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妥帖

冬日妥帖

日子流水一样过，转眼就到了肃杀的冬日。居家隔离结束的那天下起了雪，兴冲冲换了衣服出门，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不似昨日，完全换了一个天地。雪下了一夜，世界陷入白茫茫的棉花糖中，我走进一片洁白而空濛的世界，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雪大即为盛，天寒地冻、四处飘雪的季节尤显隆重，哪里都敦厚朴实，哪里都柔软可爱，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切白色的美好事物：绵延不绝的林海雪原，牧人胯下的白马，漫山遍野珍珠似的羊群，箭一样射进木桶里的牛奶，还有少数民族用青稞磨出的面粉。

远处的贺兰山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洁白哈达，轻轻系在天空的腰身处。北国大地千里雪飘万里冰封，唯有此处令人心安。人缓缓走，雪慢慢下，城市在大雪中被按下减速键，人们因雪天路滑生出敬畏之心，不敢高声语，不敢一路疾驰。时光走到年末，季节终于等到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时机，一切都有了缓缓行进的理由。

青松古木枝丫落雪，视野之内银装素裹，走在高高低低的屋檐下，像走在高高低低的山峦间，屋顶上的白帽愈垒愈高，要仰着头伸长脖子才能看清。北方大地一贯深沉厚重，唯有下雪的日子里才显出其清朗明澈。江山多娇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眉目如画，平日里光秃秃的枝丫和瘦弱的湖泊都因一抔白雪而富有意蕴，枝是横斜的树影，湖泊是蛰伏的小兽，它们一起在白雪飞花中等待着，等待阳气涌动、春气渐长发芽融化的日子。

正一正衣帽，走进银白色的盛景里，厚重的鞋子在数尺深的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凹洞，黑色的衣服在雪景里渐渐成为模糊的剪影，只剩下一双脚在缓缓移动着。从东涝坝到营盘山，从营盘山到定远营，雪花棉絮一样飘落，使我也变成了一个有情调有古味的雪人。

山水皆白头，青山与共老，琉璃瓦上白雪朦朦，用树枝轻轻一扫就扑簌簌落下一大片，像是早就不堪重负，只等待着一个倾泻而下的口子。小孩子踮起脚尖拨动挂在檐下的风铃，叮当叮当，声音由近及远，涟漪一样一圈圈散开，吸引了在附近躲雪的人们。所有人都抬头去望，看那风铃的铃舌怎样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撞击铜壁，将细微又清脆的声音传到很远处。

我也抬头看。墨绿色的铜制风铃上布满褐色的斑痕，是雨、露、霜、雪等一切雨字头物候的杰作，定远营古城存在了三百年，风铃也存在了三百年，岁月使它苍老，却没有夺走它的喉舌，反而使之愈加清脆，远远听去仿佛悠扬驼铃，在茫茫雪地里孤独地响。古城里人迹罕至，红的屋檐、绿的门扉、紫的宫墙相接相映，一同掩映在皑皑白雪中，叫人生出天荒地老的感觉。

几个小孩子在雪地里踩雪，鞋子冻得硬邦邦，脸蛋冻得红扑扑，心情却格外畅快。笑声传出很远，叫人闻之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这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候，可以不计后果地在雪地里打滚、扔雪球、堆雪人，一直玩到天色很晚再回家。再后来的日子里就会塞满课业、任务、生活和情感，哪一项都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已经长大了的我看着还未长大的他们，心中微微酸涩，那是我不可追回的年少时光，如今一身沧桑，只好在风中付之一笑。

此时此刻很想喝一碗热茶，最好是小时候常喝的青砖茶，一碗茶水糙糙地喝下去，把五脏六腑都暖个遍。越是到季节的深处，日子就越发坚硬，北风时时逼迫，将人的心性沥得坚硬无比，以对抗更加难捱的时节。王羲之在此刻写信问候朋友：“快雪时晴，佳。想安善。”雪后即晴，祝你一切安好。

白居易也邀请朋友共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两个人对坐在炉火前推杯换盏，就着一两道小菜围炉夜话，一直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才意欲未尽。那是人生最快意的幸福，天寒地冻，但仍有一方天地独属于自己，仍有一两个人可以作至交好友。屋暖，身暖，心暖，人世间的所有暖意都集中在一处，人世间的美好也都集中在一处，那么漫长寒夜、人间冷暖便不足为惧了，都可用暖炉热汤一一抵消。

兴起而出，趁兴而归。路灯渐次亮起，前路一片光亮，一时风声寂寂，人声也寂寂，只有脚下的积雪在吱呀作响，像风雪夜归人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在尽头处寻到灯火。有雪的冬天不会孤寂，各人有各人的欢喜：孩子打雪仗，农民冬藏，城里人涮火锅、喝啤酒，温度尽管降低，日子尽管流逝，人们永远有一套应对方法，永远怀有热切希望。

雪是冬天的留白，它毫无差别地爱抚了每个角落和每个缝隙，城市村落、江河桥路、山野旷地、寒枝枯草、残墙断垣、坑穴泥洼，处处都有白雪覆盖的痕迹，落雪的日子里，朱门大户与蓬门贫户同样福泽深厚。

