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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一生几许伤心事
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著名诗人杜甫病死孤舟,至此,距离唐玄宗李隆基弃长安那一年,刚刚过去十四年。
短短的十四年里,一座在盛世怒放的都城日渐枯萎,安史之乱使唐王朝由盛转衰,长安也从世界中心成为乱世离散之城。长安成为诗人心中的念念不忘,成为他们求而不得、永不能回的地方,十四年的艰难跋涉里,杜甫、李白、王维,至死也没能抵达长安。杜甫死后,文学意义上的盛唐也彻底结束。自那后,惊才绝艳的诗人、艳冠六宫的宠妃、纵横捭阖的宰相、以一敌十的将才同时凋零,一起零落在历史的深处,只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或者连只言片语也无,他们在夹缝和困境里拼命突围,却无一人获得生机,无一人重获长安。
长安,长安,它仿佛是一场梦,在梦里,每个人都回不到长安。
开元九年(721年),是王维做太乐丞的第一年。
那并不是他理想的职位,他才华横溢,二十岁就考中进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得意时候,那时,他已能写出别人一辈子也写不出的诗篇。可他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早年丧父,家族凋落,年纪轻轻就要承担起家族复兴的全部希望。他带着弟弟王缙在长安求官,却没能以少年英才的身份谋得类似校书郎、正字这样的官位,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迅速收拾好心情,走马上任,去做那个不太引人注目的从八品下的芝麻小官。
好景不长,上任没多久,曾将他举荐给玉真公主的岐王被调离京城,与岐王交好的臣子也先后被贬,这其中就有杜甫。他曾与岐王同赴夜宴、同去避暑,那时他竭尽所能地写诗、作画,好不得意,但这得意并没有维持太久,一封贬职为济州司仓参军的诏书匆匆到来,令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天之骄子一朝零落泥潭,他在济州忙得不可开交,要管账本和户口,要管青苗和储备粮,甚至连庖厨、税收、仓库、田园、市肆都归他管,他仿佛一个大管家,整日囿于官府中的繁杂事务,过得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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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陋室,藏在深巷,同最基本的生活来源打交道。也还写诗,但很少用典,他距离玉盘珍馐、佳肴美酒已很远了,能够同他交流诗文的人都在京城,他要写诗也只能写些简单易懂的。一位赵姓大爷邀请他去家中做客,大爷虽然住在有人烟的地方,但关上门就能隐居。深长的巷子里,夕阳的余晖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晚风徐徐地吹,周围有鸟鸣、鸡鸣和狗吠,却显得很静,这些声音丝毫没能影响心底的安宁,反而增添了几分秀色。大门敞开着,门口种着几棵高大的柳树,柳树稀稀疏疏,柳叶深深浅浅,大爷在院子里四处忙活,他忙着用锄头修药圃,把布套散开曝晒农书。王维去做客的时候,客人们在欣赏赵大爷的书法作品,赵大爷则在厨房里准备新鲜蔬菜招待客人。大家在主人家的客厅里畅快痛饮,直到日暮时才相伴离开。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四年,抱负没有施展,俸禄也没有多少,只能安慰自己是安贫乐道的庄子、知礼守法的孔子。年轻的王维又怎会安于这样的生活,他不敢想以后的日子,仿佛一眼就能看到这一生的结局。他没有等太久,开元十三年(725年),玄宗大赦天下,被贬官的王维也在大赦的范围内,他终于告别老翁回到长安。第二年,朝廷派他去河南共城县当小官,他做了一段时间然后毅然弃官去钟南山隐居。人在山野,心却在朝堂,朝廷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王维的注意。他很快找到第二位贵人——张九龄,这位风流名士吟诵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走进皇帝的视线,并很快被任命为宰相。王维出众的才华同样得到了张九龄的赏识,他被任命为右拾遗,重新回到长安。尽管官阶只有八品,但确实离他心目中的政治中心更近了一步。
