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曾经摆满9.9元玉米、4.9元水饺的足力健有机食品门店，如今不少已经大门紧锁，门上贴着“房东直租”的告示，货架清空，只剩一地无人收拾的纸箱。一年前，这里还是张京康口中“要在中国开两万家店”的起点；一年后，讨薪群里的人数飙到了九十多人，被欠薪的员工从普通店员到店长，普遍被拖欠四个月工资，单人金额在一万到两万元之间。那个曾年销40亿、门店超5000家的“老人鞋之王”，在跨界的豪赌中，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轰然倒地。
从40亿巅峰到7亿负债：鞋王的根基，早就裂了
足力健的故事，开场并不复杂。2015年，张京康瞄准了被长期忽视的老人鞋市场，用一句“送长辈，足力健”精准击中了子女的孝心消费。央视广告轰炸、张凯丽代言、半跪式服务，三板斧下去，2019年营收冲到40亿元，线下门店突破5000家，连续三年坐在老人鞋品类销量第一的位置上。
但高光之下，裂缝早已蔓延。足力健的增长，绑在广告和渠道扩张的轮子上，产品和供应链的底子并不牢靠。2019年前后，江苏消协检测通报其部分老人鞋外底耐磨性能低于普通旅游鞋标准；上海市场监管局2024年的抽检中，足力健一款“轻便夏凉鞋”因防滑性能欠佳被判定不合格。质量争议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品牌信任的皮囊上。
更致命的是2017年那笔重资产豪赌。足力健在河南商丘睢县圈下近千亩地，规划投资60亿元建鞋业产业园，自建流水线、模具车间、仓储基地。市场上行时，这是“产业链闭环”；市场下行时，每一寸厂房、每一条流水线都变成折旧和利息的窟窿。2020年后营收腰斩至18亿，每年收入的70%—80%拿去还债，到2024年底仍有约7亿元债务压在身上。张京康本人被限制消费令追着跑，从老板变成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的常客。
一场用“预付款”搭起来的纸牌屋
主业失血，足力健急需一个新故事。2025年初，有机食品赛道被推上台面。逻辑听起来顺理成章：还是那批老年人，还是“健康”这张牌，只是从脚上穿的换成了嘴里吃的。9.9元8根玉米、4.9元一包水饺，低价爆品负责引流；充值1000得1500的会员卡，负责把现金流圈进来。郑州成了第一块试验田，2025年5月门店只有73家，但招商手册上写的是“2026年600家，2027年2000家”。网友的“灵魂拷问”：从“足力健做水饺？不会一股脚丫子味吧”到“食品和脚放一起，会觉得膈应”，这类调侃背后是消费者对跨界品牌专业性的天然质疑。
纸牌屋的坍塌，比搭建快得多。从2025年下半年起，门店业绩开始滑坡，到今年春节后，郑州核心区域单店日均营业额跌到一两千元，差的只有几百块。缺货成了常态，因为公司拖欠供应商货款，供应商陆续断供，顾客一次次走进空荡荡的货架前，信任感就在那些空位里被耗干了。到八九月，郑州八成门店关停，剩下的也在勉力维持。
员工是最早感受到寒意的人。讨薪群里，九十多人来自不同门店，多数人今年6月到9月的工资一分没见着。公司反复出具“工资延期发放通知”，承诺5月、6月的工资10月15日前发，7月的10月底发，8月的11月底发，9月的12月15日前发——但没有一次兑现，到了时间只是再出一张新通知。一位前员工说得直白：“公司给的理由就是没钱晚两天发，问急了就出个通知，到时间了又重新发。”
加盟商和消费者被夹在同一个漩涡里。孙女士投了24万元加盟款，店还没开起来就发现“现有门店没货”，申请退款，公司承诺8月底到账，直到10月依然分文未见。
孙女士表示自己也是足力健的消费者，会员卡里还剩几千块余额，现在常去的几家门店全都关了。
河南漯河的消费者于佳飞，4月份刚在店里充了6000元，冲着“充6000送三轮车”的优惠，5月就刷到了郑州门店欠薪的视频，只能赶在闭店前匆匆“清卡消费”。那些冲着“足力健”三个字掏钱的老人，到头来发现，自己预付的钱，不过是别人用来填旧坑的“负债时间差”。
一场蔓延全国的信任塌方
足力健有机食品的运营主体是郑州足力健科技有限公司，风暴的震中在河南，但裂缝早已伸向全国。公司在各个区域设立了多家分公司，员工申请劳动仲裁时面临“主体分散、互相推诿”的困境，维权者来自天南海北。
在浙江，杭州足力健科技有限公司的财务负责人被问及加盟商退款时，回应是“不清楚关门的情况，退款都在正常进行”，但加盟商的实际账上并没有等来这笔“正常进行”的钱。据员工对记者透露，河南当地专班近期多次联系张京康，对方称正在广东处理其他公司事务，承诺会筹措资金兑付欠款。
上海是足力健产品抽检不合格的通报地，江苏是2019年就点出其耐磨性能缺陷的检测方。产品质量的旧账和食品跨界的欠薪，看似两条线，根子上是同一件事：一个靠营销信任撑起来的品牌，在信任被反复透支之后，做什么都很难再让人掏钱了。
孝心生意的终局：买单的人，换了
回过头看，这场跨界从第一天起就埋着一个错位。足力健老人鞋的付费主体，从来不是老人自己，是子女。“送长辈，足力健”的本质，是晚辈为孝心买单，老人负责穿。但有机食品门店里，掏钱的是老人自己。他们对价格敏感，对“充多少送多少”的储值模式心存戒备，用卖孝心礼品的方式去卖日常口粮，付费的人和决策的人，根本不是同一群人。
足力健试图用低价爆品把老人拉进门，再用预付款把现金流锁住，但低价本身就在亏钱：9.9元8根玉米，单根进价2.3元，售价不到成本六成，还要求现金支付、不能抵扣储值余额。卖得越多，亏得越快；储值圈进来的钱，填了鞋业的旧债，就填不了食品的新坑。北京工商大学一位教授的评价一针见血：“用预收款造出来的‘繁荣’不叫增长，叫负债的时间差。当一家公司开始用一个新业务去填老业务的坑，新业务从第一天起就注定失败。”
足力健不是第一个倒在这条逻辑上的品牌，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它留下的画面足够刺眼：街头那些重新摆上老人鞋的食品门店，讨薪群里不再相信“通知”的员工，拿着退卡登记表排队却不知钱何时到账的老人。一个靠“孝心”起家的品牌，最终让一批老人为自己的“养老钱”能不能要回来而揪心，这大概是商业世界里最不体面的一种告别。
张京康说过要开两万家店。如今，连郑州核心区的门店都只剩两成还在撑着。那个“让3亿老人吃上有机食品”的口号，和货架上积灰的9.9元玉米一起，停在了2026年的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