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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捕捞屡禁不止,只因违法成本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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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真辩君

一般来说,办案机关奔波几千公里去抓人,多半是发生了惊天大案,不把人抓回来,本地群众会日夜不安。

但你可能想不到,有的地方大动干戈,是为了一个开设赌场罪。而且这个所谓的“赌场”不在本地,被指控的人也都不在本地。

这几天在新疆温泉县法院重审开庭的一起开设赌场案,就是这样一起案件。据报道,办案机关跨越4800余公里,从新疆到深圳,把人带回当地审判。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想到了一个词:远洋捕捞。

办案机关费这么大的力气,背后牵出的是司法实践中的一个顽症:趋利性执法。

中央三令五申,司法机关专项整治,法律也已写明禁止。为什么还是屡禁不止?

本文的回答是:违法成本太低。

一、4800公里的管辖,靠的是一张纸

刑事案件的管辖岂能如此随意?

刑事诉讼法第二章,从第十九条到第二十八条,专门规定管辖。其中第二十五条确立的基本原则是:刑事案件由犯罪地的人民法院管辖。

深圳的案子由温泉来管,并不容易。但温泉拿到管辖权,其实只靠一张纸。

据报道,2023年6月1日,温泉县一名当地居民报案,称在一个名为“胜利体育”的网页上参与了网络赌博。警方当日立案。

两高一部关于信息网络犯罪案件的程序意见规定,犯罪地包括犯罪过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害人或者其他涉案人员使用的信息网络系统所在地。

有了这名本地参赌人,温泉县就成了“参赌人使用信息网络系统所在地”,也就有了管辖权。

这一规定本身并无不妥:网络犯罪本就跨越地域,参赌人所在地确实与犯罪存在关联。问题在于,当整个管辖只系于一个人时,这个人的真实性,就成了管辖的命门。

问题出在这张纸上。据辩护律师披露,报案材料中的充值、投注截图,时间显示为2023年6月8日,比报案晚了整整一周。

据旁听者记述,辩护人当庭还提出:报案、立案、取得上级公安机关指定管辖文书,三件事在同一天完成。如果温泉县本就有地域管辖权,为何还需要指定管辖?如果是指定管辖,为何检察院、法院又没有相应的指定管辖文书?

一个本地报案人,一张时间对不上的截图,撑起了一起跨越4800公里的案件。

这就是那张纸。

二、制造连接点:一种可以复制的手法

温泉案的管辖争议,并不是孤立的个案。

有学者指出,对于利用计算机实施的行为,服务器所在地、网络服务提供者所在地、结果发生地的执法机关都可能有管辖权,实践中“沾边就可管”;借由宽泛的规则实现管辖权的无限扩张,为越界执法披上了形式合法的外衣。

只要能在本地找到一个“沾边”的点——一名参赌人、一名买家、一笔交易——管辖权就有了着落。

而这个点是自然发生的,还是被刻意制造的,往往很难从案卷的表面看出来。

这正是“远洋捕捞”最常见的入口:不是先有案件再有管辖,而是先有管辖再找案件。

温泉县法院自己也看到了这一点。据报道,2025年4月,温泉县法院曾向检察院发出撤回起诉的建议,理由是本案存在扩张管辖、制造管辖链接点的问题,易被质疑为“远洋捕捞”“趋利执法”。

看看,他们自己明白得很。

三、刹车为什么踩不住

其实,温泉案曾经有机会停下来。

法院建议撤诉,检察院回函不同意。法院随后采纳了检察院的意见,于2025年8月判决11名被告人全部有罪,均处缓刑。

2026年2月,博州中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重审期间,检察院对其中7人撤回起诉,同时又作出了相对不起诉决定。

据旁听者记述,撤回起诉依据的是“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不起诉决定却援引了相对不起诉所依据的“犯罪情节轻微”条款。一边认为不应追究,一边认定构成犯罪,两种评价落在同一批人身上。

剩下的4人,继续受审。

案子带着管辖、回避等大量争议,一路走到今天。

为什么上了这条道,刹车就很难?