做右拾遗的那几年里,王维四处写诗恭维上峰。他夸赞与张九龄分庭抗礼的宰相李林甫既有谋略又有文采,创造了当下的美好时代。他还在李林甫家的墙壁上留过壁画,以此作为共同语言。他称赞张九龄是为苍生谋划的君子,请求他收留自己在帐下出谋划策。文采成为他做官路上的工具,他竭尽所能地使用这个工具,以便离梦想更近。但在很多时刻,他的内心悲哀四起,官做得无聊透顶,却还要强笑着吹捧皇帝、恭维同僚,画毫无意义的宫中画,自我意识等不到任何体现,尽管官阶在上升,但他仍觉得自己和同时代的其他人一样,被困在世俗的网里无法挣脱。他是家里的长子,小妹一日日长大,弟弟们还未娶妻,家族逐渐式微,他的俸禄又很微薄,尽管再觉得无趣,也得日复一日地熬下去。他说自己年少时对世事认识太浅,以致于过度追求名利,结果到了中年时别人都飞黄腾达了,自己还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徒增尴尬。
其实如果不做官的话,他也许会在诗歌和绘画上有更大成就,但人生哪里有如果,一切可能性都被扼杀在他考中进士的那一年。年少时的一身锐气被官场磨灭殆尽,再也没有春风得意的时候了,长安城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是其中一只不起眼的小蜜蜂,日日执鱼符进宫点卯,吃过午饭后下班回家。他同现在早熟的年轻人一样,做着一份消耗精力、不得喜欢的工作,戴着假面同同事打交道,即使厄运来袭也只是默默承受,从不敢任性妄为。母亲在他父亲死后数十年如一日吃斋念佛,他大概也从母亲那里继承到了面对苦厄的方式,人生最困顿的时候,他想到了佛法。但那又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他不能离它太近,也不能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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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周边襄阳一带是辋川,在那里有高宗时代名诗人宋之问的庄园,王维把它买下,在每十日一休的旬假和年假里躲避出京,在辋川别业里安稳度日。他的新家在孟城口,那里除了疏落的古木就是枯萎的柳树,但周围的景色很美,王维流连忘返,写出了一批精品佳作。山岗里树木葱茏、草木不绝,鸟儿连绵不绝,将漫山遍野的秋色渲染得灵动飘逸。王维经常在山岗里漫步,站在天高云淡、满目萧瑟的广阔风景中时,他常想到另一个自己,那个终日伏案办公、郁郁寡欢的自己,那个被困在巨大官僚体制里无法挣脱的自己,也只有在辋川,他才觉得自己尽管只是沧海一粟,却有血有肉、鲜活生动。辋川的林子大都很静,那里满目翠色、人烟罕至,其间有溪水潺潺、鸟声阵阵,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深林的地面和绿色的青苔上,林子很密,有时站在这头能听到人语,却看不到人的身影,正是山重水复间、曲径通幽处。夕阳照在秋山上,满山斑斓一半明一半暗,飞鸟簌簌归巢,竹叶摇曳出声,极细微的冷意漫上周身,王维循着小径回家去,写下他这一天的见闻。
他有时也泛舟,邀请自己的好朋友到辋川来,他划着小舟去接他,两个人在湖上亭子里饮酒,四周开满了荷花,顿觉心情舒畅。喝足了酒,王维就划着船带朋友四处游荡,往南或者往北都可以,有时隔着水岸看到了人家,却不认识它的主人,王维同主人遥遥对望,简单地打过招呼后随即离去。傍晚,王维站在水边吹响一支萧送即将离开的朋友,两个人难舍难分的影子倒映在水中,过往的风也为他们的离别伤怀。朋友走远了,身影也看不见了,王维一回首,才发现身后白云漫卷、青山一片。但更多时候他都是独自看水。飒飒秋风中,溪水跳跃奔跑,溅起的水花惊飞了一旁的白鹭。白石滩上流水潺潺,绿色的蒲草长满水底,一伸手就能摘满满一把,一群住在水东水西的少女正在月光下浣纱,她们笑语欢声、稚嫩恬淡,勾起王维心底最柔软的回忆。一千年后,王维诗里的华子岗、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和白石滩还存活着,它们始终存在于中国人浪漫的想象中,从未风化、从未消失。
