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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朱子明的被角上。周卫国刚俯身替他掖好,朱子明便抓住他的袖口,指向门闩。
“闩死。谁叫都别开。”朱子明的声音轻得几乎盖不过风,手上的力气却很大。
周卫国照做了。门外,陈砚正催着两个小战士抬担架:“脚下稳些,老朱受不得颠。我先去看看山路通不通。”
朱子明盯着门,等脚步声远了,才把周卫国拉近。“卫国,清风寨里,有一个人你信错了。”
周卫国看着他。朱子明一字一顿地说:“陈砚。”
“你伤糊涂了。”周卫国下意识反驳,手却没有从朱子明掌中抽出来。三年前陈砚替他挡过一枪,伤疤到现在还留在左肩。
朱子明咳出血沫,仍攥着他:“今夜送往山外的药篓,先扣下。那篓子过了哨,寨里的伤员就不能再走原路。”
门外的担架碰上门框,小战士忙着赔不是。周卫国听着那点响动,问:“你看见他递信了?”
“我看见三日前的石桥。”朱子明缓了口气,“护送队刚到桥心,对岸就开了枪。伏兵连担架该从哪边下桥都知道。”
寨里一直把那场伏击当作撞上巡逻队。周卫国记得抬回来的担架,有一副空着;负责护送的老秦没能回来。
“我去查接应点,叫人在背后打了这一枪。”朱子明按住腹侧的布条,“不是正面交火。我跟着那个人走到林口,伏兵才动的手。”
周卫国追问林口还有谁。朱子明摇头:“雪大,我没看清开枪的人。别凭我一句话杀陈砚,先把东西拿到手。”
“什么东西?”
“血布。我照着石桥画的,塞进药篓夹层。”朱子明喘了两下,忽然低声问,“那年退到鹰嘴崖,你回头找我,喊的什么?”
“柴湿了,换南坡。”周卫国答完,才想起那是两人约好辨认接应人的口令,从未告诉过第三个人。
“换南坡。”朱子明点了点头,“布在贴着南坡的那面篾片后头。拿到了,别让旁人先碰。”
周卫国俯身问他还有没有话。朱子明的手慢慢松开,目光停在门上,像还在听外面的脚步。
周卫国把门打开时,陈砚正站在廊下,肩头积了一层雪。“怎么闩得这么紧?老朱连我也防?”他笑着探头,笑意在看见床边的人后停住了。
周卫国说:“大哥走了。叫人来收拾屋子,先别往外传他查过什么。”
陈砚抹去肩上的雪,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住。“我去找人。”他转身时,抬担架的小战士让开了道。
周卫国关上门,让两个战士守在屋前,只说朱子明的死讯暂缓报出。他不想让林口的伏兵知道,朱子明临死前还留下了东西。
药篓已经搁在院里的板车上,送药的人正要套绳。周卫国叫住他,借着检查伤员冻伤的由头,把篓子提进有灯的棚屋。
陈砚随后进来:“这批药误了时辰,山外的人该骂我了。要不我替你把冻伤的药先拣出来?”
“不用。”周卫国当着他的面解开篓口,一包包取出药材。陈砚靠在门边,随口说:“你翻得这么仔细,怕我往里藏酒?”
平时周卫国会回他一句。这一次,他只叫送药的人把灯举近些,用刀尖挑开篓内侧一根松动的篾片。
小战士端着空担架从门前经过,正好看见两人隔着一只药篓站着。陈砚的笑还挂在脸上,周卫国却连头也没抬。
篾片后露出一角发硬的布。周卫国用两指夹出来,布上是干透的血,还有用炭画出的石桥、北侧乱石和三处伏兵的位置。
陈砚站直了:“老朱留下的?”
“在篓子里找到的。”周卫国把布摊在灯下。图上的枪口朝向桥心,恰好堵住担架转弯的地方;朱子明画这张图时,伤口还在流血。
“这条路不能再走。”陈砚看完便说,“我带人护送伤员,改从西坡出去。接应归我管,临时换路也好安排。”
周卫国折起血布:“先等我的话。药篓留下,送药的人今晚也留在寨里。”
陈砚看着他:“你疑我?”
“石桥上死了人,我得知道敌人怎么等到担架。”周卫国把血布收进衣内,“谁碰过路线,我都要查。”
陈砚没有再开玩笑。他说山外的接应若空等一夜,明早恐怕得另找人。周卫国答应由自己通知,没把原路交还给他。
陈砚出棚时,那个抬担架的小战士还站在廊下。他看看陈砚,又看看周卫国手里的刀,终究只问了一句:“伤员今晚走吗?”
