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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栏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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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丁明(中)在大邱比赛获奖后与国外选手合影。


大邱比赛中的丁明。

本报记者 赵雪

广播响到第二遍的时候,丁明还站在跳高场边。横杆立着。一个高度跳3次,跳过了才能进入下一轮。他已经跳过了后面几个高度。

丁明看了一眼计分板。检录处的广播又响了一遍,念的是80米栏决赛。他把毛巾往包里一塞,跟裁判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裁判愣了一下,在后头叫他:丁先生,还跳吗?他又摆了一下手,脚步没停。

这是2026年8月25日上午,韩国大邱,第26届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正在举行。共有106个国家和地区的1万多人参赛,年龄从35岁到百岁以上。

82岁的丁明是这次中国队的领队兼运动员。这届他报了六项,赛程最挤的就是这个上午:9点,80米栏预赛;10点,跳高决赛;11点,80米栏决赛。

3个项目,2个多小时。9点那一枪,他已经跑完了。没使全力,小组第一。跑完没停,拎着钉鞋就往跳高场走。丁明在心里算了一下:跳高再往上拼,名次也就那样。跨栏才是他的道。一个上午就这么点体力,得留到刀刃上。

从跳高场地到检录处也就几百米。丁明在台阶边找了个角落坐下,鞋摆在脚边,毛巾搭在膝盖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晒得他后颈发烫。

丁明想起了家乡的阳光——比这温和。

一

丁明不是专业运动员。他的老家在浙江奉化,父母都是做技术工作的。清丽的越中山水伴随丁明的童年。小时候放学回家他总是先把作业写完,然后跑出去,站在巷子口一叫,一大帮孩子就出来了。父母不管丁明玩什么,怎么玩,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学习不能耽误。

在外面疯玩一天,回来坐下,脑子是清的,字也写得快。这就是运动的好处——丁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

11岁那年丁明考进了天津一中。那是当时天津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学校从初中到高中一共六个年级,全是男生。一中重视体育,除了篮球排球,击剑队、棒球队啥都有。新生一进校就要参加选拔,然后一批一批分到各个体育队。丁明个子不高,但柔韧性好,被体操队挑走了。

体操队里清静。丁明每天一条腿架在肋木上往下压,压得腿肚子发麻,一遍,又一遍。田径队那边就不一样。人成帮成伙,隔三岔五还有比赛。跳高的,跨栏的,跑起来都好看。

丁明爱热闹,眼睛总往操场那头瞟。

初二那年,他终于如愿转去了田径队。

到了田径队还是要先练基本功。抬前腿,落后腿,一天几十遍。每次练完了他就站在边上看热闹,尤其爱看跨栏——腿一抬,身一压,就从栏上跨过去了。

可真潇洒啊!

当时教跨栏的老师里有一位叫柳占发,自己就是练跨栏的,还是国家级裁判。他经常在跑道上带几个人练习,丁明就站在人堆外面看。等人家散了,他一个人留下来,照着之前看到的动作琢磨,一遍一遍自己练。

练了有些日子。有一回老师又在操场上教大家练习跨栏动作。丁明走了过去。

“老师,我想试试。”

“呦,那行,你来吧。”

丁明一下就跨过去了,跨得还不错。

老师眼睛瞪了瞪,说:可以啊。

从那以后,丁明开始正式学习跨栏。按照老师教的诀窍:后摆腿要像火车轮的牵引杆,不能停,要连贯。

时间一长,丁明跨栏技术提高不少。

那时候天津一中的田径队,年年是市比赛冠军。老师教得平平稳稳,决不拔苗助长。丁明还记得老师总爱和他们说一句话:这么多人,不能人人都当冠军,当个爱好练着,也好。

高中毕业后,队里有不少人被推荐去了专业队。但丁明个子矮,根本没想过当专业运动员。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学好数理化。

1968年,大学毕业后第三年,丁明被分配到鞍山无线电一厂。

压力大的时候,丁明下班后就爱去打篮球。厂里球场简陋,篮球架只有两根柱子,立在正中间。丁明一个球一个球地投,投到身上松了,脑子空了,再回家。因为一直运动,丁明精力充沛,有一回在厂里连着干了36个小时,照样生龙活虎。

后来单位陆续分来不少大学生,大家都爱运动,就一起修了新的篮球架,又凑钱买了盐,一袋一袋倒在地上,喷水,让土吃住。压路机开进去,一遍一遍压。没有沙坑,就用厂里基建剩下的沙子堆出一块,跳高跳远都在里头。

