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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明被抬进偏屋时,院外的接应队已经点齐了人。门板刚落地,刘远便挤上前替他掖被角,朱子明却猛地抓住周卫国的袖口,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关门。”朱子明盯着刘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远的手停在被沿。周卫国看了他一眼,说:“你去看着院里,先别让他们走。”刘远没有追问,转身出了屋。
门刚合上,外头就有人高声催问:“还照刚定的山口走吗?前队已经出寨门了!”
朱子明攥得更紧,断断续续挤出两个字:“废窑。”他喘了半晌,才又说,“有人在那儿等他们。山口……”
周卫国推开门,叫住刚跑到院中的石头:“带上备用号令,骑我的马追接应队。到岔路截住他们,走北边石沟。一个人也不准过山口。”
石头望向屋里:“朱大哥说的?山口是出发前才定的。”
“是我下的令。”周卫国把号令塞进他手里,“队伍若不肯停,你就把马横在路上。快去。”
石头翻身上马,蹄声冲出寨门。周卫国回到床前,俯身替朱子明压住伤口:“废窑里是谁?你听见什么了?”
朱子明摇头,嘴唇上全是血:“他们用咱们的临时口令。交接的人……说话我认得。”
那句口令只在当晚分派接应任务时用过。周卫国看着他:“你亲耳听见的?”
朱子明点了一下头,气息又短了几分。他像是要坐起来,周卫国托住他的肩,却感觉掌下的衣服已被血浸透。
“别让弟兄们,再死在自己人手里。”朱子明盯着他,费力把每个字说清。
院外有人喊着要取火把。周卫国没有回头:“那声音是谁的?你说名字,我去查。”
朱子明的目光移到门上,喉间艰难地滚了一下:“刘……远。”
周卫国握着他的手,等他再说一句。朱子明却只望着那扇门,手指渐渐松开,再没有动。
周卫国替他合上眼,把沾血的被角拉平。屋外脚步杂乱,他站起来时,袖口还粘着朱子明的血。
刘远先一步推门进来。他看见床上的人,脸色沉下去:“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周卫国越过他,看向院中,“接应队先按我的令改道。你去把寨里各处哨位守稳,今晚谁也别擅自离开。”
刘远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朱大哥临了说了什么?”
“说废窑有动静。”周卫国把门带上,“我还没问全。”
刘远的眼睛在他袖口停了一瞬:“那地方早荒了。我去让人查?”
“等接应队回来再说。”周卫国走向院门,“现在别添人进山。”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像从前无数次遇险时一样。周卫国几乎要把追队的事交给刘远,手指却碰到袖口那片干得发硬的血,终于只叫他去清点寨中的人。
寨门外起了风。周卫国站在石阶上,看见北边的山脊黑沉沉的,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按原路走,接应队此刻应当已经踏上山口。
一声枪响从山口传来,接着是接连不断的短点射。守门的弟兄抬头望去,谁都没有开口。
周卫国听了片刻,枪声全落在原定路线的方向。他叫人熄掉寨门上多余的灯,只留一盏给改道的人认路,又派哨兵盯紧北沟。
刘远从院里出来,听见枪声,立刻问:“接应队到哪儿了?”
“石头在追。”周卫国说。
“那边开枪了。”刘远望着山口,“他们若没赶上,得派人接。”
“北沟有人守着。”周卫国没有再解释。枪声停了以后,山里静了很久;寨门前的人握着枪,等每一阵风里的脚步。
直到坡下传来三短一长的口哨,守门的人才挪开路障。接应队从北边石沟钻出来,人数一个不少,裤脚和手掌都沾满了碎石。
石头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只水壶。壶身穿了两个洞,是他折回岔路时从原路路标旁捡来的。
“我们刚拐进石沟,山口就开了枪。”石头把水壶放在周卫国手里,“那儿有人等着。我们没朝那边还一枪,他们还打了好一阵。”
水从弹孔里一滴滴漏到石阶上。接应队长低声说,敌人连山口那处歇脚的石堆都照着打;那是临出发前才选的停队位置。
周卫国问石头:“你到岔路时,前队过去没有?”
“还差十几步。”石头抹了把脸,“我把马横过去,他们骂我乱传命令。后来听见枪响,就没人骂了。”
周卫国把打穿的水壶交还给他:“人带回来就好。先让弟兄们进屋,今夜不再出寨。”
刘远站在人群后方,等众人散开才走近。他看着周卫国,问:“是谁临时改了命令?”
