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然而,在没有盖棺定论之前,每个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官运财运霉运,绝对是毫无预知的。就如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在三十而立的年龄,居然当了一名村官。
我把工作的事情落实好后,便回了一趟娘家,给父母报告了这个好消息。父亲严肃地警告我道:“要当官就好好当,千万不要像万村长那般,不但生前让老百姓戳脊梁骨,死后也不得安生。”
父亲口中的万村长,我自然知道。在我记事起,他就是我村的村长。关于他当官的故事,简直比电视剧里演的还精彩。
万村长骄横跋扈的下场
上世纪七十年代,万金财本来是我村十一个生产小队中七队的队长。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在领导面前却能自动缩起脖子矮上一截,溜须拍马的功夫极好。在村民面前却是叉腰垫脚,威风凛凛,把全队人治理得服服帖帖。所以很快就凭借威望和“本事”当上了村长。
万金财荣升后,暗地里一番操作,他的老婆张英紧跟着成为了七队的新队长。
村民都心知肚明,万金财纯粹就是以权谋私,为了多领一份工资。因为人人皆知张英是没上过学堂的文盲,一字不识,胆小怯懦,不要说在队上,就连在家里,大声咳嗽一下都不敢,无疑只是个挂名队长,所有的工作全由万金财一手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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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皇帝远,一村之长就好比地方上的土皇帝,队里的群众对此是敢怒不敢言,畏惧万金财的赫赫官威,胆小的被他一喝,半夜都会做噩梦。
数年过去,眼看着万家起高楼,彩电、冰箱、洗衣机等家电应有尽有,成为村里最富有的家庭。队长和村长两人工资加起来,每个月不到一千元,张英的儿子又是个憨头憨脑的榆木疙瘩,除了干农活以外啥事都不会做。万家的钱从哪里来,村民们心里都有底:这些年国家的惠农惠民政策越来越好,村里发生的天灾人祸上报后,由国家发放到村里救济款,究竟有没有全部落实到受灾群众手中,只有天知地知万村长知。加上队上流转出去的鱼塘和果林承包款,这些钱的收入从来没有公开过,谁又敢去过问呢?
万村长的日常工作就是:每天早晨吃了早饭,左胳肢窝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提着一个茶杯,优哉游哉地出门上班。至于午饭和晚饭,一个月三十天二十九天都在外面吃,要么是以工作的名义吃工作餐,要么是需要办事的村民请客。天天喝得红光满面,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村长满五十岁后不久,患上严重感冒,日夜咳嗽不止,有一日发现咳出的痰中竟然有血丝,便去了市人民医院检查。
张英拿到检查结果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肺癌。
张英知道丈夫表面上骄横跋扈,私底下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当即交代儿子万权和媳妇田琴,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对所有人都说万村长只是得了肺炎,吃点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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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村长信以为真,每天仍高高兴兴地出门上班。
有一天,万村长在村里的茶馆里打牌,因为手气不好,把口袋里的现金输得精光,气得拍桌子骂娘。同队的杨大爷本就看不惯万村长平日里颐指气使的样子,脱口而出道:“得了癌症还这么嚣张,看你能得意多久。”
茶馆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杨大爷是个老实人,他的儿子又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绝对不会胡说八道。
面对茶馆里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万村长瞬间面如死灰,一下子就如老虎变成了病猫。回到家后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没爬起来。
不到一个月,万村长便魂归地府。
人死为大,不管万村长生前有千般过错,死后乡亲们都以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魄,既往不咎,纷纷前来万家吊唁。
张英如今是一家之主,再难也要顶上,请来道士把招魂幡一挂,开灵、念经、做道场,把丧事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丧事繁琐,好在本队人鼎力相助,妇女们在家买菜煮饭,男劳力就上山挖墓坑。可能是杨大爷觉得万村长的猝死自己难辞其咎,不但主动请来了看阴宅的阴阳先生,挖墓坑时更是尽心尽力。
想不到的是,由于万村长八字大,阴阳先生左算右算,算出入棺安葬的吉日吉时只在半年后才有。这虽然是死人下葬时少见的事情,但也不是没有,最后张英只得按照阴阳先生吩咐,把万村长的棺材暂时安放墓中,草草掩埋一下,待半年后重新挖开墓坑,拨正棺材,对准吉时方位,方可彻底避过阴煞,保家宅平安,子孙昌隆。
转眼间,六个月过去,万村长的棺材重新归正的吉日已到。张英赶紧吩咐儿子去请当初的阴阳先生再来。想不到万权去了半天,回来说阴阳先生自那次给父亲看过墓地后,回去不到一周就死了。
张英无奈,只得另请了一个阴阳先生来。她买好了香烛冥纸,又请了本队包括杨大爷在内的几个男劳力,一起来到万村长在山上的墓地,准备开坟移棺。
杨大爷先用锄头挖开坟上的泥土,露出坟坑上的石板,其余几人再合力抬起石板。
石板挪开后,杨大爷往墓坑中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道:“天啦,怎么会这样?”
