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要问中国哪个城市的名字听起来最有钱，白银一定榜上有名。
这座位于黄河上游、甘肃中部的城市，也是全国唯一一座以贵金属命名的城市[1][2]。名字里带着富贵，命运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更有意思的是，真正让现代白银从荒滩变成工业城市的，并不是白银，而是一座沉睡地下多年的铜矿[3]。
靠着铜矿，白银从几户人家的荒滩一路成长为西北重要工业城市。可几十年后，两座主力露天采矿场先后闭坑[3]，这座城市又进入全国首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4]。
一个名字如此“多金”的城市，为何会衰落至此？
01“中国第一爆”，铜城崛起
白银这个名字，最早还真沾着银子的光。
明洪武年间，今天白银城区以北一带已经出现采矿活动[3]，所炼矿产品以白银为主，兼炼黄金[5]。官府还在这里设立了采炼机构“白银厂”，“白银”之名由此流传下来。清乾隆年间，一场强烈地震导致矿洞坍塌，大规模采矿活动随之中断[3]。
直到1947年，地质学家宋叔和考察白银厂，发现这里真正重要的并非银矿，而是地下丰富的铜矿资源。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白银展开大规模勘探，到1954年底，基本查明了当地的铜矿资源[3]。
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黄河石林风景 / 图虫创意
可当时的白银，还是一片空白。
大规模建设开始前，今天白银城区所在的地方还叫郝家川。这里只有四五户人家，周边约500平方公里内“户不过千、人不逾万”。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灰色的石头山，就连饮用水也要用汽车从黄河边运来。后来流传的一句顺口溜，形象地概括了这里的环境：“风吹石头跑，荒山不长草，男的多女的少，对象不好找。”[6]
1954年，白银厂有色金属公司（下文统称为“白银有色”）成立，国家决定以郝家川为中心规划新城；次年，白银有色金属基地被列入国家“一五”重点建设项目，新城也正式采用“白银”这个名字[3][7]。
白银市铜城商厦 / 图虫创意
城市有了规划，矿山建设却遇到了一个难题。
白银矿体分布广、埋藏浅、厚度大，原本很适合露天开采。麻烦的是，矿石上方压着折腰山、火焰山等多个山头。要开出露天采场，必须先剥离900多万立方米岩石[3]。以当时的设备和施工能力，一层层开挖既慢又贵，工程人员选择了一个最为直接的办法：炸开山头[8]。
昔日高耸的火焰山，历经爆破和多年开采，如今已成为深近300米的巨坑 / 视觉中国
1956年，白银矿区先后实施三次大爆破，共掘进巷道1.18万米、修筑药室473个，使用炸药1.56万吨。最后一次爆破时，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烟尘一度笼罩周边30公里，甚至被一些西方媒体误认为原子弹试爆[3]。由于规模空前，白银大爆破后来被称为“中国第一爆”[8]。
大爆破后，白银的矿山和城市建设明显提速。1958年，白银升格为地级市，人口已超过6万；1959年，露天矿正式投产[6][7]；1960年，冶炼厂炼出第一炉铜水。白银由此成为中国西北重要的有色金属工业基地[3]。
此后，白银有色的铜硫产量、产值和利税连续18年位居全国同行业第一，全国约三分之一的铜一度产自这里[9]。到1989年，白银已成为仅次于兰州的甘肃第二大工业城市[6]。
白银因矿而生，城市生活也围着工厂运转。
白银以前的蒸汽汽车，这种机车除日常货运外，还肩负市区与矿场的交通班车 / 图虫创意
白银有色拥有自己的通勤铁路，绿皮火车从城区开往铅锌厂、冶炼厂和矿山，最繁忙时每天来往四五十趟。医院、子弟学校、俱乐部和住宅区也都围绕厂区而建，一个厂往往就是一片生活区。职工介绍自己时，通常不自称白银人，而称自己是“白银公司人”。公司名几乎成了他们的第二张身份证[6]。
02矿山关门，铁饭碗碎了一地
从几户人家的郝家川，到一度被称为“甘肃工业老二”，白银只用了几十年。可今天在网上搜索白银，除了“铜城”，还能看到另一类画面：废弃矿坑、空荡荡的老厂房，甚至有人专门跑来拍“鬼城探险”[6]。
曾经吸引全国各地工人来此建设的工业城市，怎么会变成镜头里的“鬼城”？
答案很简单，支撑这座城市兴起的铜矿，并非取之不尽。1984年和1988年，白银有色的两个露天采矿场相继闭坑，铜资源自给率由100%降到15%[3]。
白银市有色金属矿山环境景观 / 视觉中国
对白银这样一座资源型城市来说，过去围绕矿山形成的一整套城市运行方式开始失效。原本稳定的生产体系受到影响，一些与资源相关的企业陆续退出，白银有色也背上了沉重负担[10]。
1992年，白银全市企业职工还有21万人，到2004年只剩14.81万人；2006年，白银城镇失业率一度达到24%[11]。2008年，白银被列入全国首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4]。
人口变化，也是这座城市走“下坡路”的直观写照。
