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社会学的想象力理解“内卷”和“996” ｜这个世界会好吗·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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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伊始，湾湾组织了「这个世界会好吗？•人文学科研讨会」，邀请来自八个专业领域的在读博士来分享自己对“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一问题的学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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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后，Rey、小李、萌小艾和Ree这四位参与者组成了写作小组，运用研讨会所学来解析了当下的“内卷”与“996”现象产生了兴趣，合作完成了下面这篇精彩的文章。供君欣赏。

以社会学的想象力正视“内卷”和“996”

作者｜Rey、小李、萌小艾、Ree

编辑｜竹子、Liu Canhui、湾湾

2019年，“996”与“不忘初心、柠檬精”等其他9个词语一起，被国家语言资源监测和研究中心发布为该年度十大网络用语。“朝九晚九，一周六天”成了一众互联网公司的标配，有人更是跳出来鸣不平：“别整天喊996了，也关注一下我们这些007吧”。在某些互联网大佬的嘴里，“996”成了“福报”；而在广大打工人的眼里，996则是人人喊打的现代奴隶制，是摧毁了现代人生活的罪魁祸首。

但严格来说，针对996的各种讨伐和抨击，更像是一场虚空打靶，因为它充其量只是某种社会现实的产物和表征，其实质则是另一个近年来同样流行的热词——“内卷”。

内卷是什么？从何而来？

需要厘清的是，“内卷”不等同于“竞争”——“内卷”具有明确的负面含义，即便与“竞争”意涵部分重合，也仅指向“恶性、过度的竞争”及其所导致的“互相倾轧、内耗”状态。

“内卷”一词普遍被认为来自于格尔茨（Clifford Geertz）1963年出版的一部著作《农业内卷化》(agricultural involution)。

“内卷（involution）”对应的是“进化、演化（evolution）”，所以也有人将“内卷”称之为“向内演化”，区别于“进化”所带来的“向前演化”。

格尔茨与《农业内卷化》

格尔茨在《农业内卷化》中提到了在印度尼西亚观察到的一个经济现象。

在印度尼西亚的被殖民时期，爪哇岛内外形成了一个二元化的经济体系，岛外在荷兰殖民者的主导下进行工业化，向资本密集型产业的方向发展，而爪哇岛内则主要是粮食生产和小型手工业等一些传统、低端产业。爪哇岛内聚集了印度尼西亚三分之二左右的人口，在这样的人口压力之下，当地不断进行农业的精密化，向其中大量填充劳动力。

在这个案例中，爪哇岛内的农业土地（耕地）是一个长期来看不可增加的资本，而随着人口不断增加，在固定的产业结构和科学技术条件之下，人们只能继续瓜分现有的土地，人均耕地可以预见地越来越少，即便再努力耕地，人均粮食产量也难以得到提升。无效的精耕细作最终导向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内卷”。

爪哇岛

将视野拉近到我们的生活中：基层工作者把厕所清洁到马桶水都可以喝的程度，把数钞票练到比点钞机还快的速度，将挖掘机操作到可以拧瓶盖的精度；大厦保洁员也开始要求硕士学历，小学老师中也一堆博士毕业生，三四线城市也到处都是“海归”公务员；要求五千字的期末论文写到一万字，说好的朝九晚五变成“996”......

在这些被包装成“上进”的表象下，则是社会可供分配的优质资源（岗位）总量已然相当有限的现实，人们只能不断加大投入，以确保原有的收益不被降低，原有的位置不被替代。

在这个加班常态化的今天，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卷进了“996”的陷阱，却不知逃出生天的道路在何方。难道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无休止的加班中内卷？难道我们就应该像转轮里的小仓鼠一样，在无止的跑动中穷尽一生？

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

社会学家米尔斯（Mills）在那本著名的《社会学的想象力》给出了自己的解析：“在一座拥有10万人口的城市中，如果只有一个人失业，那这就是他的个人困扰。但在一个有5000万就业人口的国度里，如果有1500万人失业，这就成了公共议题”。无论是“996”的加班现状，还是“内卷”带来的无效竞争，在今天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职业焦虑或选择，而成为一道社会学议题。

而社会学的视角，社会学的想象力，却能够帮助我们体察自身的困境，甚至为我们尝试找寻一条出路。

社会学的想象力与新的可能

那么，什么是社会学的想象力？

米尔斯认为，一个人如果有了社会学的想象力，就更加有能力透过宏大的历史景观与叙述，来思考这些事件对于个体生命的意义，也会帮助个人从混沌的日常生活中找寻现代社会的框架，将个人的不安转变为明确的困扰。

当我们以社会学的三种理论视角来看待“996”或者“内卷”时，我们眼中也不再是一个个加班至深夜的个体，而是更加复杂的社会图景。这三种主要理论视角即为结构功能论、冲突理论及符号互动论。

