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阄看起来是讲公平,其实是把公司该担的责任,交给了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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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两只手伸向纸箱,里面是揉成团的纸条)
先说一张纸团。
纸团是从一个纸箱里摸出来的。纸箱里原本有两张纸,一张写着"留",一张写着"走"。摸到哪张,决定一个人的饭碗。
这不是赌场的道具,也不是哪个游戏的环节。这是广西玉林一家房地产公司,决定两名保洁员谁留下的方式。
11月20日,玉林中院在《玉小槌说法》首期节目里,讲了这个案子。我看完,如鲠在喉。
《论语·季氏》:"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今译:不担心东西少,只担心分得不均;不担心贫穷,只担心不安定。
事情要从2025年说起。
陆川这家房地产公司,有两个保洁岗。一个在售楼部,一个在工程部。公司决定,把两个岗合并成一个。
合并这件事,本身不稀奇。公司有经营自主权,岗位调整,常见。
稀奇的是下一步。两个岗合成一个,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要走。谁走?
公司的办法是,抓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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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售楼部和工程部两块牌子,被并成一条线)
两位当事人,邱阿姨和张大娘,都没有被征求意见。整个过程,她们没有参与。纸团捏好,箱子摆上,伸手,摸。
摸到"走"的那个人,是邱阿姨。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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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一张写着「走」的纸条,和五年的工牌)
《孟子·离娄上》:"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今译:就算有离娄那么好的眼力、鲁班那么巧的手,不用圆规尺子,也画不出方圆。
我先替邱阿姨算一笔账。
五年。按她每天到岗算,是1800多个日出。售楼部的地,她拖过;工程部的灰,她擦过。五年里,没有一次迟到早退被记过,没有一次活儿干砸了被投诉。
然后,一张纸团,把这五年结算清零。
抓阄这件事,最狡猾的地方,在于它看起来很公平。
两个人都同意,都摸了,机会各一半,谁也没特权。你要说它不公,好像还说不出哪里不公。
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岗位合并,是公司决定的。合几个岗、留几个人,是公司算好的。要裁人,本来该由公司拿出理由:为什么留她不留你?是考勤差了,还是技能不够?是能力问题,还是岗位真的没了?
这些本该公司回答的问题,被一个纸团,全部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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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公司该答的问题,被一个纸团盖住)
抓阄之后,公司不用解释任何事。运气替它做了决定,也替它担了骂名。
我给这个起个名字,叫"抓阄式管理"。
说人话就是,把管理的责任,打包塞进一个纸团,让老天爷替自己当这个恶人。
事情还没完。
邱阿姨不服,去申请劳动仲裁。仲裁支持了她。公司不服,告到法院。
法庭上,公司拿出一个说法:她自己在微信里回复过"可以接受",这是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白纸黑字,她自己认的。
这一招,我今天要专门拆一拆。因为它太常见了。
微信里一句"可以接受",怎么就成了"协商一致"?
承办法官彭桂红查了一下,那句话后面,还跟着条件。邱阿姨说的是,可以接受,但要按工龄给补偿,要补缴社保。
条件不成就,这句话就不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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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微信里那句「可以接受」,后面还跟着半句话)
你看,公司把一句话的前半截端上法庭,把后半截藏了起来。
这要是放在通报写作学里,属于典型的操作:引用,只引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段。
可法官没被绕进去。法院认定,这是违法解除。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应当依照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
法律写得清楚。协商一致,前提是真协商,是双方把话摊开来说,把条件谈拢。不是挖一句话出来,断章取义。
法院判了:违法解除,赔3万。
法官在说法里,点了三个误区。
第一,岗位合并,不等于想裁谁就裁谁。第二,微信里一句"可以接受",不等于协商一致。第三,程序上看着公平,不等于实体上合法。
这三条,我建议每一个当打工人的人,都抄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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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违法解除,赔三万)
[5]
这个案子,让我想到最近另一件事。有企业把戒烟纳入考核,唾液里检出尼古丁,就通报、停职、降职。两件事搁一块,指向同一个东西:企业管理权的边界在哪里。
公司当然有管人的权力。排班、考核、调整岗位,这些都没问题。
但这份权力,有个边界。边界那边,是劳动者的饭碗、尊严和基本权利。
跨过这条线,就得拿出理由,拿出证据,拿出规矩。而不是摸一个纸团,或者查一口唾沫。
邱阿姨赢了这个案子,赔了3万。钱不算多,五年工龄,最后靠一场官司结算。
可她赢的,不只是3万块。
她让那家公司明白,也让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一个干了五年的人,不该由一张纸团来决定去留。所谓公平,不是把两个人推到箱子前面碰运气,而是有人愿意为正经的决定,正经地负责。
抓阄能决定谁走,但决定不了谁对。
朋友们,保持快乐。也愿你的饭碗,从不交给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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