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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守所附属安置中心出来时,临江市正下着冷雨。
我叫周峻,四十四岁。手里的释放证明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上面那行日期提醒我,十四年真的过去了。
街边停满我叫不出名字的电动车,商场外墙滚动着巨大的广告。行人低头刷着手机,只有我捏着司法所发的按键机,不知道今晚该去哪儿。
铃声突然响起。
“周先生,我是陆廷川先生的私人律师徐砚。按照陆先生留下的安排,我需要在您获释当天见您。”
听见陆廷川的名字,我脚步停住了。
十四年前,他抓着我的肩膀说,只要我把案子扛下来,他会照顾我的父母,也会等我出来。
“他人呢?”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七周前,陆先生因车祸去世了。”
我站在雨里,半天没说出话。
徐砚约我去街角一家茶馆。见面后,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有一张六百五十万元的银行凭证,还有一封陆廷川亲笔写下的信。
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
“老周,我欠你的,靠钱还不清。”
他承认,当年的事情并不是只有让我顶罪这一种处理方式。只是那时的恒岳实业刚刚起步,他不敢失去公司,更不敢去赌自己的前途。
他把我推了出去。
这些年,他每年给我父母四十二万元,又替我母亲付过两次大手术的费用。可他也明白,再多补偿都换不回我的十四年。
信的后半段,却比前面更让我震惊。
陆廷川把恒岳控股百分之百的股权留给了我。按照当时的估值,这些股份价值约二十二亿元。
他留给独女陆清禾的,只有六千万元现金、两套房子以及一个海外信托。
信里说,清禾性子直,不肯向任何人低头。陆家那些亲戚早就盯上了恒岳,如果股份直接落到她手里,她未必能活着守住。
“老周,替我挡在她前面。等她有能力接过公司,你再决定该怎么做。”
信末还有一句提醒。
“我的车祸不是那么简单。别轻信公司里的任何人。”
我把信看了两遍,仍觉得荒唐。
一个刚服完十四年刑期的人,突然成了二十二亿集团的继承人。这样的运气不像补偿,更像另一场尚未宣判的案子。
我问徐砚:“陆廷川的车祸查得怎么样?”
“警方定性为交通肇事逃逸。肇事司机失踪,车辆是套牌,暂时没有新进展。”
“陆清禾知道遗嘱吗?”
徐砚点了点头。
“她知道,也正在起诉。她认为您诱导陆先生立下遗嘱。”
我笑了一声。
十四年前,陆清禾刚满十八岁。她曾在法庭外拦住囚车,哭着问我,为什么要害她爸爸的公司。
那时我没有解释。
现在,她大概更不会相信我。
我在快捷旅馆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想先找一份普通工作。
有的公司看到我的年龄便没了下文,有的查到案底后,连水都没让我喝完。
最后一家仓储公司的负责人把简历推回来,直截了当地说:“周先生,我们不敢用坐过十四年牢的人。”
回到旅馆时,房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她眉眼很像陆廷川,只是神情比记忆里冷得多。
“周峻?”
“陆清禾?”
她没等我邀请便走进房间,将律师函放到桌上。
“我父亲刚死,你就拿到六百五十万,还要接手恒岳。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这是巧合?”
我没有碰那份律师函。
“遗嘱不是我让他写的。股份我也没有主动要过。”
“那你放弃。”
她盯着我,眼底压着怒火。
“只要你签署放弃继承声明,我可以另外给你一千万。从此以后,你和陆家再无关系。”
“在弄清你父亲的死因以前,我不能签。”
陆清禾脸色一变。
我把信中关于车祸的那句话告诉她,却没有把整封信交出去。
“你早就知道?”她问。
“我今天才知道。”
“那十四年前呢?”
她拿出几张复印件,扔到我面前。
那笔二百八十万元的疏通费来自恒岳的前身。案发后,我承认自己擅自决定送钱,陆廷川和公司因此没有受到追究。
我入狱后,陆廷川却持续给周家汇款,十四年从未中断。
“一个普通助理,值得我爸花近六百万供养他的父母吗?”
陆清禾的声音发颤。
“当年真正决定送钱的人,是不是他?”
我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天陆廷川告诉我,只要公司保住了,所有人的日子都能继续。可如果他进去,恒岳会倒,我父母也得不到任何照顾。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
“你不说,我也会查清楚。”
陆清禾抓起律师函,走到门边又停下。
“周峻,不管你替他做过什么,恒岳都是他的心血。我不会让一个外人拿走。”
“你父亲留下的不是奖赏,是一面挡箭牌。”
我问她:“如果车祸真是谋杀,你觉得凶手会只杀他一个吗?”
