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将彩笔写良缘——观《再生缘》弹词和淮剧《孟丽君》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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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些天一直迷《再生缘》。
据说此书是弹词《玉钏缘》的续书，《玉钏缘》类似于现在的种马题材网络小说，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母亲帮助下写的，内容是一男娶8女，富贵寿考，死了还做神仙。文笔一般，似乎不值得看，不如陈端生的《再生缘》。

想想那时江浙不满20岁的富贵官家小姑娘，随笔写着玩玩都能写出这样的传世作品。几千个常用汉字，错落开码，就是一篇传奇。
“中状元、做新郎、拜丞相、入朝堂、倜傥潇洒振朝纲。”女子天生似乎比男人文字感觉要好，擅长死记硬背，更适合科举考试。难怪古代中国这个男权社会要给女人裹上脚，不让她们出门，看戏里随便放出来一个就惊天动地，压得朝堂一班人抬不起头来，比得君臣军将像一筐虾蟆泥鳅。
由此看来，江浙地区人杰地灵，文化发达，人的欣赏和文化创作水平高。因此《红楼梦》里描写的那些十几岁女孩子能像成年人那样写诗写文不算稀奇，算正常发挥。 ​​​
记得有位黄埔出身的老人，回忆起军队生涯，“南方兵精明会说话，语言丰富，遇事跟北方兵缠夹不清，北方兵心里急，但表达不出来，眼瞅着吃亏，仗着身高体壮的优势，索性把娇小玲珑的南方兵提起来，揍上一顿。”
看惯北方戏，觉得南方戏多文少武，像比较常见的黄梅戏、越剧、淮剧、粤剧、歌仔戏等地方戏，多是几个人呵溜呵溜唱念半天，很少见打斗场面。

北方戏比如丝弦，如果是武戏，主角拿枪抡棒，蹦高跳台，小兵们唧唧歪歪，一溜十几个没底儿跟头，翻着就从后台出来了，像转纺棉花车子一样，一口气翻2、30个跟头的也有。
从古代中国男人的对女子的压制表现可以看出，体力、蛮力对智力的碾压，那是社会生产的需要，不得已的事儿。 想想，没有男人，谁爬电线杆子换零件呢？谁去做那些重体力活儿和需要速度、耐力的工作呢?毕竟他们有力气，有许多身体方面的优势。
元朝、清朝，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表现也是这个理儿，武力解决，甚至靠兵强马壮，以落后文明替换了先进的文明。 拖延，对一个热爱码字的人来说，是一种思考和资料收集的过程。看似磨磨唧唧，做些毫不相干的事儿，其实这份写作的念头一直在心头挂牵，何曾忘记！
学习、工作、读书、找资料，甚至拖地、煮饭烧菜洗衣服泡澡时，脑子都在转悠或寻找相关的信息。思绪，细如树丛草棵间游曳的蛛丝，又如初春草色，遥看有，近却无。不必为码字拖延歉疚，有些拖延是必须的。
比如陈端生写弹词《再生缘》，拖了近20年，才又捡起写了一卷，临死也没写完，可这没写完的作品，与《红楼梦》一样，都有一种缺憾美，并称南缘北梦，感觉在思想高度上，甚至已超过红楼。

陈端生18岁开始写这本长诗一样的苏州弹词，下笔虽有拖沓浪漫的缺点，但对一个年纪相当于高三女生的作者来说，已是天才。两年时间作品完成一大半，写到孟丽君酒醉皇宫被算计脱靴，女主角睡着，陈端生也搁笔去葬母、结婚生子，送丈夫去科考、看他被流放边疆，到12年后历尽沧桑，“沉沉一梦几十春。”在妹妹的鼓励下，看到江浙一省娱乐场所都在弹唱这作品，有了成就感，才又勉强写了一卷，到死都没写完。

起初游戏笔墨，就是个玩，给她母亲看的，类似于高三女生交作业，有感于当时流行的同为母女创作的长篇《玉钏缘》人物结局不圆满，给它写个续篇。

里面的梗都是很俗套的，神仙思凡下界，比箭招亲，花园相会，佳人救才子，女扮男装中状元，神仙教法术灭敌兵……难得她诗词功底扎实，字字留香，篇篇珠玑。更难得的是思想高度，孟丽君对夫权、君权等的蔑视，周旋于男人主导的官场，乾坤倒转。可惜只是小女生的一场春梦。