持有功能论视角的社会学家，将社会假想为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或者一个由众多零部件组成的复杂机器，这些零部件都在为了促使社会稳定运作而合作，自动朝着社会均衡的目标而工作。

然而，当某个“零部件”的功能缺失时，就会产生补偿性的恶性竞争，或者是功能失调，比如社会保障功能的缺失，或社会信任系统的缺失，都成为了造成内卷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工业革命以来，资本主义浪潮席卷全球，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被工业化标准与商品经济重新定义，简化为人与物品，甚至物品与金钱之间的关系。

这股浪潮的不断发展使得人不再是商品经济的支配者，反而为商品所主宰。于是，一切事物都可以被商品化，而对物品的评价，则直接决定了对人的评价。当价值量化为“价格”，“拜物教”“拜金主义”便占据了社会的重要的位置。

人们原本秉持的“追求幸福生活”的“价值理性”（重视行为本身所代表的价值），彻底转变成了“消费主义”的“工具理性”（只在乎如何“合理地”快速达成某种目的）。

在这种现实背景下，个人的生活品质与理想追求不再重要，如何最大限度地获取经济利益才是优先（甚至唯一）的考量——向上寻求社会GDP或公司业绩的增长，向下则是寻求个人财富的累积。个体就此跑上了一条“996”的内卷跑道，在这些鞭子的催促下无可回头。“996”式的内卷看似个体行为，实则资本稳定秩序的维护器和加固胶。

功能论代表美国社会学家帕森斯（Parsons）

然而，冲突论者眼中则是另一番景象。冲突论者认为，社会不是稳定的共同体，相反，社会的特征是不同群体之间永无休止的争斗。这个社会充满着利益和资源的分化，以及这些不平等所导致的冲突，而这些冲突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也正是强制和压迫维持了社会秩序。

马克思是冲突论者的代表人物，在他看来，今天的“劳动”已经被彻底异化——工人们不再能够从劳动中获得“愉悦和满足”，而是彻底受制于工业文明的压迫，完全失去了自主性，从事着痛苦却又不可避免的劳动。由此观之，996式的内卷成为了一种竞争模式——基于社会利益与资源分化的前提，以及普通劳动者处于完全被支配的地位上的现实，所被迫进行的极度竞争。在这种极度竞争的状态之下，处于完全被动地位的普通人，必须要互相争斗，极尽所能地在有限资源中瓜分到尽可能多的部分，才能得以幸存。

不过，另一种解读也由此产生：内卷是一种积极的争斗，是一种试图突破阶层局限的个人雄心。加班的白领是为了家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超额完成论文的学生是在追求精益求精。换言之，内卷、996是个体为了实现突破而付出的努力。

然而，除了劳工之间的“内斗”之外，冲突论的社会学视角还需要帮我们注意到“劳工-资本”这对冲突关系。在当下，日渐强大的资本已经在劳动市场上尽占优势，

冲突论代表人物：全世界都认识的马克思

最后一种社会学视角来自互动论。这些学者关注的是社会学的微观领域，他们试图通过对日常社会互动的归纳，将小团体的行为概念化，来解释社会整体——个人与他人结成有多少种互动关系，对个人来说，就有多少种“社会”。

这种视角下的社会，看起来似乎更加灵活和生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模式”是在行为过程中主观塑造的，因此，即便在内卷与“996”的大背景下，个体依然可以充分发挥能动性，比如在工作过程中“向上管理”——积极影响公司决策甚至企业文化来改变“996”的现状；也可以突破当下的局限性，主动拒绝消费主义的洗脑，减少自己的日常消费和经济压力，从而不会被“996”的话语绑架。

符号互动论创始人米德（Mead）

社会学的想象力给予了我们三种不同的视角看待“996”式的内卷。每个人都不是孤立的个体，功能论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无尽加班的自己如何成为了工具人，麻木在办公室车间中；而冲突论者眼中，工作场域成为了你死我活的竞技场，无尽内卷似乎能将对手踩在脚下，却“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最后只能在无效的竞争中消耗彼此的精力。

只有互动论看似给我们指出了一条出路，个体总归有自己的能动性。当无数个小的个体都凝聚起来，拒绝内卷的无尽消耗时，也会成为了一种反向的力量，将抗议的声音变成新的社会议题。

在工具理性的支配下，我们或许疯狂地追求过车子、房子、票子，那么，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到最初的命题，以价值理性去思考什么才是我们追求的真正的幸福？既然社会是由人与人的互动关系所构成的，我们是否可以从自己的小圈子开始，打破这种既有模式，进而重构社会？

我们值得什么样的生活，或许，也就由你自己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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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排名不分前后）：Rey，小李，萌小艾，Ree

编辑/校对（排名不分前后）：Canhui导师，Rey，竹子，湾湾

排版：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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