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岁的李跃中,住在唐山市路南区胜利路一间安置房里。少有人知晓,他用25年时间骑自行车走遍六大洲147个国家,总行程约56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14圈。
李跃中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幸存者,也是改革开放后中国最早一批自费旅行者。从1979年第一次徒步江南,到2024年12月完成最新一轮国内骑行,他的人生,几乎始终在路上。
出发的初衷很简单:“想看看世界。”李跃中半生的旅途,记录了一个普通人,在尚未形成大众旅游概念的年代,凭着一股执拗,如何以行走书写个人史,映照出时代的发展与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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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跃中在唐山家中 摄影/本刊记者 刘志明
“书中的世界诱惑了我”
1976年高中毕业时,19岁的李跃中原本要下乡插队,却赶上那场大地震。地震夺去母亲生命,他家房屋也被夷为平地。后来,父亲再婚,他辗转进了橡胶厂工作,月工资三十几元。心底有个念头一直放不下,少时读古文,见古人游历名山大川,他也渴望亲眼见识山河大地。“书中的世界诱惑了我的少年心。”李跃中说,“我就是想认识这个世界。”
他每月在工资里剩几元,攒了80元路费,1979年4月8日,22岁的李跃中背着一条用工作服自制的吊床出发了。他揣着《中国分省精图》,从唐山徒步,经天津、山东,到江苏南京,游中山陵、明孝陵、燕子矶。此后他继续南下,途经上海,终至杭州。到杭州时,路费耗去一半,他便启程折返。
当时尚无“自费旅游”概念,景点访客大多出差顺路过来。李跃中数次被民警盘查,每一次,他都拿出留城证,告诉对方自己是唐山人,出来旅游。一路上他从不投宿旅店,一晚一元的房费对他而言太过昂贵。他偏爱公园、景点里的六角亭、八角亭,把吊床拴在亭柱上过夜。这次徒步江南历时两个月,李跃中完成心愿,也笃定了一件事:要把世间美好的地方,都去看一看。
徒步归来,李跃中重回橡胶厂上班,但每月三十几元的收入,不足以支撑走遍全国的梦想。20世纪80年代初,一位发小借给李跃中一个月工资,凑出200元本钱,他往返京津倒卖新式服饰,摆摊售货。一年下来,他赚了3000元。
有了这笔钱,李跃中购置了全新永久牌28寸自行车、二手海鸥相机、望远镜、三脚架,以及《中国名胜词典》。他把这本书从头读到尾,在地图上将名胜分级标注:最重要的标五角星,次一级画圈,其余以大小圆点区分。1982年4月8日,他按自制路线启程,计划历时一年,终点设在福建武夷山。
首日,他便骑行180公里抵达北京。从北京城去往八达岭,进入山西;再入陕西,参观兵马俑;经风陵渡进入四川,穿越大凉山去往云南昆明、大理;再到贵州赤水,沿长江三峡赴湖北;辗转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掐准农历八月十八日这个日期赶到杭州,一睹钱塘江大潮;随后再入江西、湖南、广西、广东,冬天翻越海南五指山;次年4月,如期抵达武夷山。这趟行程,他穿越21个省市自治区,全程2.5万公里。
路上依旧依靠吊床露营。仅有两次例外:雁荡山一名个体旅店老板免费收留他两晚;在武夷山宾馆,他被此前天台山徒步途中结识的几位上海教师认出,对方欣喜之余,免费给他安排房间洗漱住宿。骑行回来,李跃中还剩700元。他继续摆摊进货,做鞋类批发。因要往返河北、福建、山东等地进货,跑生意的间隙,他就逐个打卡《中国名胜词典》里尚未到访的地点。
25年,147国
后来,李跃中下定决心,去环游世界。为方便国外谋生,他到厨师学校学习三个月,考取三级厨师证,又自学一年英语。那个年代,私人出境必须有境外邀请信。一位高中同学的亲戚定居保加利亚,李跃中借此渠道拿到了邀请信。