“我。”周卫国说,“朱子明回来时提到了山口。”
刘远沉默了一瞬:“他还提了谁?”
周卫国看着他。寨门的灯照在刘远脸上,那张脸他认了许多年,此刻他只说:“先让接应队歇下。天亮前,我还要弄清朱子明是怎么回来的。”
石头把漏水的壶挂回腰间,跟着接应队往里走。周卫国叫住他:“你认得朱子明出事的废窑吗?”
“认得。西坡那座。”石头停下脚,“你要去?”
“去取他落下的东西。”周卫国说,“别对旁人提山口的事,也别说今晚要找什么人。”
偏屋里,几个弟兄正在替朱子明擦去血污。周卫国请他们备好收殓用的布,自己取了朱子明那件被划破的外衣,对众人说要沿来路找回他的刀,天亮前回来。
刘远正在院中安排夜哨,听见便走过来:“我陪你。废窑附近今晚恐怕有人搜。”
“寨里更缺能认路的人。”周卫国把守门和北沟两处哨位交给他,“石头带我去,找到东西就回。”
刘远接过安排,目光扫过石头腰间的水壶,没再坚持。周卫国等他走远,才领石头从寨后的小径出去。
朱子明逃回寨时滴下的血,被夜露冲淡了,却仍在白石上留着暗痕。两人走一段便停一段,沿血迹绕过西坡,没有点火把。
石头压低声音:“朱大哥说的那个人,是咱们寨里的?”
“他听见了寨里的口令。”周卫国说,“你先记住眼前的路。别替我猜人。”
废窑的烟囱塌了半边,地上有拖拽留下的浅沟。朱子明的刀不在,窑口却落着一截染血的衣绳,石头认出那是他常用来绑刀鞘的。
周卫国蹲下查看。沟痕从窑口拖向灶房,又在一堆碎瓦前忽然断了。灶旁留着新踩的泥,泥里混有烧黑的谷壳。
“这地方还有人住?”石头摸向墙角,手刚碰到一块松砖,脚下便传来铁栓撞击的闷响。
灶房的地窖门从里面扣死了。石头举枪对准门缝,里面立刻有人哑声喊:“我没看见!你们回去告诉他,我什么也没看见!”
周卫国按下石头的枪口:“我是清风寨的周卫国。朱子明从这里逃回去,我来找他留下的东西。”
“他说过你会来。”地窖里的人声音发抖,“他刚来时也说要保我,转头那些人就追进来了。你们是来补刀的。”
石头望向周卫国。周卫国把枪卸下,连枪带子弹一同放在灶台上,退到窑口:“你守外面。我留在这儿跟他说。”
石头拿起自己的枪,绕到院墙缺口。周卫国摊开空手,朝地窖道:“朱子明已经死了。你若不肯出来,我也不会撬门。但搜窑的人再回来,这扇门挡不住。”
地窖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周卫国听见里面有人挪动,随后铁栓只拉开一寸,一只沾满灶灰的眼睛从门缝望出来。
“朱子明真死了?”那人问。
周卫国把染血的衣绳放到门前。那人认出东西,扶着门框坐倒,半晌才说:“他让我躲。他说跑得动就去报信,跑不动就等他回来。”
窑工的左腿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草灰粘在伤处。他在窑里烧过砖,熟悉底下几处藏灰的窖洞;朱子明被袭后,是他把人从后洞引到西坡小路。
“他们回来找过你?”周卫国问。
“找过。”窑工指着院墙外,“一个拿枪的说,把看见交接的人清干净。那时我在地窖里,他们没找到,临走还往灶里捅了几刀。”
周卫国顺着他的手看去。灶口的灰被翻过,灶缝里却有一处砖边异常平整,像是刚被人匆忙塞回去。
窑工抢在他碰砖前说:“朱子明藏的。他说有人会来取,不能让院里的人先拿走。”
周卫国把砖轻轻抽开,里面卷着一张沾油的纸。纸上画着通向山口的两条路,接应队原定停队的石堆被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处标了敌人埋伏的位置。