但雪的留白又并非空白，在皑皑白雪之下，是曳动的冰泉，是亟待破土的马兰花的嫩芽，是愈寒愈艳的红梅，是尚且带着温度的地皮。白得炫目，却并非一无所有，并非浅薄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它激起人们的探究欲和想象欲，越是寒冷贫瘠的地方越是隐藏着无尽的生命和广博的暖意，以及经冬而后愈加鲜艳的颜色，在白色、黄色、红色、黑色的包裹下，生命凛然的生命力喷薄而出，留下深长的意味和无穷的意蕴，叫人久久回味。

中国最美的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最娇羞的女子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半藏半露间端的是风情无限，引人遐想，一曲过后，听琴的人仍在回想暂歇的琴音和美人的风姿，一直想到袅袅余音的尽头处，直品到音信全无才肯罢休。季节也大概如此，蛰虫咸俯、雀入大水、寒虫不鸣、虹藏不见、阳气入藏、封河封地，物候每向前一层阴影便浓重一点，黑黝黝、暗沉沉的背后满是无声的喧嚣，那些生命的迹象并没有完全化作云外事，它们正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足可以扭转乾坤、更改时序、肆意生长的契机。

春勃发，夏激进，秋丰满，唯有冬一再提醒人们要学会收藏、内敛和等待。生命的大多状态都是鲜活生动的，忙着追逐一朵花盛开，催促一叶草拔节，守候一粒果子成熟，却忘了生命还有另一种状态叫做顺其自然，叫做耐心等待。万物生长自有其道，无论是种子的播种、生长、成熟还是凋落，都要遵循时节，更要在赶时间后学会等时间，等夏天等秋天，也等冬天。等一切自然而然地到来，等所有顺应自然地经过，数着日子收割庄稼、晾晒作物、焚烧秸秆，然后像冬眠的动物一样躲进洞窟，美美地睡一整个冬天。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些细小的事物令人欢喜。冬日虽冷，阳光却暖，尤其是临窗的阳光，暖得人昏昏欲睡。这是小时候最难以理解的地方，为何窗外的阳光照得人头顶发烫，窗内的玻璃上却挂满冰花，要整整一个冬天才会解冻。至今我也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但我在临窗的阳光下找到了更为有趣的东西。黑夜漫长白昼短暂，每一分日光都显得无比珍贵，于是在靠窗的位置支一张桌子，读书、习字、午休、朗读，将所热爱的事物一一做尽，任凭时光肆意流淌也不觉得惋惜。

母亲却十分性急，尽管已不需要囤积蔬菜和粮食，她仍买了几颗白菜塞进小小的咸菜坛子里，把大葱挽成结靠在车库墙角，用酱汤把牛肉煮成诱人的红褐色，用来与朋友邻居交换品尝，守旧又传统的母亲将过冬的仪式感做到了极限，渐渐脱去缩手冻脚的感觉。

天寒地冻里，仍有不同口味的咸菜、酱肉可以敲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换来一枝好养易活的花、一碗奶香浓郁的茶，以及一只冒着热气的鸡腿，原来在这样的日子里，亲朋之间仍不相忘，尽管大雪封路、寒风锁门，我们仍在努力地推开积雪，趟出一条枯树枝一样的道路，向彼岸进发，用自己的方式把萧瑟的日子过成花，过成诗，过成画一样的语言。

冬天在繁华落尽后拿走一切负累，使生活露出本来的面目，皮囊、渲染和美化消失后，展现的便只有现实、筋骨和内里。头脑发胀的人逐渐冷静，开始思考自己真正需要和想要的是什么，开始看见被自己忽略了的美和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雪后的青松、阴天后的暖阳、香彻扑鼻的梅花以及内心真正想要追逐和拥有的东西。

天地清明，日光安暖，人们怀着朴素的热情和笃定的信心穿越寒冬，在季节之内找到一方安静天地，随遇而安，随心而动，静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收获萌芽和希望。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的努力最让人心中踏实，所得的一切皆有来处，皆为拼尽全力后才侥幸拥有，剩下的日子便只剩巩固它、提升它，为使它更加坚固做一切努力。

美意在平实的日子里缓慢流淌，慎重地对待一切变化，把聒噪和烦忧通通抛在脑后，暗地里积蓄力量，穿云破月，以待来年的一鸣惊人。果子掉落后还有叶子，叶子摇尽后剩下花朵，花朵凋落后余下枝干，岁月不会狠心拿走所有东西，在困境中留下的一定是最顽强最坚硬的部分。这个冬天里，我把自己交还给自己，马不停蹄地写作、剖析、成长，饱含热情地深耕细作，把生命当做一块自留田，种满山花野树，享受张弛有度的快乐。

冬日妥帖，一切问题都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冷夜有清音，岁寒有清欢，迷雾散尽后炊烟照常升起，让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窗外的阳光直射而进，什么也不想，坐在摇椅上静静地晒一会儿，冥想、放空，细细嗅闻厨房里文火炖羊肉的味道，心旷神怡到忘乎所以。火慢慢烧，肉慢慢炖，日子慢慢过，调料入味，空气也入味，一切都沉甸甸地有滋有味。

别急别急，夏天没办完的事情可以放到冬天再做，无论怎样寒冷难捱，最终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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