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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I下海fallsea
撰文I胡不知
2025年10月9日,巴西卡马萨里,第1400万辆新能源车驶下产线,卢拉出席。园区总经理陈雪峰盯着这条产线,清楚它并不普通。
同一辆车的一批零部件,车身、内饰、线束都在本地配套,电池包也在本地组装。但电芯仍主要从中国进口。
管理层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2026年11月,比亚迪把海外销量目标从130万辆一路上调到180万辆。半年里130万、150万、180万,改了三次,上调幅度接近四成。
41.6%,这是2026年前10个月比亚迪乘用车的海外销量占比,海外卖出150.74万辆,收入口径更高占52.57%。外界把这个数字读成“中国打法复制成功”,数据指向的却是相反方向。
2026年前10个月,比亚迪累计销量362.17万辆,海外151万辆,同比增长92%。每卖10辆车就有4辆开往国外,海外已从小头变成大头。
利润引擎在海外,供应链和组织却在中国,一辆车有两个身体。一头已经跨海,一头还留在中国,销量表看不出这件事,报表看得出,也快不得。
海外确实更赚钱。据2026年半年报,全公司分地区口径下,境外毛利率21.71%、境内15.67%。若按东方证券测算的汽车业务口径,海外28.40%、国内17.00%,两个口径指向同一个结论。
把海外高占比读成“中国打法复制成功”,会漏掉两件事。一是高毛利的一部分来自尚未完成的本地化:泰国罗勇工厂本地化率约50%,但本地配套集中在车身、内饰、线束,电池只做电池包组装,电芯仍主要从中国进口,266家本地供应商多数集中在低价值环节,这笔账迟早要还。二是高毛利的一部分来自关税保护下的定价空间:泰国EV3.5规则自2026年7月1日起将进口电芯计入本地化比例归零,政策已经把路堵上,电芯必须本地化。
所以这不是复制,是重建。复制是把同一个模具再开一次,重建是模具、材料、工人、管理全换一遍。海外比亚迪每抬高一分本地化率,就离那个最便宜的自己远一分。这不是损失,是一次身份转换。
这么高的海外占比,靠什么撑?
答案之一,是海外更赚钱。据管理层指引,海外单车净利约2万元,国内约0.2万元,差着七到十倍。
但汇率先收了一道。2026年上半年汇兑损失47.03亿元,而2025年同期是收益31.60亿元,正负差78.63亿元。按单车净利2万元折算,47.03亿元相当于23.5万辆车的净利,汇兑吃掉的,是海外最肥的那块利润。
供应链和组织,能搬走吗?要拆开这笔账,得去泰国罗勇。
这座投产仅两年的工厂,交出了本地化率约50%的成绩单。数字听起来不低,拆开看却要打对折。
本地配套集中在车身、内饰,高价值部件仍跨境流动,50%的本地化发生在低价值环节。
电机、电控的本地化率更低。泰国人自己也算得清这笔账。
泰国工业联合会(FTI)副主席纳瓦考察了罗勇工厂。他希望中国车企“进一步开放供应链体系,让泰企更多参与”。
泰国EV3.5规则更直接,2026年7月1日起进口电芯计入本地化比例归零。政策已经把路堵上,电芯必须本地化。
这像带着自家菜谱去国外开餐厅。菜谱、整车技术和生产体系带得走,食材、本地配套得就地买,还得重新找供应商、重新认证。一家家谈,一次次验,本地化率是用时间换出来的。
而泰国的“食材”并不便宜,纳瓦自己就说泰国的生产成本略高。比亚迪的成本优势根子不在深圳的总部大楼,而在4小时物流半径内挤着上百家供应商的供应链密度。
深圳、西安、长沙的工厂周围,是电池、电机、电控、结构件的产业集群,几百家电芯、结构件、线束企业挤在4小时物流半径内,一个电话就能把样件送到产线旁。罗勇工厂周围有什么?有甘蔗,有海滩,还有正在追赶的本地配套。
密度不在报表里,在地图上,生产系统离开了它的“呼吸区”。
更隐蔽的代价在车间里慢慢显形。中国工厂敢用“人+夹具”组合,是因为供应链就在4小时物流半径内,夹具调整能立刻找到对应零件,深圳的师傅一个电话,零件当晚就能送到产线旁,晚到半天只算意外,第二天照样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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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海外,零件跨海而来,夹具的每一次调整都要等,自动化率被迫抬高,固定成本随之上升。
