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澳大利亚南部荒漠深处的伍默拉禁区(Woomera Prohibited Area)正成为美澳高超声速武器合作的核心试验基地。近年来,这片曾因核试验和导弹试验而闻名的偏远地区,再次进入国际视野。
近年来伍默拉周边的军事活动明显增加。媒体报道称,美国导弹防御局人员曾出现在当地,一架美军高空侦察飞机也飞抵澳大利亚参与相关任务。虽然美澳双方没有公开确认具体试验内容,但种种迹象表明,伍默拉已经成为美国推进高超声速武器研发的重要节点。
随着高超声速武器逐渐成为大国军事竞争的新焦点,这片曾经因核试验而闻名的澳大利亚荒漠,正在迎来新的战略定位。而它的变化,也折射出美国正试图依托盟友网络,加快推进高超声速武器研发和部署,以增强在印太地区的远程打击能力。
美澳合作SCIFiRE计划解析
在详细介绍伍默拉禁区前,有必须先介绍一下美澳近年来开展的高超声速武器合作计划——SCIFiRE计划。
相比美国陆军的“远程高超声速武器”(LRHW)、美国海军的“常规快速打击”武器系统(CPS)等项目,SCIFiRE在公众中的知名度并不高,但它却是目前美澳高超声速合作最核心的项目,也是美国少数几个与盟友联合研发的先进武器计划之一。随着美国加快高超声速武器部署,这项原本并不起眼的科研合作,正在逐渐演变成美国未来空射高超声速巡航导弹的重要技术来源。
SCIFiRE英文全称为“Southern Cross Integrated Flight Research Experiment”,意为“南十字星综合飞行研究实验”。项目于2020年正式启动,由美国空军研究实验室(AFRL)和澳大利亚国防科技集团(DSTG)共同负责实施。与传统意义上的军售合作不同,SCIFiRE并不是美国单方面提供技术、澳大利亚负责采购,而是一项真正意义上的联合研发计划。双方分别发挥各自优势,共同攻克高超声速巡航导弹的关键技术难题。
很多人会疑惑,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军工体系,为何还需要澳大利亚参与研发?答案在于双方技术上的互补性。美国在导弹总体设计、飞行控制、制导系统以及武器集成方面具有丰富经验,而澳大利亚则长期深耕超燃冲压发动机技术。早在2002年,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便成功完成项目名为“HyShot”的高超声速飞行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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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HyShot飞行试验中,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超燃冲压发动机被安装在一枚“特里尔-猎户座”两级探空火箭的最前端。不过,在火箭发射和上升阶段,为了降低空气阻力并保护发动机免受高速气流影响,其外部套装了一个标准的3∶1奥吉夫(Ogive)型鼻锥。待火箭飞行至预定高度后,鼻锥将被抛弃,超燃冲压发动机直接暴露在高速气流中,开始进行飞行试验。
HyShot是由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高超声速研究中心(Australia Centre for Hypersonics)发起的一项高超声速飞行研究计划,其主要目标是在真实飞行环境下验证超燃冲压发动机(Scramjet)是否能够实现稳定的超声速燃烧。为了验证这一关键技术,研究团队设计了两种不同的超燃冲压发动机方案,一种由昆士兰大学自主研制,另一种则由英国QinetiQ公司(该公司前身为英国国防部下属的国防评估与研究局,Defence Evaluation & Research Agency,简称DERA)设计。通过对两种发动机在实际飞行条件下的性能进行测试,HyShot项目为高超声速巡航导弹和高超声速飞行器的发展积累了重要实验数据,也成为世界上最早成功验证超燃冲压发动机飞行技术的重要项目之一,这也让澳大利亚成为世界上最早开展超燃冲压发动机飞行验证的国家之一。
此后,美澳双方又于2007年共同启动了HIFiRE高超声速国际飞行研究计划,在这个项目中美国和澳大利亚共同探索了超燃冲压发动机技术,并在2017年7月测试了一种速度可达到8马赫的高超声速滑翔飞行器的飞行特性与控制能力。这个项目的探索积累了大量关于高速飞行、发动机燃烧以及气动加热等方面的数据。这些技术积累,为SCIFiRE项目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近年来备受关注的高超声速滑翔武器不同,SCIFiRE选择的是另一条技术路线——高超声速巡航导弹。当前,高超声速武器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利用火箭将滑翔体送入高空,再依靠滑翔体高速俯冲攻击目标;另一类则是在大气层内利用超燃冲压发动机持续提供动力,实现长时间高超声速飞行。SCIFiRE属于后者。这种武器最大的特点是飞行高度更低、轨迹更加灵活,可根据战场情况不断修正航向,不仅能够降低被雷达发现的概率,也能提升突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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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FiRE 5b火箭在2016年5月18日的发射试验纪念徽章。注意徽章这里也写了伍默拉试验场 2016(WOOMERA 2016)。
当然,高超声速巡航导弹最大的难点也在发动机。普通喷气发动机无法在5倍声速以上正常工作,而超燃冲压发动机必须利用高速气流完成压缩和燃烧,整个过程只有几毫秒时间,对燃烧稳定性、进气道设计、耐高温材料以及飞行控制都有极高要求。正因为如此,目前真正掌握相关技术的国家屈指可数。SCIFiRE项目的核心任务,就是验证这一动力系统能否稳定可靠地应用于未来作战武器。
SCIFiRE未来的成果将直接服务于美国空军的新一代高超声速巡航导弹计划。事实上,这一成果已经逐渐显现。2022年,美国空军正式启动高超声速攻击巡航导弹(HACM)项目,而公开资料显示,HACM大量关键技术正是来源于SCIFiRE。这意味着,SCIFiRE实际上承担的是技术验证平台的角色,而HACM才是真正面向部队列装的实战装备。可以说,没有SCIFiRE,就很难有今天的HACM。