2005年至2020年，白银常住人口减少了23万多人，相当于15年间少掉了约八分之一的人[12][13]。过去，全国各地的人来到白银寻找机会；后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白银，到外面寻找机会。一名白银厂矿三代接受媒体采访时，把他们这一代形容为候鸟：“飞向所谓更有前途的地方。”[6]
甘肃白银城市风光 / 图虫创意
厂子关了、人少了，一些旧矿区和老厂房逐渐闲置，于是废弃的工业建筑就成了短视频里的“鬼城探险地”。
曾经养活一座城的工业，也给这座城留下了一笔生态账。白银留下了露天采坑，平川出现了采煤沉陷，长期冶炼又带来了废渣和重金属污染[8][14][15]。
生态治理后的白银区水川镇的黄河湿地公园 / 图虫创意
最典型的，是东大沟。这条全长38公里的沟渠，本来用于排洪，后来却成了工业废水的排放通道。1995年以前，白银有色等企业每年有1900多万吨未经处理的含重金属酸性废水，沿着东大沟流入黄河。东大沟也因此成为当时黄河上游最大的重金属污染源[15]。
产业衰退、人口流出、环境治理压力叠加在一起，“甘肃工业老二”终于跌到了最难熬的谷底。1996年至1999年，白银全市工业增速从11.24%降至5.4%，创下建市以来的最低点；经济总量增速从11.57%降至8.6%[16]。省内的GDP排名也从过去的三、四名，滑落至六、七名[17][26]。
03昔日铜城，艰难突围
眼看家门口的铜矿越挖越少，白银也没有坐着等衰落。
20世纪80年代起，随着主体铜矿山相继闭坑，白银有色启动二次创业，兴建“两厂一矿”，即白银铝厂、西北铅锌冶炼厂和厂坝铅锌矿，综合利用产品由建厂初期单一的硫精矿，扩展至硫酸、黄金、白银、铟、铊、硒等11种[18]。
白银的矿业版图由此越铺越大。过去主要生产铜、硫，后来铜、铅、锌、铝和稀贵金属都做[18]，并逐步串起勘探、采选、冶炼、加工与贸易的完整产业链[19][20]。
白银有色金属公司DF7G 5183型机车牵引一列矿石列车从白银锌矿开往精炼厂 / Wikimedia Commons
看起来，白银的业务更加多元了。可兜兜转转，最本质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问题，还是出在矿上。
2025年，白银有色自有矿原料仅占原料成本的约2.71%，其余97.29%都要依靠外购[20]。曾经靠家门口的矿起家，如今要让冶炼炉继续运转，白银有色得先从外面“找米下锅”。
外购矿石再做冶炼，赚的主要是加工的钱。相比“家里有矿”，这门生意看起来规模庞大，利润却很薄。
白银市白银区银山路附近铁路站场 / Wikimedia Commons
2025年，白银有色的有色金属采选、冶炼及销售业务贡献了75.62%的总营收，毛利率仅为7.5%；贡献近两成营收的贸易业务，毛利率更是只有0.27%[20]。
从产品结构看，白银有色毛利率最高的主要产品是上游的铜精矿。2025年，其毛利率高达63.83%，营收占比却只有2.71%；作为下游冶炼产品的阴极铜，占营收40.26%，毛利率却为-0.10%。这一年，白银有色的营收达到854.58亿元，归母净利润却亏损7.55亿元[20]。
阴极铜 / 图虫创意
实际上，从2013年到2025年的13年间，白银有色的归母净利率没有一年超过1%，长期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状态[20][21][22][23][24]。
把目光从厂区拉回整座城市，白银的转型，同样远未结束。
2025年，白银全市GDP达到789.23亿元，同比增长6.4%，总量居甘肃第7位，增速居第5位[25][26];三次产业结构为17.4∶37.8∶44.9，产业结构由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共同支撑，服务业比重进一步提升[27]。
其中，有色、电力、煤炭、化工四个行业，则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86.9%[25]。从直接挖矿，更多转向冶炼、加工和能源，资源型工业仍是这座城市最厚重、也最难挪动的底盘。
2025年末，白银常住人口比2020年人口普查时少了约5万人[13][27]。当地的新型城镇化规划也曾指出，人口总体外流趋势明显，城市吸纳能力不足，新兴产业体量偏小，生活性服务业层次不高[28]。
白银市永泰古城 / 图虫创意
向兰州靠近，成了白银寻找机会的一条路。
近年来，白银不断加强与兰州、兰州新区的交通和产业联系，官方规划提出建设兰白都市圈，逐步实现白银城区与兰州市区、兰州新区及周边县城一小时内通达[28][29]。但这也意味着，白银人“跑去”省会更加方便了。对白银来说，真正的考验不只是如何融入兰州，更是如何把区位上的靠近变成本地的发展——让产业沿着这条路走进来，让机会和人留在白银。
白银没有走到“矿竭城衰”的终点，却仍在和这四个字赛跑。
过去，是矿把产业和人带到这里。如今，白银需要新的支点，让产业扎下根，也让人愿意留下。毕竟，一座名叫白银的城市，也该让留下来的年轻人，挣到白花花的银子。
撰文 | 西米露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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