罗勇工厂90%以上是本地员工。人换了,但供应链的密度没跟着换,夹具还是那套夹具,零件却要跨海而来,等零件的时间成了新成本,生产效率的计算公式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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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工厂泰籍员工已到92%,可电芯还在中国,这是重建的代价。
匈牙利塞格德是另一个更贵的证据。40亿欧元、300公顷,原定2026年二季度量产,实际到10月才启动,比原计划晚约一年,钱花出去了,时间没省回来。
执行副总裁李柯对路透说,匈牙利是比亚迪的“第一优先级”。
塞格德质量工程师Tamás Molnár为了读懂这套体系,两次被派到中国培训。第一次3个月,第二次1个半月,目的地是深圳总部和两家工厂,学质量流程,也学生产体系。
人去了欧洲,电池却还留在中国。塞格德工厂初期从中国进口电芯,在本地组装成电池模组和电池包,比亚迪在欧洲尚无电芯工厂。
正与葡萄牙洽谈。波尔图附近,一块约240公顷的原炼油厂地块正在谈判桌上。
最核心的垂直整合资产仍长在中国身体上,欧洲的电池要从中国运。巴西的故事更复杂,也更贵。
2025年7月卡马萨里首车下线,10月工厂正式开业,第1400万辆下线,卢拉出席。
陈雪峰算过两笔账。一笔是产能账,全部建成后总产能60万辆。另一笔是供应链账,巴西对整车进口征收高关税,本地含量越高税率越低,卡马萨里2026年11月才测试冲压、焊装、喷漆,2027年1月才敢谈50%国产化。
这是里程碑,也是学费。
2024年12月,巴西联邦劳动检察院(MPT)起诉比亚迪的承包商。案涉163名中国工人,指控限制人身自由、恶劣居住条件、克扣工资。
2025年12月,比亚迪以担保方身份促成和解,支付4000万雷亚尔,约750万美元。这笔钱买的是一个教训。
2026年4月7日,比亚迪被列入巴西强制劳动雇主登记册,4月13日又被移出。名单进出之间,是一次组织能力的公开体检。
案子里承受代价的是中国工人,不是巴西本地工人。它证明的不是“中巴文化冲突”,而是“连中国工人都管不好”。
泰国罗勇也不只是东南亚的右舵基地。2025年8月,罗勇生产的左舵DOLPHIN出口英国、德国、比利时。一条柔性线同时供应东南亚和欧洲。
土耳其项目已暂停,海外扩张的节奏正在被供应链重新定价。在泰国,比亚迪已经尝到本地化的甜头,2026年上半年中国品牌占泰国纯电登记量约90%。
但份额越高,本地化压力越大,本地化率每抬高一分,中国成本优势就流失一分。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爬坡,退一步,就是泰国工厂今天的样子。
丰田1963年向欧洲出口首批汽车,直到1992年才启动首座全资欧洲整车工厂,出口到本地化历时近30年。
现代1986年把Excel开进美国,2005年才落成阿拉巴马工厂,中间隔了19年。19年里,现代靠保修承诺换口碑。
比亚迪2021年出海,2026年海外销量占比已到41.6%,只用了5年。5年走完别人30年的路,阵痛不是被跳过,而是被压缩。
工厂能搬,供应链密度搬不过去。
回到卡马萨里,维莱斯说“目前我们每个班次平均生产400辆车”。400辆是节奏,也是边界,更是本地化爬坡的刻度。
英格丽德说“无论在哪个环节,只要遇到困难,总会有中国同事及时给予帮助和支持”(同上)。手记同时记录了中国同事的帮扶与依赖。
本地化率与成本优势像一架跷跷板,这一头抬起来,那一头就沉下去。102万员工里海外只有6万,一个身体的肌肉还在中国,另一个身体已经站到了海外车间里。
卡马萨里园区里,中餐厅与巴西餐厅并排,“比亚迪杯”足球赛刚踢完,员工乐队在排练,葡萄牙语和中文课同时在开。魏星看着第1400万辆车驶下产线,2013年他在圣保罗的一间20平米办公室里带着10名员工起步,12年后,他站在了这条产线旁。
出海不是搬家,是重新长出一个身体。
一个不像比亚迪的比亚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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