她垂下眼睛。
“后来负责调查的人劝我不要再查。又过了六天,我父亲在重症监护室险些出事。”
会议室沉默下来。
我忽然注意到她左手背上有好几处针眼,衣袋里还露出一角抗焦虑药的包装。
她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她只是被逼到墙角,想找一个还没被对方认出来的人。
“我可以做。”
我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信息共享,你不能以保护我的名义隐瞒关键风险。”
“可以。”
“第二,先解释这份背调声明。”
顾明澜看完第二页,当场打电话叫来方可欣。
方可欣承认,文件是罗振凯前一天深夜发给她的。过去东澜的背调授权只有一页,第二页是临时增加的。
罗振凯还让她重点面试盛安及其上下游公司的前员工,询问他们离职时是否带走过文件或存储设备。
我终于明白,刚才并不是面试。
那是一场披着招聘外衣的审讯。
他们先摧毁求职者的尊严,再从反应里寻找破绽。一旦签下声明,将来谁拿出证据,谁就可能被反咬成盗窃商业资料。
顾明澜让方可欣暂时保持沉默,把罗振凯今后经手的异常文件全部留存副本。
方可欣走后,我和顾明澜签了合同。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
我走出东澜大厦,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银行弹出七十五万元的到账提示,我才想起自己一直开着录音。
六年前我吃过一次没有录音的亏,此后只要进会议室,就会先按下录音键。
罗振凯说的每句话,都被完整录了下来。
我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
听到他问“梁世成有没有寄给你硬盘”时,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件事。
公司停摆前两天,梁世成确实让同城快送给我送过一个旧移动硬盘。
上面贴着标签,写着“项目备份,收好”。
我当时忙着追欠薪,随手把硬盘塞进了家里的杂物箱。
我立刻开车回家。
母亲刚做完透析,坐在楼道口摘菜。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失业以后每天照常背包出门,在市图书馆投简历,傍晚再装作下班回来。
她看见我提前回家,疑惑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调休。”
我含糊过去,进门后又撞见挺着肚子的林晓宁。
她只看了我几秒,就问:“谁欺负你了?”
我把合同和到账记录拿给她看。
她数了两遍那串数字,先怀疑我被骗,确认公章和合同都是真的以后,抱着我哭了起来。
“这次生孩子,我能不能住单间了?”
“能。”
母亲听见动静走出来,没有问待遇,也没有笑。
她抓着我的手臂,只问了一句话:“儿子,这钱干净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干净。”
那是我说过最艰难的谎,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深夜,等家人睡下,我从电视柜底下翻出那块硬盘。
里面大多是历年项目资料,只有一个名叫“往来核验”的文件夹格外突兀。
里面有五十二张付款凭证。
付款方是盛安合作过的多家材料商和分包企业,收款方却都指向宏泽资本及其关联公司,总金额接近两亿元。
其中出现最多的公司,叫瑞鸿供应链。
我给顾明澜打电话,刚报出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
“瑞鸿是东澜以前的关联企业。”
她说:“四年前被剥离出去,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我二叔顾建峰。”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硬盘?”我问。
顾明澜没有正面回答,只让我回想梁世成寄东西前后有没有发过异常消息。
我翻到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
梁世成说:“东西先放你那儿。别人问起来,就说我什么也没给过你。”
七分钟后,他又补了一条:
“前年工地上你替我挡的那一下,我没忘。”
那是一次分包商醉酒闹事。我替梁世成挡住砸来的安全帽,小臂肿了半个月,自己早就忘了。
他却一直记着。
顾明澜沉默许久,才让我第二天一早去市中心医院十九楼。
“梁世成也在那里。”
“他不是跑了吗?”
“他没跑。”
她的声音发颤。
“他昏迷了六十一天,医生说,醒来的希望很小。”
电话刚断,一条陌生短信跳进来。
“周先生,硬盘里的内容精彩吗?”
紧接着又来一条。
“天亮之前把东西放回原处。否则你妻子和还没出生的孩子,会替你的好奇心付账。”
我浑身发冷,赶紧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
我没有告诉林晓宁,只在第二天清晨换掉手机卡,从医院急诊入口上了十九楼。
梁世成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几乎脱了形。
顾明澜告诉我,公司账户被冻结后的第二天,梁世成被一辆工程车逼停。司机与他争执,另一人从背后用铁棍击中他的后脑。
肇事车辆套牌,路口监控恰好故障。
随后有人做假账,把四千万元资金缺口栽到他头上,又向外散布他携款潜逃的消息。
梁世成没有跑。
他只是再也不能开口替自己解释。
那块硬盘,是他预感到危险后留下的证据。
多年来,宏泽通过虚构咨询、供应链服务和融资顾问合同,从东澜的项目里抽走巨额资金,再借瑞鸿等壳公司层层转移。
梁世成只掌握了中间一段。
最上游的资金去向,以及宏泽背后真正的保护者,仍藏在暗处。
“我要你以独立咨询公司的名义,参加宏泽的商业中心项目招标。”
顾明澜把一套材料交给我。
“进入他们的项目,拿到完整资金链。”
我答应了。
接下来两周,我注册了川宁咨询,租下一间五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又找来大学同学赵启明帮我搭建投标团队。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第一次走进宏泽资本。
招标会结束后,副总裁蒋文铎单独邀请我吃午饭。
席间,他随口问起我的从业经历。
“以前在盛安科技。”我说。
蒋文铎夹菜的手停顿了一瞬。
“梁世成那家公司?”
“对。”
“听说他卷钱跑了。”
“我也听说了。”
我端起酒杯,故意露出一丝怨气。
“他欠了我四个月工资。我等不到,只能自己出来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