1991年底,李跃中乘火车从二连浩特出境,途经蒙古、俄罗斯,抵达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抵达次日,当地一家中餐馆开业。李跃中凭借厨师证应聘,很快升任厨师长。半年后餐馆因经济纠纷关闭,李跃中便租房,开起了一间12张餐桌的“千里香饭店”。
“千里香”生意红火,常客多是保加利亚作家、诗人、记者。李跃中常常给客人讲述中国历史、唐诗,墙上悬挂一幅毛笔手书《琵琶行》。李跃中回忆,他开店时索非亚仅有两三家中餐馆,等到他离开,已经增至二十余家。餐馆经营三年半,积蓄足够支撑远行后,李跃中转让店面,踏上环球征程。
李跃中的环游世界并没有预设明确目的地:“哪个国家给我签证,我就去哪国。”他最初计划先赴非洲,因为签证更容易获批。不过,申请希腊签证时,他带上厚厚一摞保加利亚媒体报道他和“千里香饭店”的报纸,顺利获签。
1997年3月6日,40岁的李跃中从索非亚出发,开启环球骑行。这一走,便是19年4个月11天,直到2016年7月16日回到唐山。除南极洲外,他骑遍六大洲147个国家,行程约46万公里。
相较于早年国内骑行,这次出发时装备完备:山地车、帐篷、睡袋、防潮垫、汽油炉等全套户外装备。旅途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帐篷过夜,无论城市还是荒野。离开保加利亚,李跃中先骑行至土耳其,再入希腊,乘船前往以色列,中途停靠塞浦路斯。走完埃及之后,前路受阻:他护照上的以色列入境章,让他无法进入周边多个伊斯兰国家。李跃中只能乘船折返希腊,再骑回保加利亚。
转机来自英国驻保加利亚大使馆。申请签证时,他和签证官聊起莎士比亚文学与莎翁故居——这些知识,都来自他反复研读的《世界名胜词典》。李跃中顺利拿到英国签证。依托这份签证,又陆续拿下法国等国签证。他再度从索非亚启程,骑行马其顿、南斯拉夫、奥地利、意大利、法国,1997年冬抵达英国,为避寒冬,他在伦敦待了三个月。1998年春天重新上路,从英国赴法国,向北穿行北欧,再南下西班牙、葡萄牙,进入非洲。在非洲一年半,他游历25国,先后8次感染疟疾。2000年8月,他在安哥拉免费搭乘一艘美国货轮,历经10天10夜横渡大西洋,抵达巴西。
骑行南美洲之后,2001年11月,李跃中从墨西哥入境美国,在当地停留三年,骑行了42个州。2005年,他飞回唐山停留两周,办好印度、尼泊尔签证,随后用三年骑行亚洲。2008年,他再经土耳其重返埃及,用一年半骑行26个非洲国家。2010年重返欧洲,此前他已走了26个欧洲国家,这次新增19国。2012年,他从欧洲飞抵古巴骑行,再转巴拿马,继续美洲大陆的旅程。
李跃中环球骑行的最后一站,是越南。2016年,他从越南经广西东兴口岸回国,沿海岸骑行至广东,去往香港、澳门。一位老同学坐火车到温州迎接他,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陪他一路骑回唐山。那一年,他59岁。
回到唐山,李跃中发现,城市面貌巨变,一度找不到曾经的居所。2017年,他花1.7万元买下了35平方米的安置房。今年69岁的他,独自生活,哥哥姐姐都已不在。2021年4月8日,李跃中再次出发,历时4年8个月骑行7.5万公里,重新走了31个省份。这一趟,他不再露营,选择旅店,“年纪大了,和年轻时候不一样了”。
在旅行可以变现、远方被直播间重构的今天,李跃中始终拒绝用旅行带货:“我就是想一心一意地看看世界。”有人问他,一辈子没成家、没子女,是否有遗憾。李跃中说:“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再走一遍这些路。”
发于2026.11.23总第126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李跃中:25年,147国,56万公里
记者:刘志明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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