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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上楼”,这些现实难题如何解(金台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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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金 歆 向子丰 张文豪

伴随城镇化进程,部分农民通过集中安置方式迁入社区、住进楼房。“上楼”本是为了改善居住条件,而一些农民反映:他们的安置小区存在环境脏而乱、生活不适应、物业矛盾频发等问题。

从农村到小区,为何出现上述问题?背后原因是什么?记者进行了采访。

小区现状:

飞线充电、电梯频坏,农作物农具无处放

今年8月,河南南阳卧龙区罗冢祥和小区被网友投诉“空地种菜”“垃圾遍地”。记者了解到,该小区位于卧龙区王村街道,2017年底建成交付,分8批次,安置了两个街道4个行政村的征迁群众。征迁原因主要涉及周边保税区建设、工业园建设、道路拓宽等项目。

网友说,罗冢祥和小区电梯老化,“按一下要触电”,保安、保洁都没有,楼道里垃圾遍地,地面沉降导致楼栋轻微倾斜,居民在小区空地上种菜……

实际情况如何?

9月17日,记者自西北门进入小区,未见保安值守。小区共有5栋淡黄色18层住宅楼,从二层到十层都有飞线自窗户拉出,垂到地面给电动车充电,几乎每栋楼内都停放着正在充电的电动车。

进入电梯间,18层楼的电梯按键显示屏只显示一位数字。小区里和楼道内都能看到果皮、纸屑、粪便等。楼道里的消防栓玻璃门大都破碎,消防支架还在,灭火器已不见踪影。

10月28日,记者再次来到这个小区。一名村民告诉记者,网友发帖后,小区突击整治过了。垃圾清理了,楼道杂物少了,消防栓也有门了。但飞线充电、电动车上楼等现象仍未解决。记者走进一个楼栋,仍有电梯不能使用。村民说,之前坏的电梯已经修好了,另一部又坏了。

“部分安置小区治理水平低、环境脏乱差的情况并非个例。”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社会学研究所所长黄家亮表示。

不少读者网友也反映类似情况:湖北大悟县一安置小区缺公共照明、无规划车位,车辆随意挤占消防通道;陕西西安市一安置小区生活垃圾与建筑垃圾堆积,道路沉降导致坑洼,雨天积水难行;安徽阜阳市多个安置小区公共绿化带被私自开荒种菜……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上,安置小区缺乏停车规划、空地种菜、饲养鸡鸭鹅等留言屡见不鲜。

卧龙区相关部门负责人坦言,小区很多住户来自农村,还保留着原来的生产生活习惯,搬入楼房后,有的在楼顶种菜,有的农具随意堆放,有的在广场晒粮。

记者看到,小区门口的“罗冢村文化大舞台”、消防通道上,堆放着收获的芝麻、玉米秆,空地上停放着拖拉机、农机具、三轮车等。

尽管搬进楼房,有的农民还在种地。记者在小区遇到正要骑电动车去种地的罗爽(化名),她说家里的宅基地被征收了,但村里还有承包地。

“原来出门就到地里了,现在要骑20分钟电动车,还有农具、化肥、种子都没地方放。”她无奈地说,“农具来回带着不方便,只能存放在亲戚家里,干活时再去取。”

村民罗贵(化名)则表示,不少人选择把地流转出去了,“隔了10多里地,咋种?”

管理困境:

农民上楼后生产生活不适应,不愿交物业费,物业公司没收入难运转

面对罗冢祥和小区的管理问题,小区的物业公司润康物业负责人坦言,“收不上物业费,没有钱管。”她表示,公司2023年入驻,第一年没收到一分钱物业费,近两年员工工资都没足额发放。因此,小区一周仅能保洁两次,两个大门只有一个有保安值守。

“电梯维修、日常保洁、楼道清理,每一项都要钱,可物业公司没钱。这次能整改,还是网友发帖、记者来采访后,迫于压力,罗冢村村委会垫了一部分钱。”王村街道一位负责人表示。据介绍,最近物业采取了一系列办法,如“不交物业费不让用电梯”、每平方米0.5元(比附近商品房便宜1元)、空置房免缴,才收到了部分物业费。即便这样,目前小区物业费收缴率也仅为50%—60%。

为什么农民不愿交物业费?王村街道负责人说,过去村里保洁靠村集体、靠自觉,没有“花钱买公共服务”的概念。

“原来在村里,哪有物业费这回事。现在让我搬家,搬完了还让我交钱?”走访中,许多村民都对记者表达了这样的“看法”。

“部分安置小区出现的问题,是村民面临的诸多现实矛盾叠加的结果,不能简单归结于农民素质。”河南农业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刘风认为,村民“上楼”后,原本的很多观念习惯与小区生活不适应,其中对公共服务付费的认知偏差,就是重要的观念冲突。

收入结构改变也带来不适应。“以前种地,至少能解决吃的问题。在屋里取暖烧柴,也花不了多少钱。”村民曾珍(化名)算了笔账:现在小区没有集中供暖,冬天开空调每月电费要两三百元;吃菜都要买,每月又是千把元。小区尽管有电动车集中充电区,一些村民还是选择飞线充电,认为这样便宜。

有的村民宅基地和承包地全部被征收,拿到了一次性征地补偿,但没有后续收入来源。住在小区的刘奶奶说,自己年纪大了,除了种地也不会干别的,往后生活主要靠征地一次性补偿。她家在罗冢村大樊岗(自然村)的承包地已被征收,儿子一年就花掉了不少补偿款,却没有稳定的收入。

