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当代中国年轻作家总体成绩不大？

我想先从一个最普通的读者角度说起。

现在有时候走进一间书店，文学类书架上的醒目陈列，和我十几年前念中学时没什么太大区别。变换的只是更有现代感的书籍装帧。

以至于你现在问我关于文学书籍的印象，我首先想到书籍设计师朱赢椿。有时我对一本新书的占有欲，完全是因为封面设计惊艳。

书店文学书籍的近乎一成不变，总让我感到某种熟悉和亲切，也让我感到一种困惑：全世界这些年文学事业都没什么突破吗？

这当然是玩笑话。我当然知道事物总在变化。

比如，我也时不时关注下传媒和出版联合炒作起来的热门作家。只要名字没听过，噱头够足，我便禁不住诱惑买来或找来看看。

有一阵子出版社有计划引进台湾作家和马华作家，包括张大春童伟格张贵兴李永平骆以军等人。这些我看了。

还有一阵子出版社大浪淘沙发掘一些被埋没的低估的作家过来，比如布劳提根布考斯基这些。这我也看了。

后来还有一些号称作家中的作家，当代文学偶像，和卡夫卡乔伊斯并列等等，因为这事实在太玄学了，一惊一乍的猛人太多，只引发我孤陋寡闻的自卑，不看也罢。

年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前后，是图书出版业的一个类似电影的热门档期。

我没有特别调查统计，印象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卖的诺奖作家。追溯起来，还得是2012年莫言得奖。以及前两年疯传要得奖的残雪，卖得也不错。说到底，作家的大众知名度和畅销程度总是离不开媒体宣传。要是还有影视改编那就更好了。

余华《活着》的畅销，张艺谋的电影改编是直接和至为重要的因素。他自己也说，每次出新书，带动的都是《活着》的销量。事实上我们的年轻读者可能更熟悉的是访谈里节目里喜欢抖机灵的那个余华。

莫言的真实阅读情况就更差了。虽然也有《红高粱》被张艺谋改编，但我想大部分人并没有看过《红高粱》小说。他那些汹涌澎湃的长篇就更不要说了。

目前我们所知的最有名的两位当代作家，真实阅读情况不容乐观。

国际上的作家，大概帕慕克算是这些年引进介绍最充分，在阅读市场上也最成功的一位，一个普通文艺青年几乎能立即说出这个名字。继续再说市场上比较成功的国际作家，那就是昆德拉村上春树这些人了。几十年来一直这样。

说到这里，一个无需特别界定的前提是，我们说的是所谓严肃文学或纯文学作家。 否则谈市场，他们的市场份额可能打不过东野圭吾一本没那么有名的推理小说。哪怕就是自己当主编把自己的书写进儿童推荐阅读名单的曹文轩也比不了。

书店的书籍陈列，是一个读者基本盘的具体画像。有成熟的作家比如余华，一再告诫我们，要读死人的书。所以某种程度来说，我们遵从了这种告诫，确实一直在看死人的书，以及快要死的人的书（这么说可能不敬，但从作品价值和影响力讲，也是敬意）。

这些赶时髦的阅读，假如我并非一个专业读者和研究者，总是把我驱赶到更保守和传统的阅读当中——

我知道这些是怎么回事了，好了，我现在要继续读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乔伊斯红楼梦金瓶梅了。当然，我依然会在这种保守阅读的间隙，去赶时髦。

这并非后来者就一定没有前人写得好的原因。但一部经典作品总是能得到读者更多的宽容。我们总会对经典作品合理化。现在假如有人写一个托尔斯泰《克莱采奏鸣曲》这样的杀妻故事，恐怕无论怎么解释都要被看作是无可救药的厌女症而施以严厉打击。

经典作品的魅力，有前赴后继的读者追赠的功劳。因而王小波不无讽刺地说，红学研究简直是要把大千世界都要装进一部红楼梦。

本质上，现在出版社没信心，读者也不相信，在我们共同的生活空间中会莫名其妙蹦出一个搅动所有人的年轻作家和他的作品。这样的作家和作品首先会被屏蔽掉。他也许会在多年后的文学考古中得到迟来的荣誉。