她沉默片刻,拉开门离开了。
第二天,徐砚告诉我,遗嘱经过公证,还有两名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陆清禾想推翻它,胜算并不高。
我问他,陆廷川口中的危险来自哪里。
徐砚说,陆家有几名旁系亲属,这些年一直想进恒岳。最积极的是陆廷川的堂姐陆明兰,以及堂弟陆绍康。
他们没有公司股份,却总以陆家长辈自居。
陆廷川活着时,谁都越不过他。现在他一死,陆清禾便成了最好拿捏的人。
“我接受遗嘱。”
我终于作出决定。
“但在股权交割前,我要见见陆家那些人,也要查清陆廷川出事前接触过谁。”
徐砚提醒我:“陆先生可能就是因为查了不该查的事,才出了车祸。”
“那我更得查。”
当晚,陆明兰的电话就来了。
她把见面地点定在临江会馆,包厢里除了她,还有陆绍康、陆明兰的外甥蒋子皓,以及几名我没见过的陆家亲戚。
桌上的菜没人动。
陆明兰先端起酒杯,说大家都是自己人,陆廷川走了,更应该同舟共济。
寒暄没过五分钟,她便说出真实目的。
“恒岳毕竟是陆家的产业。你把股份转给我们,我们出十一亿元,现金一次结清。”
二十二亿的资产,她想用一半价格拿走。
“我不卖。”
蒋子皓把杯子重重放下。
“周先生,你刚出来,可能还不懂现在的规矩。有些东西拿在手里,不见得能换来好日子。”
“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他笑了笑:“看你怎么理解。”
我起身离席。陆明兰没有拦我,只在身后慢悠悠地说:“陆廷川能出一次车祸,别人也未必永远平安。”
走出会馆,我发现一辆灰色轿车始终跟在后面。
我故意拐进一条窄路。车停下后,出来的人却是陆清禾。
她递给我一个移动硬盘。
里面保存着陆廷川出事前四十多天的行车录像。至少有三次,同一辆银白色越野车跟在他后面,车牌一直被遮挡。
“我爸出事那晚,公司监控缺了两个小时。”
陆清禾说:“有人进过他的办公室,却把相关录像删了。”
“谁能动监控?”
“总经理赵启明,还有安保部的两个人。”
赵启明在恒岳工作十一年,是陆廷川亲手提拔起来的。陆廷川死后,他成为公司的实际管理者,也频繁出入陆明兰的住处。
陆清禾看着我:“我仍然会起诉你。但查我爸的死,我们可以暂时合作。”
“可以。”
“真相查清后,你把股份还给我。”
“只要你有能力守得住,我不会留。”
我们的合作就这样开始了。
股权手续完成那天,我第一次走进恒岳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保持着陆廷川离开时的样子,桌角放着半杯早已干透的茶,抽屉里还有一盒治胃病的药。
赵启明来见我时态度恭敬,嘴里说着全力配合,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旧外套。
我问公司最棘手的项目是什么。
他说,北江新区综合体已经投入四亿多元,还需要至少三亿六千万才能完成主体工程。公司账面只有一亿两千万,他建议以四亿八千万的价格卖给陆明兰控制的公司。
我看完资料便发现,那片区域的新交通规划已经获批。一旦项目建成,预期利润不会低于六亿元。
陆明兰不是来替恒岳止损,而是想趁火打劫。
“项目不卖,立刻复工。”
赵启明提醒我,公司拿不出钱。
我用恒岳股权作担保,从银行贷出二亿五千万,期限十八个月,利息不低。六百五十万元也被我拿出一部分,补进施工周转金。
徐砚问我怕不怕输。
我说,牢里最难熬的不是吃苦,而是每天睁眼都知道自己对人生没有决定权。
现在我终于能决定一次,就不会把方向交给赵启明。
工程复工后,我每天都去现场。
赵启明表面服从,暗地里拖延材料审批,还纵容供应商临时加价。我逐项核对合同,很快换掉了两家与陆明兰有关的公司。
陆清禾则继续查赵启明。
十天后,她拿到一份银行流水。陆廷川车祸前二十六天,赵启明收到五百二十万元,付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蒋子皓。
我没有立即报警,而是在高管会议上当众宣布解除赵启明职务。
他拍桌而起,质问我有什么资格。
我将流水和虚假采购合同放到他面前,又故意告诉他,被删除的监控已经恢复。
赵启明的脸当场失去血色。
他说自己只收了钱,没有参与杀人。
我顺势追问,他那晚究竟做了什么。
“陆明兰让我删录像,还让我把陆董的车开去地下车库,说要装一个定位器。”
赵启明额头全是汗。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还破坏了制动油管。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杀人!”