其余几人看后,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
张英和万权和阴阳先生赶紧上前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人六只眼睛往坟坑一望:只见坟坑里全是水,棺材盖掀开一旁,棺材底朝天,显然万村长正尸横水底。
阴阳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跑:“生前造孽多,死后坐水牢。阎王老爷的惩罚我可不敢干涉,你们自己看着办。”
就在这时,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响起几声炸雷,一下子天昏地暗,豆大的雨点紧跟着落了下来。
事已至此,张英别无他法,只能央求杨大爷等人,胡乱将泥巴填入坟坑内,将就掩埋。
这件事传开后,在本地轰动一时。村民们都说,人在做,天在看。这就是为官不仁的报应。
“你要当村官千万不能贪污腐败,损害老百姓的利益,万村长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最好向张队长学习。”
见我听到张队长三字时一脸迷茫,父亲解释说张队长就是万村长的老婆张英,接着给我讲起了这个文盲队长的故事。
了不起的文盲队长
张村长死后,乡亲们都以为张英没了后台,肯定不能再当队长。想不到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在新一届的队长换届选举中,张英居然又被任命为七队队长。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硬是说服了村里领导,成功连任。
七队村民背地里都愤愤不平,暗骂张英无耻,白领了那么多年工资还不知足,靠贿赂村干部再次上位,看她这个一字不识的文盲队长,没有了村长丈夫做后台,怎样收场。
张英没有理会大家的闲言,上任第二天就召开了全队群众大会,宣布将队里田土面积全部测量,重新按现有人口划分。这个举动真是顺应民心,人人赞成。因为七队田土在万村长任职时,一片混乱,导致有的老人去世多年没有收回土地,有些孩子长到十几岁也没有分到土地,家家户户都是怨声载道。
张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请了村委会的专职会计来帮忙,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将田土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有怨言。随后张英又将队里的困难户名单和国家发的民政救济款,请人写了贴在队里的公告栏内,让大家过目。
正在大家为张英的举措表示满意时,她却又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情。队里的一块蓄水田历来是万家专用的鱼塘,张英在春天插秧时,每家去收了二十元钱,说是用来买鱼苗,人人当时都以为张英又动了歪脑筋,准备在年底卖鱼时私捞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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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腊月二十九这天,张英召集全队人来到大田边,打开水闸将水放干后,叫壮劳力全部下到田里去捕鱼,宣称称了总重量后再按人口分配鱼。
这番热闹的捉鱼场面当时惊动了全村,田边站满了吆喝加油的群众,七队村民以高涨的团体合作精神,嘻嘻哈哈地将田里的大鱼一逮而空,留下小鱼说等明年再来捉。临了,每家都分到了满满一大桶鱼,一时成为四里八乡津津乐道的佳话。
张英用她的实际行动得到了全队人的拥戴,再也没有人嘲笑她的不识字。大家都说是以前万村长光芒太盛,掩盖了这个文盲队长的风采。
“看来张队长确实是好样的。”我由衷感慨道。万村长死时我已经离家外出打工,所以对张队长不是很了解。
母亲叹口气道:“唉,张英当队长其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心中一直害怕因为丈夫生前作孽太多,死后尸骨又没有得到妥善的安葬,会有隐患。儿子如此不成器,明显就是万家活生生的现世报,好不容易成了亲,如果再祸及到儿媳妇肚里的孩子,可如何是好啊。所以才千方百计争取到这个队长职务,借此来弥补乡亲们多年来遭受的不公正遭遇。”