根据美国目前公布的信息,HACM未来将具备超过5马赫的飞行速度,射程预计达到1600公里左右,可由F-15EX战斗机、B-52战略轰炸机以及B-1B轰炸机等平台携带执行任务,后续还可能整合到美国下一代战斗机和无人作战平台之上。相比传统巡航导弹,它能够在更短时间内完成远程突防,对防空系统、机场、指挥中心以及大型舰艇等高价值目标实施快速精确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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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海军F/A-18E/F战斗机挂载HACM的概念图
SCIFiRE的发展,也反映出美澳军事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澳大利亚更多是美国海外基地和后勤保障的重要支点,而如今,它已经开始深度参与美国先进武器研发。从高超声速导弹到AUKUS框架下的先进技术合作,再到人工智能、量子技术、自主作战系统等新兴领域,美澳双方的合作正不断向研发源头延伸。这意味着,澳大利亚不再只是美国先进武器的使用者,而正在成为美国高端军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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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FiRE项目进行了9次关键试验
从未来发展来看,SCIFiRE已经基本完成了关键技术验证,下一阶段的重点将转向工程化和装备化。随着HACM进入试飞和定型阶段,SCIFiRE积累的大量试验成果将逐步转化为实战装备,美国空军也有望首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空射高超声速巡航导弹。届时,美军远程精确打击能力将得到进一步提升,而澳大利亚也将在这一体系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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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美国空军首次发布了疑似HACM原型弹的新闻照片
因此,SCIFiRE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仅仅是一款导弹或一个科研项目,而是它体现了美国正在改变先进武器研发模式。通过联合盟友共享技术、共享试验场和共享研发成果,美国正在构建一个覆盖研发、试验、生产和部署的跨国军事科技网络。对于澳大利亚而言,这是提升本国军工能力的重要机遇;而对于整个亚太地区来说,这也意味着高超声速武器竞争正在从单纯的技术竞赛,逐步演变为联盟体系之间的综合实力竞争。
美国的高超声速“追赶”
美国之所以不断加快SCIFiRE、高超声速攻击巡航导弹(HACM)等项目的研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尽快缩小与中国、俄罗斯在高超声速武器领域的差距。从曾经的全球领先者,到如今不断强调“追赶”,美国高超声速武器的发展轨迹,实际上反映了近二十年来全球军事技术竞争格局的变化。
事实上,美国并不是高超声速技术的后来者。早在冷战时期,美国便开始研究高超声速飞行技术。20世纪60年代,美国就进行了X-15高超声速验证机飞行试验,飞行速度一度超过6马赫,创造了当时世界最快有人驾驶飞机纪录。进入21世纪后,美国又先后启动了X-43、X-51等多个验证项目,其中X-51A“乘波者”成功实现了超燃冲压发动机持续飞行,被认为是世界高超声速动力技术的重要里程碑。从技术储备来看,美国一度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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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的一次试验中,X-15A-3高超声速验证机从爱德华兹空军基地的投放飞机上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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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X-51A被挂载在爱德华兹空军基地一架B-52轰炸机的机翼下。
然而,领先的技术积累并没有迅速转化为装备。冷战结束后,美国长期拥有压倒性的全球军事优势,无论是在隐身战机、航母战斗群还是远程精确打击方面,都远超其他国家。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军方认为,现有巡航导弹、隐身轰炸机和弹道导弹已经能够满足绝大多数作战需求,高超声速武器虽然前景广阔,但并非迫切需求。因此,美国更多将高超声速研究定位为技术储备,而没有急于推进装备化。
这种战略判断,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开始发生变化。随着中国和俄罗斯不断推进高超声速武器研发,并相继公开展示相关成果,美国逐渐意识到,自己原本占据优势的领域正在被后来者赶上,甚至在部分方向出现落后。
俄罗斯率先实现了高超声速武器的实际部署。2017年底,“匕首”空射高超声速导弹开始进入战备值班,随后“先锋”高超声速滑翔飞行器、“锆石”高超声速巡航导弹等武器陆续公开,并在不同平台完成部署。尤其是在俄乌冲突期间,俄罗斯多次宣布使用“匕首”“锆石”等高超声速武器实施打击,尽管其实际作战效果仍存在争议,但至少表明俄罗斯已经具备一定的实战应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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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胜利日阅兵中,挂载在米格31战斗机上的“匕首”空射高超声速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