“肇事车辆呢?”
“是蒋子皓找的。司机拿钱以后被送出了临江。”
赵启明为了自保,又说出一个更危险的消息。
陆明兰约了陆清禾见面,打算逼她签署放弃诉讼和遗产异议的文件。必要时,他们会让陆清禾也遭遇一场“意外”。
我立刻拨陆清禾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的助理说,陆清禾上午去了陆明兰郊外的别墅。
我带着徐砚和两名工程部保安赶过去,同时报了警。
别墅大门紧闭,客厅里有打斗痕迹。我在二楼储物间找到陆清禾时,她被捆在椅子上,额角带血,人已经半昏迷。
蒋子皓带着三个人堵住楼梯。
他手里拿着刀,逼我交出股权文件,还说陆明兰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在监狱里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架,而是如何在动手前找到出口。
我用灭火器砸碎走廊灯,又踹翻柜子堵住两个人。混乱中,我夺下蒋子皓的刀,却也被划伤了手臂。
警笛响起时,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陆明兰在机场被截住。警方随后找到肇事司机,并从赵启明的电脑里恢复了付款记录和车辆维修资料。
证据链很快闭合。
陆明兰承认,她认为恒岳本该由整个陆家共有。陆廷川不肯分股份,她便决定先除掉他,再控制陆清禾。
赵启明为了减轻处罚,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陆明兰因故意杀人、绑架等罪被判无期徒刑。赵启明同样被判重刑,蒋子皓获刑十二年。
陆清禾在医院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要冒险救她。
“你父亲把你交给了我。”
“就因为一句遗言?”
“也因为我不想再看见另一个人替别人的贪心付出十几年。”
她沉默很久,撤回了遗嘱诉讼。
“股份你先留着。至少现在,你比我更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我答应替她保管,却也和她签了一份协议。等她能独立管理公司,股份将逐步转入她名下。
一年后,北江项目首期交付。
我们还清贷款和利息,项目净利润超过四亿七千万。恒岳的估值从二十二亿元涨到三十一亿元。
陆清禾没有离开,而是从项目副总做起。她学会了看财报、谈融资,也开始明白,善良若没有能力支撑,很容易成为别人手里的软肋。
陆绍康却没有死心。
他先想要副董事长的位置,被我拒绝后,便花六十万元雇了一家传媒公司,散布恒岳工程偷工减料的消息,还反复炒作我的案底。
公司声誉受损,合作方要求审查,几个正在谈判的项目险些中止。
我没有和他在网上争吵,而是公开第三方检测报告,并把付款合同、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一并交给警方。
陆绍康被立案调查后,陆家那些等着分肉的人终于安静下来。
恒岳稳定后,我决定减少对房地产的依赖。
我们以二亿四千万元控股了一家做工业算法的初创公司,保留原有技术团队,让他们为建筑、物流和物业管理提供数字化方案。
不少人笑我坐了十四年牢,刚学会用智能手机,就敢投资科技。
两年后,那家公司拿下三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订单,估值翻了近四倍,再也没人提那句嘲讽。
也就在那段时间,一个陌生男人来到我的办公室。
他叫程卫国,五十六岁,已经离开警队多年。
他告诉我,十四年前他是那起行贿案的侦查人员之一,也是负责接收我“自首材料”的人。
“周先生,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程卫国说,当年的卷宗存在明显问题。调查组最初查到的收款人,与判决书中认定的人并不相同。
有人要求他们尽快结案,还删去了数份证词。
我问他,背后的人是谁。
程卫国没有回答,只说那个人如今的地位和财力都远胜当年,让我别再追查。
“你已经有公司、有钱,也重新站起来了。何必为回不来的十四年冒险?”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第一次找工作时,那位负责人推回我简历的动作。
钱可以让我坐进这间办公室,却不能抹掉档案上的那行字。
“你们可以把案子忘了,我不行。”
程卫国离开后,我让徐砚想办法调取旧案材料。
一个多月后,他带来一只封存过的档案袋。里面只有部分复印卷宗,但比我当年在法庭上见过的内容多了十几页。
我从下午看到深夜。
翻到最后一份资金流向核查表时,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