“走。”周卫国把刀放下,“等我定好路,你们再抬。先给最怕冷的那几个添床被子。”
小战士跑去办了。周卫国回到朱子明屋里,把血布压在灯下重看一遍。图能证明伏击早有准备,却还不能证明是谁把路送了出去。
朱子明用命留下的指认,他信;要让担架避开下一处枪口,他还需要找到正在送出去的那封信。
夜深后,周卫国把伤员分到背风的两间屋里,暂缓原定的石桥路线。有人问为什么,他只说前方有敌情,不让担架队在院里等一个说不清的命令。
他叫来三名接应人,分别口授三条试探路线。每条路都绕开村落和住户,终点也不通向真正的伤员藏身处。
给第一人的路线走松林,给第二人的走旧磨坊。轮到陈砚,周卫国在雪地上画出废窑:“你去看这边能不能接车,天亮前回话。”
陈砚蹲下看了片刻,用树枝在废窑旁点了一下:“这里的坡背风。若能用,我得先找人把担架抬上去。”
“先探路,别带担架。”周卫国抹平雪上的图,“每人只管自己那一条。发现哨卡就退,不许硬闯。”
陈砚问:“伤员真正走哪儿?”
“等探路的人回来再定。”周卫国说。陈砚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树枝插进雪里,起身走了。
两名负责监视的战士等在寨门暗处。周卫国只告诉他们接应线路可能泄密,让他们盯住出寨的信道,见到送信者就活捉,不要惊动山下据点。
其中一人认得陈砚的背影,张口想问。周卫国止住他:“盯信,不盯谁像贼。你们看见什么,回来照实说。”
陈砚沿西坡查路,另两名接应人也各自出发。周卫国没有让任何一条假路线碰上伤员,屋内的担架仍排在原处。
他趁这段空当,找来石桥伏击那天幸存的护送兵。那人腿上还缠着布,坐下就先问:“老秦是不是被人卖了?”
“我还在查。”周卫国把血布展开,叫他只认地形。护送兵指住桥北的乱石,说第一枪就是从那里打来的。
“我们抬着人往南转,南边也有人。”护送兵的手指移到第二处炭痕,“老秦让我们卧倒,自己去拉最后一副担架。”
血布上的位置与他的记忆合上了。周卫国问他原定路线有多少人知道,护送兵想了想,报出几名接应人和途中换岗的哨兵。
那条路经手的人不少。周卫国收好血布,叫他回去养伤,没有让“陈砚”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
半夜,松林和旧磨坊的探路人先后回来。两边都没有发现新的敌哨;他们从领路到返寨,也没有同陌生人说过话。
废窑那边迟迟没回音。院门上的雪被踩出几道新痕,陈砚终于从西坡下来,靴边挂着枯草:“路能走,但窑口太窄,担架得侧着进。”
“先歇会儿。”周卫国递给他一碗热水。陈砚接碗时左肩略微一沉,那是旧伤遇冷时常有的毛病。
两人曾在同一场伏击里约好,谁先倒下,另一个替他把遗物送回去。周卫国看着那只端碗的手,没有提起这个约定;派去截信的暗哨还没回来。
暗哨回来时,天还黑着。两人押着一个冻得发抖的男人进了柴房,从他衣领里摸出一卷纸,上面只写着废窑与窑口狭窄处的路标。
松林和旧磨坊都没出现在纸上。周卫国对照自己给陈砚画过的点位,连那处背风坡也在,便把纸收了起来。
送信者说自己在山腰树洞取件,按约送往山下。周卫国问谁把纸放进去,他摇头:“没见过。天黑前去摸,有纸就送,没纸就回。”
“你见过陈砚吗?”周卫国问。
男人又摇头:“我只认树洞。接头的人也不让我问名字。”
一旁的战士忍不住说,废窑路线既然只交给陈砚,把人绑来一审就清楚了。周卫国把纸平放在桌上:“也可能有人看了他的图,或截了他的信。”
“这张纸足够让伤员死在窑口。”周卫国说,“先带我去树洞,找原稿。”
送信者说敌方原定天亮等回报,再决定从哪边包抄。人已被截住,约定的回报便送不到;山下若察觉失联,未必肯等到天亮。