石头从墙外探头:“坡下有火,三四个人正往这边走。”
周卫国卷起纸,扶窑工站起。窑工的腿一落地便打颤,走不到几步就靠住墙:“他们认得我。你们带着我,谁也走不快。”
“石头,看看后洞还能不能过。”周卫国把窑工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今夜人和纸都得回寨。”
后洞通向一条窄沟,洞口积着碎砖。石头先爬过去,清出一条能容人侧身通过的路,再回来接窑工。火光已经照到院墙,外头有人说窑口有新脚印。
窑工咬紧牙,被两人拖进窄沟。他们刚从后洞出来,搜索者便踢开灶房的门,灯光扫过先前关人的地窖。
石头看看沟里留下的血印,又看看坡下另一条通往空地的路。他脱下自己的外鞋,在泥里重重踩了几步,把脚印引向空地。
“我把他们带偏,你们从沟底走。”石头说,“沟尽头有旧羊圈,翻过去就是寨后的林子。”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别逞强。让他们只看见脚印,别看见你。走旧羊圈会合。”
石头沿空地跑出一段,把鞋丢进草窠,再踩着石沿折回。搜索者果然追着明显的泥印往坡下去了,窑口的火光也离窄沟越来越远。
周卫国背着窑工穿过羊圈时,石头已蹲在墙后等候,袜底全是血。他一声没吭,只接过窑工的一条胳膊,三人赶在天亮前回到寨后。
周卫国没有把窑工送进人多的偏屋,而是带到独立的旧岗屋,请值守的人取药和热水。窑工隔着窗望见寨里的屋顶,仍不肯松开那根门栓。
“路线图我会收好。”周卫国把纸放进内袋,“你先把腿养住。要指认谁,等你认准了再说。”
窑工抬头:“我认得那张脸。可他要是天天能走到我门前,你们锁住的究竟是我,还是他?”
周卫国把岗屋的窗板掩上一半,让窑工能看见外头,外头却难看清屋内:“今早送饭的人照常走这条路。你不用出去,也不用当着任何人开口。”
天色发白时,旧岗屋的热水已经换过一回。窑工坐在窗后,腿上缠着干净的布,听见廊下脚步便往阴影里缩。
周卫国坐在门旁,没有再问他昨夜见过谁,只说:“认不准,就不必点头。”
石头靠在外墙,脚底的伤让他站得别扭。他把自己的水壶放在窗台上,弹孔正对着窑工:“昨晚就是这条路差点害了我们。你看清再说。”
头一个送饭的是伙房老杨。他端着木盘一路抱怨天冷,到了岗屋门口,照旧把碗放在门外,没有朝窗里看。窑工摇了摇头。
第二个人是替班的年轻哨兵,走得很急,饭勺碰得碗沿直响。窑工看完他的脸,又摇头,手却一直压着门栓。
快到刘远平日巡视的时辰,周卫国让石头去廊下取一份饭,自己仍坐在原处。岗屋外的日常声响一件件传进来,窑工才慢慢松开手。
刘远从院中走来,顺手接过石头端不稳的饭碗:“脚伤成这样,今天别抢着值岗。”
他把碗放在窗下,拇指抹掉碗沿溢出的粥,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窗后的窑工忽然抓住周卫国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周卫国没有转头,只扬声说:“饭先放这儿。你去看看北沟的哨位有没有换齐。”
“已经换齐了。”刘远隔着窗板答,“你昨晚去找的东西呢?朱大哥的刀找着没有?”
“没找着。”周卫国说,“我再派人找。”
刘远嗯了一声,脚步渐渐远去。直到院门响过,窑工才把周卫国的手放开,脸色白得像灶里的灰。
“是他。”窑工的声音很低,“在废窑交接的就是刚才那人。”
周卫国问:“你当时从哪里看见他?”