在辋川的日子里他收获了好朋友裴迪,可裴迪正忙着考进士,并没有太多时间陪他游历,他只好将宦海浮沉二十年的见闻写信告诉裴迪。他在信中说,最近天气和畅,山中景色渐美,但裴迪在温书,他不好打扰,便独自前往山中,歇在一处寺庙,与山僧共同吃过饭后离开。夜里他登上华子岗,岗下水光潋滟,一轮明月当头照,水波摇晃,月亮也摇晃。夜间山里很冷,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火光,照得林子外明灭不定。一路走回来,巷子里有狗在叫,村民捣米的声音传来,与寺庙里疏落的钟声远远呼应。王维独自一个人坐着,身后的仆从静静站着,他拿起诗文走进狭窄的小径,一路走到溪边去。等到了春天这里草木蔓发、春山可望的时候,水里有鱼、岸边有鸥,青草会被清晨的露水打湿,鸡鸭在田垄上鸣叫追逐……想来那样的日子已然不远,他问裴迪,你是否愿意和我同游,一起领略这壮美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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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官这些年,不快乐的时候总是多于快乐的时候,实在觉得这其中没什么乐趣,人生还有比做官更重要的事情。他想将这其中的道理讲给裴迪听,但显然年轻的裴迪并不能体会他的心情,何况他自己也还在官场挣扎,又能有多少说服力呢?妻子去世后他没有再娶,除了这座别业外再没有任何余财,茶铛、药臼、经案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在欲望四溢的官场里他像是一个异类,尽可能的降低同外界的物质联系,将精神世界无限扩大化,以寻求内心的片刻宁静。
但很快,安史之乱爆发了。唐玄宗带着一众亲信和贵妃弃长安就蜀地,叛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长安,王维等一众百官被绑着带去了洛阳。他不愿接受安禄山施舍的官位,服毒药哑了自己的嗓子,又吃泻药让自己便溺十来个月。裴迪也常去看他,向他讲述安禄山朝廷的无限风光,讲宴会上乐工的哭泣和不知因何被砍头的大臣,王维听着凝碧池上传来的悦耳丝竹声,心中悲凉一片,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命运如何,也不知何时能回到长安去,只能挣扎着写下一首《凝碧池》来表达自己的心境,等到唐朝廷光复的时候,等到百官被清算的时候,这首诗能证明他的身不由己。
至德二载(757年)十一月,新上任的皇帝肃宗回到了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同被安禄山朝廷俘虏的官员清算。每日都有被杀的官员,每日都有数十颗人头落地,王维被关押在杨国忠的旧宅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关键时刻,宰相崔圆和弟弟王缙救了他,崔圆安排王维为自己画壁画,并为他说了好话,身为宣慰河北使的王缙则数次在肃宗面前痛哭流涕为哥哥求情,最后王维只被贬为太子中允。他曾为弟妹撑起一片天,尽管那不是他喜欢的生活,他依然坚持着做下去,现在长大成人的弟弟为他撑起了一片天,尽管被人们戳着脊梁骨骂,说他是失节贰臣,但他也坚持着活下去,他有不能去死的骄傲,他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理由。只有杜甫理解他的无可奈何,相信他不是主动投降,说他在洛阳期间一病不起,为的就是向现在的君主表明忠心。可这份理解,除了王维自己,没有人在乎。
后来,他仿佛同长安的热闹融入得恰到好处,依然赞美朝廷,依然同同僚相互唱和,依然写诗画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大明宫还像以前一样巍峨壮丽,长安傍晚的云霞依然气吞山河,万国来贺的时候使者云集、衣袂飘飘,朝臣们下朝后意气风发、信心满怀,但那仅止步于长安,在长安之外,战事远没有结束,属于唐朝的土地还有许多没有收复,人们在有限的范围内自欺欺人,维持表面的虚假。王维心知肚明,也烦不胜烦,在晚年时独居辋川别业,在那里独自舔舐伤口,疗愈一生的哀痛。最后的日子里,王维给每一位亲友都写了绝笔信,远在四川漂泊的杜甫没有收到,但那都不重要了,王维一生的伤心事都随风消散了,风光也好,失意也罢,他都不在乎了,到头来,他只想做那个爱诗书、善绘画的读书人王维,最好,能永远远离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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