厂里运动场边有一排杨树,一到夏天,树叶碾着细风,一圈一圈地摇,凉快又惬意。别的厂的人都爱来玩。丁明和同事们每次都用洗脸盆端来水,再摆一摞毛巾,谁出汗了就擦。

就这样,丁明认识了不少爱运动的人。

后来的很多年,丁明特别喜欢一首歌,歌名叫《小芳》,只是因为那句歌词:谢谢你给我的爱……伴我度过那个年代。因为球场比赛时没有压力只有快乐,球场就是他的“小芳”。

二

广播声响起:男子80米栏,80至84岁组,决赛。丁明热身完毕,站在起跑线上却并不觉得紧张。

这个赛道,他太熟悉了。

丁明参加工作以后头一回参加正式运动会,是在1975年。那一年,鞍山市恢复职工运动会。厂里让他组织田径队。跨栏就这么被他捡起来了。

丁明挺高兴。

那时候出去比赛,都骑自行车。有一回丁明骑到目的地,一时兴起,把3辆二八自行车往道边一摆当栏,一辆,两辆,三辆,轻松跨过去,引得同行的伙伴一片喝彩。

那次职工运动会参赛的有不少新安排入场的学生,都是20出头,而丁明已经30多岁了。但他不紧张——他站上跑道,不为名次,只为享受运动的过程。

最终跨栏预赛、复赛、决赛,丁明都拿了第一。

比赛那天,场边还站了一个姑娘,扎着个辫子,长得清清秀秀,看向丁明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姑娘姓吴,是丁明刚交的女朋友。比赛前一天,丁明觉得自己能进决赛,就对姑娘说:我明天有比赛,你来看啊。

姑娘果然来了。

她看见丁明风一样从栏上一个一个跨过去,顺顺当当,一个栏也没碰倒。

那是她第一次看丁明跨栏。她自己也是个爱动的性子,特别喜欢游泳。后来他们结了婚,丁明出去打球,张罗比赛,她都由着他。有了孩子后,丁明在外头忙,她就带着孩子去游泳,去运动场锻炼,偶尔也会去看丁明训练和比赛。

直到丁明年纪大了,还依然在练习跨栏,他怕家里人担心,就找机会把自己训练的视频发给家人,没事还拉着他们去场地看他训练,一栏一栏过去,动作连贯,不磕不碰,家里人终于慢慢放下心来。

三

80米栏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场边几个和丁明相熟的队员正在挥手,为他加油。丁明冲他们笑了笑。

丁明朋友多,自己运动,也爱帮助别人运动。

上世纪70年代后期,体校恢复教学那年,运动场也开了门。丁明常去看学生们训练,自己也练。有几个教练看在眼里,有一回跟他说:小老弟,你跑得不错啊,帮我们带带学生得了。丁明就这么开始帮着他们带学生,也渐渐认识不少圈里人,了解到一些比赛规则。

1998年5月,第一届全国老将田径运动会在北京开。消息传到丁明那儿,比赛已经结束了。

丁明记住了这件事。

第二年,他派了两个年轻的同事去北京“侦察”。其中一个还是专业队退下来的,很厉害。规程、年龄组、报名门道,一样一样摸清楚,记在本子上带回来。

那时候鞍山市里的长跑队不多,冬青长跑队算一个厉害的队伍。丁明就以冬青队为基础,开始组建队伍。今天多一个短跑的,明天多一个跳高的,慕名找上门的也有。

参加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雪球就这么滚开了。

2000年,鞍山聚龙老将田径队开始正式组队参赛。从2008年起,全国比赛开始按金牌数排名,鞍山队全部进入了团体金牌总数前三名。

丁明有一套科学的训练方法,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老年人运动,动作先于强度,安全先于成绩。冬天室外上不了栏,就在家拉伸。开春天暖了,才去场地跑基础。平时走路也是功课。买菜、取快递,丁明都有意用前脚掌着地,后脚跟悬着,为的是提高腿的力量,让肌肉损失少一点。他认准一个理:肌肉的损失随年龄增大不可逆,但坚持有意识的锻炼,能减缓它。多年训练过程中,丁明从不加量、不拼命,磕碰有过,但大伤没有。

帮队友训练,丁明都是“因材选项”,谁适合什么项目就练什么项目。身子灵巧的就练撑竿跳。先练持竿;持竿行了,开始跑;跑完了在沙坑里练“猴戏”——撑起竿,人盘在竿上停住,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样,练平衡。新人头一回见栏发怵,丁明就利用矿泉水瓶、橡皮筋、竹棍,都是一碰就掉。不怕了,再上真栏。

好的训练方法,丁明也不藏着掖着。2017年中国队获得了亚洲大师田径锦标赛团体金牌第一名,赛后的总结大会上,丁明讲了自己的训练过程,底下坐着不少其他省市田径队的人。有人就跟他说:“你这不把秘密全露了吗?”丁明不以为然:“好方法就要传播出去,我的目的是让大家都动起来,还要科学地运动!”