三、醒来，怎么也睡不着，接着看《再生缘》。
故事的起源是《玉钏缘》的男女主配角已成天上神仙，一念执拗。郑如昭因怀孕时间太长，受人挑拨离间，小谢猜疑过她不贞，没想到儿子长大跟爹一样长相，还中了状元，猜疑退尽，只是如昭再不肯搭理小谢。所以他觉得人生不完满，对不起美人。
这点小心思被玉帝看出，觉得他们凡心未尽，派下界历劫，继续修他们的前世未了缘。顺便搭上金童玉女，一个做皇帝，一个当皇后。皇后呢 ，就是皇甫少华双胞胎姐姐长华。照作者这个设定，娶了8个老婆的小谢转世做少华，小妾郑如昭转世做孟丽君，结局该是俩人和好，要是不和好，还得接着再转一世，那该再写本书了，这么转下去，无穷无尽。
孟丽君跟皇帝之间只能算烂桃花，她在人家天庭定下的金童玉女之间横插一杠子，不会进宫为妃做皇后的。
烂桃花也是桃花，有未了情就是缘分，孽缘也是缘，没办法的事。不过呢，历来故事中天庭的设定，总会在执行时出变故的，否则不会有天仙配，更不会有二郎神劈山救母。
所以淮剧《孟丽君》剧终于皇帝冒雨凌晨探病，帝相cp，缠绵悱恻，俩人定情那个节骨眼上，可以理解。

接下来该咋联想呢？
《游上林》是历来孟丽君戏的名场面。越剧、扬剧里皇帝有情，宰相无意；歌仔戏满场都演得乐呵呵，玩闹一样，皇甫少华暗地里跟在花园搞对象的皇帝丞相后面不断偷窥。
只有淮剧里陈明矿扮演的小皇帝扯着陈芳扮演的女丞相相水袖，拉拉扯扯好可爱。这段帝相谈恋爱是最和谐的，郎有情，妾有意，演得好，唱功一流，陈芳那是天生的一副好嗓子。
等这段风流潇洒、托物言情的名场面结束，到赐酒脱靴一场，小皇帝出来就慌慌张张摇摇摆摆开唱，“君臣同游上林苑，娘娘闻知闹翻天。抢走画像见母后，郦卿啊！只怕是真相毕露难隐瞒。”
这场面，活像是在外偷香被老婆抓住的普通渣男，又怕老婆，又怕老娘。那些许诺，哪里能当真呢？
该剧从一开场，孟丽君就用风浪中遇险滩的小船自比，剧中不时出现小船这个线索，到最后幕后陪唱中甚至还出现了“小船已到岸”这句。戏写的苦，但原著里，孟丽君不时跟她老婆苏映雪开个玩笑，甚至笑话父亲，“您家老夫人生病，莫非嫌您想纳个如君(小妾）吗？”她的能力，处理朝政游刃有余，游戏官场，乐不思返。
《再生缘》原著中，皇帝冒雨探病那一卷，是作者陈端生搁笔十几年后才写的，那时她已经历许多世事，不复少女的浪漫情怀，文笔老辣许多。皇帝探病，让孟丽君给帮忙脱掉湿衣服，孟不肯，自重身份，觉得自己是跟皇帝共商国事的一朝重臣，不是那种给人脱衣伺候的小服务员。她已认定自己的职场身份，忽略了性别。

这种思想，决定了她不可能像淮剧《孟丽君》里那样，于无奈中接受皇帝的爱情。更何况原著的小皇帝还一直念叨着，你原来是大臣，可以忠贞直谏，铁脖子，今后进宫为妃，要性格婉顺，别再这么钢！进宫不进，三天内给个准话啊！

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戏曲唱得虽美，但人物的性格走势，决定了这风流相国根本不可能顺利入宫，最大的可能就是喝酒伤胃，治不好，吐血身亡。诈死不大可能，因为她已经历过人生顶点，啥都见过经过，未必肯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做家庭主妇甚至做尼姑道士，都不可能。

嫁给皇甫少华，更不行。上辈子已是怨偶，这辈子男方又如此咄咄逼人，一再添乱，只想着征服女方，害得她正当盛年顺风顺水时失业，想多当几年宰相大展胸中才学都不能。

孟丽君多适合宰相这个位置啊！她的职场生涯就这么被一个精虫上脑的蠢男人断送。看到这人就很腻歪了，怎可能嫁他呢？
这团毛线，一代才女陈端生到死也没理清，她本有很多时间续写，但终于没写。宁可啰里啰嗦写来接皇帝的大队人马在相府吃饭，也不肯着重写完感情线，说要等她丈夫流放归来再写。

木心说，一个人到世界上来，爱最可爱的，听最好听的，最好看的，最好吃的。

这些天郁闷得很，情绪低落到极点，觉得人生没有啥意义。读到《再生缘》，看看戏，才提起点精气神，觉得还可以再坚持活下去，慢慢熬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