“其实张队长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万村长死后坐水牢是被人算计的。”父亲话锋一转,说出了这件事背后的玄机。
杨大爷的报仇计划
张英的苦心有了回报,田琴怀胎十月,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转眼间,三年过去,眼看着孙子已经能说能跑,聪明伶俐,张英时刻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缓开来。
就在大家已渐渐淡忘了万村长这个名字时,想不到万家又出了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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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上午,张英和田琴从镇上赶集回来,路经埋葬万村长的山坡下时,忽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就此昏迷过去。
田琴吓懵了,在围过来的路人提醒下,才赶紧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一路长鸣,把张英送进了市人民医院。
消息传回队里,大家都目瞪口呆,纷纷议论好好的一个人,怎会毫无预兆地晕倒呢。
听闻张英一直昏迷不醒,全队人都十分担心,有人便说一定是万村长鬼魂作祟,怨张英把他后事处理不当,如今是要索张英的命来报复。
当天晚上十一点,父亲照例到我家鱼塘去巡视,他拿着手电筒走出家门时,村子已进入了梦乡,只有田野里不时传来一阵阵蛙鸣,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突然,父亲发现村后山坡上万村长的墓地前,此刻却有微弱的火光时隐时现,顿时大吃一惊,当即决定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父亲在靠近山坡时关闭了手电筒,悄悄靠近墓地一瞧,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队上的杨大爷正跪在墓前烧纸钱,一边撕着冥纸一边喃喃自语:“万村长,你想不到吧,你的墓地是我一手安排的。当年你当村长时无法无天,将国家发放给我哥哥的困难户补贴款据为私有,哥哥数十次向你讨要你都不给,还威胁说如果把事情说出去就要烧他家的房屋,我哥哥因此郁郁而终。你看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让你得癌症早死,我却还是不解恨,花钱买通阴阳先生把你埋在不祥之地,下葬时又做了手脚,偷偷在墓穴中凿了一个洞,把山水引进来,促使棺木翻转,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唉,我想不到你生前横行霸道,死后依然作恶多端,害死了阴阳先生,如今又要害你的老婆。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冲着我来,张英是个好人,求求你放过她吧!”
父亲骤然听到这个惊人的秘密,一时之间不知怎样面对杨大爷,只得又悄悄地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杨大爷的忏悔起了作用,张英在第二天早晨终于醒了,经过彻底检查,身体并无大碍,便出院回家了。
杨大爷随即来到万家,提醒张英说最好将万村长重新择地安葬,以免万家人再发生意外,他最近认识了邻市一个本事很高的风水先生,可以帮忙请来。
其实张英心里也一直挂念这事,连忙表示同意。
风水先生来察看万村长的墓地后,说此地果然凶险,当即另外选了一块吉地,把万村长的墓穴再次打开,起骨重葬。
张英的心病就此消除,立马辞去了队长的职务。一家人此后平平安安,和和美美至今。
“风水迷信,可信也不可信。不管信不信,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而做官更是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只要勤政为民,神鬼不欺。”
父亲讲述完万家的故事后,再一次叮嘱我道。
我使劲点点头,表示一定会牢牢记住父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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