丁明组建了好几个微信群,都是中老年田径爱好者。第一个500人,满了;又建第二个,400多人,又快满了;再建第三个。全国各地的老将都在里头,加起来1000多人,天南海北地聊技术,报比赛。

丁明自己也一直在比。

2008年10月,退休后的第四年,第十届全国老将田径运动会在唐山举办。那一届的项目里没有跨栏。丁明报了跳高,得了第一。

2015年8月,法国里昂,第21届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这是丁明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他的80米栏进了决赛,最后几步被人追上,得了第四。

但那一届在他记忆里最深刻的,并不是名次,而是一个叫苏朋学的老队员——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就是北京的跳高冠军,后来跑马拉松,铁人三项,一天跑一两万米不算事。那年他报的是85岁以上年龄组。丁明看他体力好,就跟他说:你报个十项全能吧。

苏朋学果然报了。结果比赛一开始,他俩发现,十项全能85岁以上组,报名的只有苏朋学一个人。

两天,十项。只要都坚持下来,冠军就是苏朋学的。

丁明和队里领导商议,搬去跟苏朋学住一个屋。给他排日程,每一项比赛都跟着。苏朋学家里给带了个摄像机,丁明就负责拍。那年正赶上法国百年一遇的高温天气,每天三十七八度,两天比赛跟下来,丁明嘴边起了一圈大泡。

比赛最后一项是1500米,苏朋学把不少比他岁数小的选手都落在了后面。

十项比完,苏朋学得了冠军。

后来,那天看比赛的人都记得一个场面:86岁的苏朋学在赛道上奔跑,71岁的丁明在场边举着摄像机,跟着他,一圈,又一圈。

第二年苏朋学又报了接力,也拿了金牌。跟着他跑起来的老人,也一年比一年多。

别人跑起来了,丁明自己那道栏,却还没过去。

2016年,澳大利亚珀斯,第22届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丁明的80米栏,又是在最后几步被人追上,得了第四。

也是这一年,为备战第二年在中国如皋举办的亚洲大师田径锦标赛,国内赛事先做了试验,把跨栏重新列进了设项。丁明在跨栏比赛里拿了第一。此后历届全国田径大师赛,80米栏他这个年龄组的冠军,也都是他的。

2019年,马来西亚古晋,第21届亚洲大师田径锦标赛,丁明一个人拿了四块金牌。

2024年,瑞典哥德堡,第25届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又是冲刺时被追上,得了第三。

里昂、珀斯、哥德堡,三届世界锦标赛,他都栽在同一个地方——前头领先,后程被赶。

丁明开始翻看自己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观察,足足看了好几天。最后总结出来:栏上那点技术,他行;差的是体能和速度耐力。

在之后的训练中,丁明特别注意了加强体耐力的训练,还舍掉起跑器,半弯着腰站着。

2026年5月,中国田径大师赛在湖南长沙举行,丁明跑出16秒73,打破了由自己保持的80至84岁组80米栏全国纪录。但这个成绩,在大邱的报名表上只排第四。排在他前头的两名日本选手,报名成绩都在16秒40上下。

来韩国比赛前,女儿照例往丁明包里塞了感冒药、创可贴、碘伏……

丁明知道,那是家人对他无声的支持。

四

丁明的脸已经被大邱体育场灼热的风吹得滚烫,他站在第四道,左右两道是两名日本选手,身子压得很低,像压紧的弹簧。

只有丁明站着。

裁判举起了发令枪,清脆一响。

比赛开始了!

起跑丁明没占先。过了第二个栏,开始领先。从最后一个栏到终点线,27米。丁明感觉到身后开始有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一步了,丁明咬咬牙,把上身狠命往终点线上一送。别人看着像要栽倒,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拿惯性逼出最后那点力气去冲刺。

计时器最终停在15秒99——80至84岁组男子80米栏的亚洲纪录,原是16秒51,日本选手2019年跑出来的。丁明把它提高了0.52秒。

冲过终点,丁明没有马上跳跃庆祝,而是转过身,往场边去找人——找场上年纪最大的那位选手握手。拍大合影的时候,他又把那位年长的选手拉到自己身边,自己退开半步,没往中间站。

赛后,有记者曾问丁明:这个年纪拿冠军,什么感受。丁明想了想说:第一,没有多么骄傲,感觉很平静;第二,略有酸楚。这届赛会800多个项目,中国队来了106名选手,只拿到10枚金牌,占比不足百分之二。我们和发达国家大师田径运动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其实丁明更想说的是,他希望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块金牌,而是“动起来”这件事。老将站上赛场,追求的重心和年轻运动员不一样,老年人运动,图的是身体好,心情舒畅,少去医院,这就足够了。

回驻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丁明坐在床边靠着窗。

手机响了,是爱人打来的。问他跑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挂了电话,丁明又坐了一会儿。屋里已经完全黑了。外面传来队友的欢笑声。丁明起身推开窗,探出头去,冲着笑声的方向摆了摆手。笑声更响亮了。

栏架已经被收拢了,整齐地码在场地边,雪白的灯光从栏缝里漏到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明天还有明天的栏。跑道之上的栏可以跨过,生命岁月里的栏,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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