周卫国立即改了担架队的待命地点,叫他们移进更靠里的屋子。战士们扶人起身,动作放得很轻,院里没有点起火把。
他让暗哨留一人看押送信者,另一人带路去树洞。临走前,他从门缝看见陈砚还坐在棚下,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陈砚抬头:“废窑究竟用不用?我得给下面的人回话。”
“不用。”周卫国答得很快,“你再替我看一眼西坡外有没有敌哨。看见枪影就退,别往深处走。”
陈砚放下碗,系紧衣领,走入雪里。周卫国没有派他接近伤员,也没有叫人扣住他;树洞里若还有原纸,取件的人很快会去清理。
两名暗哨在山路上复述监视经过。陈砚离寨后曾经过树洞附近,他们隔得远,只看见他在坡上停了一阵,没看见他伸手取放东西。
“他停了多久?”周卫国问。战士说大约够抽完半支烟,随后陈砚就往废窑去了。
树洞在一棵歪松背面,洞口被薄雪遮住。周卫国取下手套伸进去,摸到一张折过的纸,还有一小截断铅笔。
他没有在山上展开。山下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带路的战士脸色一变:“那不是我们约的暗号。”
周卫国把纸塞进衣内,催众人回寨。送信者没能按时回报,敌人已开始试探山路;他得在枪声追上担架前,让伤员离开原定接应点。
周卫国赶回寨口时,第一批担架已经被抬到院里。领队正等陈砚探路的消息,打算照旧往西坡接应点去。
“退回屋檐下,换路。”周卫国拦住最前面的人。担架上的伤员烧得迷糊,听见声音还以为又要把他搬回病床。
领队急了:“再等,天就亮了。西坡不是陈砚去看的路吗?”
“有人在废窑等担架。”周卫国接过担架一头,帮他们调转方向,“先走北沟,过了冻溪再向东。能走的人扶着,别让人掉队。”
抬担架的小战士看向西坡:“陈大哥还在外头。”
“叫他回来。”周卫国把一名跑得快的战士派出去,又叮嘱领队只听自己派来的传令。队伍动起来后,他才进屋展开树洞里取出的纸。
纸上画着废窑、窑口与背风坡,比送信者衣领里的短条详细。边缘有一道不齐的撕口,像是从整张图上硬扯下来的。
周卫国取来陈砚留在接应屋的行军底图。那张图平日供他安排山路,西侧缺了一角;两张纸拼上去,撕裂的纤维一处处咬合。
暗哨拿灯照着,指了指底图上看似空白的位置。周卫国把纸倾斜,浅浅的铅笔压痕显出来,线条正是树洞原稿上那条废窑路线。
“昨晚那三个探路人里,只有陈砚拿过这张底图?”战士问。
“底图一直归他保管。”周卫国把纸移到灯下,“我口授废窑那条路后,他有时间回屋;你们又看见他在树洞附近停过。”
暗哨补了一句:陈砚经过树洞后,到送信者取件前,只有他们两人在林口守着,没有见人再靠近歪松。送信者自称只负责取件,与他们看见的时辰也合得上。
周卫国把三张纸分开放好。撕口和压痕说明原稿来自陈砚保管的底图,监视则堵住了途中被人另换纸条的空隙。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去西坡叫人的战士扶着陈砚回来,陈砚脸颊被树枝划破,开口便说:“接应点有人,埋在窑后!别让担架过去。”
“已经改道了。”周卫国说。陈砚看见桌上的底图与撕页,脚步停住,半晌没有接话。
周卫国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先叫战士把敌情传给北沟的领队,又安排人守住通往冻溪的高处,免得包抄的人抢在担架前头。
陈砚站在门边,问:“你从哪儿拿到那张纸?”
“树洞。”周卫国收起图,“送信的人也在寨里,活的。他没见过递信者,只认取件的地方。”
陈砚望着那道拼齐的撕口,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朱子明,却朝屋外看了一眼:“你现在要押我?”