“灶后那条缝。”窑工指向窗框上的一道裂口,“我趴在里面添柴。他站在窑口,把纸交给拿枪的。那人看不清图,他就拿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指给他看。”
窑工抬起自己的手,照着记忆比了一遍:“他右手食指有一道旧伤,指节伸不直。刚才他抹碗沿时,我看见了。”
石头从门外探进头:“刘远那根手指小时候伤的,寨里都知道。可只凭这个……”
“还有脸和声音。”窑工看着他,“他那时说,等接应队到了山口再动手。朱子明在后洞听见,冲出去拦他,才挨了枪。”
周卫国取出路线图,让窑工只指认自己亲眼看见的部分。窑工点出刘远压住的纸角,也认出窑口那块被枪托碰掉边的砖。
石头望向周卫国,等他下令拿人。周卫国却先把图收起:“你昨晚听见名字,现在又听见证词。两样都要核,尤其是他离开寨子的时辰。”
他们把窑工留在岗屋,由不知内情的老哨兵守门。周卫国带石头分开去找当夜值守的人,只问各自看见什么,没有提刘远的名字。
西门的当班人说,刘远在晚饭后借口查看西坡空哨,独自出了寨。他以为是例行巡查,记下出门时刻,直到换班才见人回来。
石头找到负责北侧的哨兵。那人记得刘远回来时靴帮沾着窑灰,还问过接应队是否仍走原定山口;他当时只当刘远在核对布置。
两份值守记录摊到周卫国面前,出门与回寨的时段恰好容得下废窑往返。周卫国让两人各自把所见写下,谁也没让他们先看对方的记录。
石头按住纸角:“时辰也对上了,还不拿人?”
“等把他能碰到的布置先挪开。”周卫国说,“他若发现我们动了人手,寨外那些埋伏的人会比寨里先知道。”
周卫国当着石头的面改了两处哨位,交给各处的是日常换岗的说法。他把通往旧岗屋的路留给石头守着,又让接应队暂时只在寨内休整。
这些事做完,刘远却自己走进了院子。他看见周卫国桌上的朱子明外衣,停了一步:“收殓的人在等你。这边有什么要我帮忙?”
“朱子明要接的人还在山外。”周卫国把外衣折起,“山口不能再走,我在想别的路。”
“我熟悉夜路。”刘远说得很平常,“让我替朱大哥把接应队带出去。石沟那边昨夜没露人,趁敌人还守着山口,正好走。”
从前周卫国遇上难走的路,最省心的就是把人交给刘远。可昨夜那支差点走进枪火的队伍,此刻还没睡醒;认出刘远的窑工,就在岗屋里。
刘远已把手放在桌沿,等他点头。
周卫国起身,挡住通往院门的那一步:“接应队昨夜刚回来,今天谁也不带他们出寨。”
刘远看着他:“外头的人等不到接应,会冒险摸过来。你知道这事拖不得。”
“所以我会另派人去接。”周卫国说,“你先留在寨里。”
刘远没有立刻应声。他看了看周卫国,又看向窗外的石头:“你去过废窑,回来以后连夜换了哨。卫国,你在防谁?”
石头握紧门边的枪。周卫国没有看他,只对刘远说:“昨夜那条路线是出发前才定的,敌人却先占了山口。我得查清楚,接应队才能再动。”
“你怀疑我?”刘远问。
“废窑有人活着回来。”周卫国说出这一句,便看见刘远搭在桌沿的手骤然收紧;那根伸不直的食指,在晨光下格外清楚。
刘远望了他片刻,终于把目光移开:“他看见多少?”
“足够让你留在这里,等我问完。”周卫国朝石头点了点头。石头守住院门,周卫国则站在桌前,等刘远把那只手从衣襟旁慢慢放下来。
刘远把手从衣襟旁放下来,掌心摊在桌面上。石头仍守着院门,周卫国说:“跟我去偏屋。这里来往的人多。”
刘远起身时看了石头一眼,像要照旧吩咐他守岗。石头没动,只把门让开,等两人先走。
朱子明停灵的偏屋里点着一盏灯。收殓用的白布叠在床尾,人还没有入棺。周卫国关上门,让刘远坐在离床不远的凳子上。
刘远望着床上的人:“昨夜若不是我把你从山口叫回来,你早进了那片枪火。卫国,咱们也有过把命交给对方的时候。”
“有。”周卫国说,“交图的证词和出入寨的时辰,我都核过了。你现在还有机会,把话说全。”
刘远的目光落在白布上:“你既然查到了,还留我在这里做什么?”
“昨夜山口的人等的是接应队。”周卫国拉开凳子坐下,“接下来他们等谁?”
刘远没有回答。他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低声道:“给我一条路。我走了,寨里的人再也不用替我担惊受怕。”
“走哪条路,去见谁?”周卫国问。
“你知道我不会领人回来。”刘远抬起头,“当年你伤了腿,是我背你穿过封锁线。凭那一次,让我私下离寨,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