撤案意味着承认当初不该立案;无罪意味着此前的羁押可能引发国家赔偿;而案件的每一个环节,都关联着具体的办案单位和办案人员的考核评价。

往前走,未必有风险;往回退,每一步都有代价。

四、违法的成本,到底有多低

远洋捕捞早已人人喊打。

2024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开展规范涉企执法专项行动;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坚决防止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

最高检开展专项监督,公安部出台跨省涉企犯罪案件管辖规定,最高法严禁人为制造异地管辖。《民营经济促进法》第六十四条更是写明:禁止为经济利益等目的滥用职权实施异地执法。

成效也有数字。截至2025年底,全国检察机关共办理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司法专项监督案件1.9万余件,监督解除、返还违法“查扣冻”26亿余元,依法变更人身强制措施820余人。

但仔细看这些数字,会发现一个问题:它们统计的是“纠正”,不是“追责”。

钱退回去了,人放出来了,案子撤销了。但当初违规立案、违规抓人、违规查扣的人,付出了什么代价?在已公开的专项监督数据中,看到的主要是纠正的数字,很少看到追责的数字。

第一,被追究的多是“为自己”捞钱的。

浙江省检察院曾通报一起案例:外省某县公安局民警杨某某、协警占某某为谋取个人非法利益,以配合调查为由将企业家带走,途中暗示其给钱办事。二人最终以滥用职权罪被分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七个月。

这类案件之所以能被追究,是因为钱进了个人的口袋。而以单位名义、走完立案程序、罚没款进入财政的趋利性执法,即便最终被纠正,也很难对应到具体的个人责任。

第二,国家赔偿由财政买单。

即便案件最终撤销或判决无罪,被追诉人获得的国家赔偿由国家财政支付。

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刑事赔偿追偿,限于刑讯逼供、殴打、违法使用武器、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等情形。违规管辖、扩张管辖本身,并不在追偿情形之列。

第三,罚没与经费的关联还没有完全切断。

有学者指出,要从根本上斩断“远洋捕捞”的利益驱动,还应彻底改变涉案财物上缴和财政返还制度。据第一财经报道,正在修改的刑事诉讼法草案拟新增规定:涉案财物不得返还、变相返还办案单位,不得与办案经费保障挂钩。

立法者专门写这一条,恰恰说明这个问题真实存在。

把这三点放在一起:干成了,可能有收益;被纠正了,退钱放人了事;最坏的结果,是国家赔偿,由财政埋单。

收益归单位,风险归财政,责任找不到人。这就是远洋捕捞屡禁不止的成本结构。

五、让违法有成本

遏制远洋捕捞,靠专项行动可以压一时,靠成本结构才能管长远。

至少有三个方向值得考虑。

第一,把管辖审查做实。管辖是刑事诉讼的入口。对于跨省涉企案件,法院在受理阶段就应当实质审查管辖连接点的真实性,而不是等到判决作出、二审发回之后再来纠正。温泉县法院曾经做过这样的审查,可惜没有坚持下来。

第二,让纠正与追责挂钩。对于被检察监督纠正、被撤销、被宣告无罪的跨省涉企案件,应当倒查立案、管辖、查扣各环节,明确责任主体,并公开通报追责情况。只有纠正、没有追责,等于告诉后来者:最坏也不过是把钱退回去。

第三,彻底切断罚没与经费的关联。这一点,立法已经在路上。但写进法律只是第一步,财政返还的口子能否真正堵上,还要看配套的财政规则和执行。

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办案机关在决定跨越几千公里去抓人之前,先算一算这笔账。

结语

温泉案不是孤立的个案。远洋捕捞虽然已经人人喊打,但在一些地方仍是雷声大、雨点小。

原因很复杂,但最根本的一条是:违法无成本,肇事不担责。

这起案件最终会如何收场?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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