“等伤员过溪。”周卫国说,“这段路你跟着我,不碰担架队,也不离开我的视线。”
陈砚低头系紧护腕,似乎还想说什么。寨外忽然响起一声枪,子弹打穿门框,木屑溅上桌面。
两人同时扑向地面。第二枪打在窗沿,周卫国顺着弹孔判断,敌侦察兵已经摸到对面坡上,正盯着出寨的人。
“北沟会暴露。”陈砚抓起墙边的枪,朝后窗看去,“我去引开他。”
“留在这里。”周卫国拽住他,叫门外战士贴墙撤向后院,先把消息送给担架队。第三枪随即响起,后窗的玻璃碎了一地。
周卫国俯身去关窗板,陈砚猛地把他撞开。弹片擦过陈砚左肩,钉进身后的木柱;他闷哼一声,手里的枪却仍朝坡上举着。
他扑过去的那一下毫无迟疑,连周卫国都来不及喊。周卫国压低陈砚的枪口,两人滚进窗下的死角,外头的战士已沿墙摸向敌人侧面。
枪声转到坡后。周卫国确认屋里暂时安全,才扯开陈砚的衣领。新伤贴着旧日替他挡枪留下的疤,血顺着肩膀往下淌。
“按住。”他把一卷干净的布塞给陈砚,自己绕紧绷带。陈砚疼得额上冒汗,还笑了一下:“这回可没替你挡枪,只是站得近。”
周卫国没接话,把布结压实。确认伤口不再往外涌血后,他伸手取走陈砚的配枪,卸下弹匣,交给守门的战士。
陈砚看着空了的枪套:“你终于肯信那张图了?”
“石桥那天的路是谁送出去的,等你能说话再交代。”周卫国让战士看住门,“现在先把人送过溪。”
坡上的枪声停了。追击的战士回来报告,敌侦察兵丢下望远镜跑进林子,未能看清担架队转向;窑后确实有伏兵,正沿旧接应路往上摸。
周卫国派人把这个消息追送到北沟。担架队已越过冻溪的第一段窄岸,最后一副担架也离开了通往西坡的岔口。
陈砚靠着墙坐下,看见周卫国松开一直扶在他肩上的手。他问:“朱大哥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
周卫国望着他:“他说先扣药篓。你若要问他有没有点你的名,等伤员安全了,我会当面回答。”
陈砚垂下眼,没有再追问。周卫国让战士给他留水,自己带着拼好的两张图出门;敌人已经占住旧路,他还得查清山下是谁在等这份回报。
他先去找北沟传令兵。冻溪那边尚未回话,伤员队只过了第一段窄岸,后面的山路还长。
他让人传话:领队若看见陌生路标,一律绕开;遇上敌哨,不必赶往原定接应处,就地寻掩护等他。
传令兵刚跑远,守门的战士便追了过来:“陈砚问过三次伤员到哪儿了。他肩上的布又渗血,我没让他出去。”
周卫国回到屋里。陈砚仍靠墙坐着,水碗摆在脚边,没动过。他看见周卫国手里的底图,说:“你想让我认哪一笔?”
“先认这张。”周卫国把撕页放到他膝前,“废窑的路是你放进树洞的,对不对?”
陈砚拿起纸,又放下:“你让三个人分头探路,偏让我走废窑。卫国,你早就等着我去放这张纸。”
“我等的是送信的人。”周卫国说,“纸从你的底图上撕下,压痕还在。你可以解释这中间每一步。”
陈砚望着相合的撕口,没有再说有人碰过他的图。他问:“伤员已经改走北沟,何必非要我现在开口?”
周卫国把地图收起:“因为敌人知道废窑不能用了,下一步会堵哪里,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的路,森田也知道。”陈砚抬起头,“把送信的人放了,让他回去报一句伤员仍走废窑。我就带你们出北沟。”
“人放回去,敌人先知道我们截了信。”周卫国说,“你拿几十副担架换一句未必有人信的回报,我不答应。”
陈砚扯了一下嘴角,碰得肩伤发疼。他说北沟往前有两道岔口,若没有熟人领,抬担架的人走不出天亮前那段冰沟。
周卫国叫来战士扶他起身:“那就去伤员面前说。你要他们等在这里,还是带他们过沟,自己选。”
陈砚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他一路由战士看着,配枪留在屋里,肩上那片新包的布在雪里格外显眼。
北沟边,担架队正停在结冰的水槽旁。前头的兵用枪托试了两次,都不敢把担架抬下去;冰面下有水声,岸边又找不到能绕行的路。
领队看见陈砚,先松了口气:“你来得正好。前面是走槽底,还是翻右边的坡?”
陈砚没有回答槽底还是右坡,只看了周卫国一眼:“让我领路可以。过了沟,你别把我交给护送队的人。”
周卫国看向担架上的人:“是谁把石桥的行军时刻交出去的,你当着他们说。沟要过,他们已经受过的罪,也不能拿你领一段路抵掉。”
领队的手从担架杆上慢慢松开:“行军时刻?陈砚,你说的是三日前那趟?”
陈砚垂眼看着冰面:“是我送出去的。”
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声。石桥活下来的护送兵正躺在最后一副担架上,他撑着胳膊坐起,问陈砚:“老秦也在你送的那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