对于村民的生计问题,王村街道负责人认为,“房子给了,补偿给了,一亩地能补六七万元,其他的要靠村民自己了。”

黄家亮表示,“村民对收支改变的不适应会直接影响物业费收缴率,形成‘低付费—低服务—更低付费’的恶性循环。”江苏如东县网友反映,一安置小区先后有3家物业进场,均因业主缴费率过低、运营难以为继撤场,小区现在面临环境恶化、无人管理等难题。

南京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执行院长胡小武表示,“‘上楼’农民往往失去土地这一兼具生产与保障功能的载体,还要面对城市生活成本,物业费、日常饮食、停车出行都是新增成本,这种不适应会直接传导至小区治理层面。”

治理难题:

管理主体权责不清,相关制度难以落地

“除了村民视角的诸多转型矛盾,从治理者一方看,农民‘上楼’后的治理难题也应引起重视。”胡小武表示。

首先是基层自治组织能否适应职责变化。

“现实中,许多村民仍保留农村户籍,往往由村委会进行管理,没有建立居委会,更不会成立业委会。”胡小武表示,“村委会不熟悉城市的基层治理,就可能造成治理问题。”

罗冢祥和小区安置涉及4个行政村的群众,目前由属地所在的罗冢村村委会管理。

“刚来时,没有物业公司,还是照以前的模式,村委会自己管。”罗冢村党支部负责人介绍,“确实没经验,很多问题处理不了,如楼道安全、绿地养护,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弄。”2023年,村委会才找来现在的润康物业公司。

管理职责的转变也给村委会带来了经济压力。

罗冢村村委会最初代管小区时,村集体每年收入18万元,却要为这一个小区投入十二三万元;物业公司入驻后,村委会承诺前三年每年补贴物业公司6万元。而近年来村集体的收入也在下降。

“目前财政支持与村集体补贴是安置小区物业运转的重要支撑,这给村集体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这种模式注定难以为继。”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发展战略研究院一位研究员表示。

除了村委会自身职责变化外,各管理主体的协同沟通也不顺畅。

虽然已经过两轮整治,但小区里飞线充电的情况仍然存在。对此,罗冢村党支部负责人表示,村里只能口头教育,真正的整改还要靠职能部门。“但村委会与消防救援部门直接沟通,其实是不顺畅的。”一位干部表示。

记者了解到,罗冢祥和小区配有底商,但所有权和经营收益归属于小区的建设单位。“如果小区底商收益用于保障小区管理,情况能改善不少。”王村街道一位干部说。

“有些地方,村委会觉得小区已移交物业,该物业管;物业觉得居民是村民,该村委会管;街道只把它当属地稳定问题兜底。”黄家亮认为,三方权责不清又互相推诿,日常巡查、设施维护、违规劝阻自然出现监管真空。

另外,基于安置小区的特殊情况,一些制度未执行到位。

“公共维修资金普遍缺失是其中一例。”胡小武表示,安置小区为实现尽快安置,普遍存在“先入住后办证”的情况,有的始终未确定产权,无法办理住宅专项维修资金。

罗冢祥和小区目前住户都没有办理个人不动产权证,也没有设立住宅专项维修资金,之前电梯大修,靠物业公司和村委会打报告申请上级拨款。物业公司负责人坦言:“随着小区老化,公共维修开支只会越来越多。”

解决路径:

推动治理体系、经济结构、社会关系的系统性转型,构建多元共治格局

这些难题如何解决?

“从‘村庄’到‘楼房’,不是一次简单的空间搬迁,而是一场涉及治理体系、经济结构、社会关系的系统性转型。”黄家亮表示。

首先要改的就是观念。

“农民‘上楼’不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而是公共规则意识、付费意识、社区参与意识的重建。”黄家亮强调,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靠强制灌输,需要参与式的引导和耐心的培育。

他建议,建立参与式的规则形成机制,以培育公共规则意识。如组织居民参观管理规范的小区、开展楼道卫生评比,引导居民讨论制定小区公约等——规则自己商量制定,执行时的抵触会小很多。

村民“上楼”后的生计问题需要高度重视。

“要从‘一次性补偿’转向‘持续性能力建设’,重构‘上楼’农民的收入支撑体系。”黄家亮建议,首先要优化征地补偿机制:一次性货币补偿容易被无规划支出过快消耗,可保留部分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或配套商业、厂房等物业资产,由村集体统一运营、按股分红,让村民有可持续的收入来源。

此前,河南商丘一农村,就采取引进企业本村招工的方式,解决了安置农民的就业难题。

“这就是另一重要抓手——就业支持。”黄家亮表示,可以精准对接物业、家政、物流、社区服务等岗位,开展订单式技能培训并做好岗位衔接。

在治理层面破解困局,关键是厘清权责边界,构建多元共治格局。

黄家亮建议,要明确三方定位:物业公司负责保洁、保安、电梯维保等专业服务;村委会主要负责集体成员利益协调与集体资产运营;街道承担属地监管与兜底保障,监督物业履约、协调跨部门问题。同时,黄家亮表示,制度层面则需加快推进安置房不动产确权,推动住宅专项维修资金补缴。

“治理层面最关键的是要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胡小武表示,要积极探索社区党组织领导下的居委会、业委会、物业服务企业协调运行新模式。

“安置小区建得好只是城镇化的起点,治理得好、住得舒心,让村民真正融入城市生活才是目的。”卧龙区相关负责人表示,这需要政府、村集体、物业与群众协同发力,在发展中消化矛盾,在转型中补齐短板,最终实现“有人管、有钱管、管得住、住得好”的可持续治理。

(人民网记者戴泽鑫参与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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