我们现在能谈论的最近的一次文学高潮是八十年代的先锋文学。他们是余华莫言格非苏童残雪。其他还有阿城韩少功的寻根文学，刘震云池莉的新写实主义，以及单打独斗的阎连科。这仅是就小说论。

这些人大部分都互相认识，有交情。上次马原出了点事，被写了报道，一打听，我们才知道他跟余华格非苏童史铁生他们有几十年的友谊。他们不一定是文学上的同盟，看看马原自己对这些人的访谈就知道，他们在文学趣味和写作观念上，分歧还不小。但他们还是可以一块吃饭打电话吹牛逼踢足球的朋友。文学可以少谈，或不谈。

在这些老一辈作家中，文学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们以文会友，让生活更充实。

所以在谈为什么没有突围的当代年轻作家时，我们发现他们首先是孤立的存在。

也许有人在上王安忆的写作课，当着阎连科的学生，有所谓师承和专业训练，但他们本质还是孤立的。有重大成绩的作家，总是产生于一批干得同样出色甚至分不出谁会最出色的作家群体中。

出色的作家们在流动的盛宴上豪饮划拳撒酒疯，普通读者由此注意到一个事件正在发生。

我们现在感受不到文学作为一个事件的发生。因为文学创作现在是一种孤立的非生活的技术工种。

越年轻的作家，越写越小。陈春成是90后小说家里写得很不错的了，他以想象力超拔为人称道。

但在漫漶的想象力里，当他对着一只枕头浮想联翩，我尤其注意到那个催生想象力的狭小的房间——

这种极致的想象力和观察力练习，伍尔夫对着墙上的一个斑点，罗布格里耶对着一只桌子腿，也做过同样的事。而在这方面，谁又能比得上伟大的普鲁斯特呢。毕竟他是可以围绕时针的一次转动就能写上一百页的人。

文学创作是一场不情不愿也要参加的奥林匹克运动会。

首先要写过国内同行，然后再到国际比划比划。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年轻作家可能连竞技感都找不到。没有一个人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同行群体，他们在各自导师的羽翼下认真学习文学理论，认真阅读导师开列的名著清单，认真去写导师留下的家庭作业。足够认真能力也还不错的话，导师为他们推荐到权威的文学杂志上。

我们现在有这样一批文学的学徒。

至于野蛮生长的作家，完全靠优秀的写作能力一步步写到发表到权威杂志的程度，这个过程首先是极其漫长的。

在一种普遍不信任也看不起年轻作者的氛围下，他们唯一的出路是在网络发表引得叫好声，从而引起杂志编辑老爷们的注意。

但这种直接面向读者和市场的写作，事实上也是某种妥协的产物。这种过早的妥协和自我压制，是对才能的一种伤害。有时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我们不能忽视一个专业的编辑和权威的平台，对一个作者的再塑造作用。看过菲兹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等人的文学编辑铂金斯故事的人，应该能理解一个编辑的重要性。一个足够优秀的编辑，甚至可以让一个粗糙但有天分的写作者脱胎换骨。他们是年轻作家潜力和天才的贪婪的挖掘者。

因而，野蛮生长的作家尽管可以写得相当不错，但总是离更大的成就有一定距离。

应该说，无论是狂飙的新文化运动还是黄金的八十年代，杰出的作家总是出现在风暴中心。当然也有地域或乡土作家，不过他们也是站在地域的中心。身处中心，才有可能把握时代精神和时代情绪，写出有大突破的作品。这是一种素质要求。

然而这又是我们课堂里认真听讲和学习的学徒无法具备的条件。我们身处脱贫攻坚伟大胜利和伟大中国梦年代。我们没有倒退到写三红一创这种十七年文学已是进步。

写到这里，我发现还没有进入到作家个案的谈论，也就是从具体作家和具体作品去分析，为什么这些成绩不大。碰巧的是，我还真读过路内盛可以李师江徐则臣蒋峰双雪涛班宇孙智正陈春成等七零八零九零后优秀作家的作品。也许以后会详细谈谈。

有人认为年轻作家写不出大成绩，是阅读量少，不知世界文学潮流，不懂自己的写作几斤几两。

我对我们年轻的作家只有同情和理解，因为我仅仅是闲谈作为一个读者的看法和感受，已经感到在当下进入写作是如此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