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学与脱衣舞娘

我是新闻学专业出身的人。在我选填这个专业的时候，家里人没有琢磨着把我打晕。

我上大学那会儿，新闻记者还没有成为濒危动物，南方周末还是一个能读懂中国的可靠参考，学新闻还被看作一个有志青年的明智选择。村里来一个小记者，依旧被老乡们视作伸张正义的大救星。

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受自身条件和成绩所限，我即便不学新闻，也许就是汉语言文学，或其他人文类学科。在就业市场，它们的区别不是很大。或者说，在招聘方眼里都是一回事，只看一个核心点：写作能力。

毕业就做了媒体，逐渐从一个被考察写作能力的人，成为一个总要考察别人写作能力的人。我无暇关注前来应聘、投稿的人是否211、985毕业，是中文系还是物理系，我只看是否写过有一定基础的文章，是否能较好完成留下的笔试。

写出像样的能用的文章，是我们媒体行业对从业者唯一要求。如能写出个性，写出深度，写出常人所不能写，即算一天学没上过我们也如获至宝。其他都是空谈。

如和张雪峰争辩的重庆大学新闻教授所言，新闻学内容广博，不是字面意义那般狭窄。

是这样，新闻学是个筐，装的东西不少。总目下面分出不同专业方向，有广告学，传播学，广播电视编导学，播音主持，新媒体方向（各新闻传播学院叫法不一，如网络与新媒体，媒体融合，媒介管理等）。能码字，能扛机器，能进剪辑室。纸媒，电视台，网络。到处都是新闻学学子的身影。

重大新闻教授为新闻学遭受的污名抱不平，理由充分。

而现在看说得这么能文能武，又觉得无甚了不起，这几乎就是一个自媒体博主的整活日常。

新闻学已经被人人都是自媒体时代便捷的内容生产模式除魅了——尤其当新闻学不再教授怎样生产有价值的新闻、不再培养有使命感的新闻记者时。

在张雪峰答家长志愿提问的视频中，那位理科考出590分学生的妈妈说，自己孩子对新闻比较爱好。虽然没说到底爱好什么，学新闻想干点什么，但我理解，这是大部分选择新闻这个专业的年轻人共有的心情——

在网上见多了社会不平事和求告无门的弱势同胞，就被激发出一种天真而又热烈的新闻理想主义。以为凭一腔热血和头铁，就能追问出事件的真相，追查到问题的根源，揪出罪魁祸首，端掉老鼠窝。让社会变好，好人走出苦难。这太有感召力了。

张雪峰没好问，但家长回头应当问问——假如孩子怀有这样的心情，新闻学万万碰不得。好不好就业另说，入了新闻学的门，先就是极大的失望，再是极为受挫：他可能完全没想到，现在的新闻学和做新闻毫无关系。

在我念新闻专业的时候，我便感到不知道要学什么，也不知道这门学科跟新闻有啥关系。动手类的不是我感兴趣的，拿一部 DV 拍食堂雍容的肥猫，图书馆站地笔直背单词的刻苦学生，拦住走向学校附近小宾馆的小情侣访问做爱心得，然后拷到运转十分吃力的电脑上一秒一秒地剪，这都是我深恶痛绝的。

新闻史、传播史、文学鉴赏、新闻写作等课，像许多文科专业一样，开课的意义不大。极个别段子讲的好的老师例外。

四年下来，我的感受与重大新闻学教授自豪的能文能武相反：不文不武，不上不下。文不如中文系历史系专一深入。武不如导演系摄影系自成体系。这里摸一下，那里蹭一下，跟他妈地铁痴汉似的。而问题就出在这个新闻学的学科命名上。这就像流动在华北平原的民间马戏团宣传有脱衣舞表演，结果交了钱进去，看舞台上一个妆容浓到看不出十八还是八十的女人搔首弄姿大半天没有下文，一身秋衣秋裤舞到底。

眼下的新闻学便是只把人忽悠来，但见不到真容近不得真身的脱衣舞娘。

我是新闻学专业的新闻白痴，课堂作业而外，没写过一篇新闻稿。我日后赖以生存的写作能力和写作所需的知识视野，全部得益于图书馆。我的建议是，假如成绩不十分理想，在专业选择上余地不大，甚至只有新闻学可选，那就选一所图书馆藏书量够大的大学。扎扎实实看四年书，这比纠结或后悔是不是上了个假大学学了个不好找工作的专业更务实。

不管是学新闻还是学什么其他文科专业，应该说文科生的处境就没有怎么好过，竞争力一直不大。除非是为了考公考编，它就是只跟写作能力强相关。这是张雪峰新闻学无用论最根本要说的潜台词，同时也是整个社会对文科生明晃晃的刻板印象——

到现在我还有平时从不联系的同学突然找到我帮忙写点东西，有时是新婚感言，有时是入党申请书，有时是企业宣传片脚本：不得不说，每个人对擅长写作的观念，确实不太一样。

而现在，写作能力也有了新的考察标准——只要我们打开求职 APP 看一眼，便知道，是否能写出十万加爆款，是摆在以写作为核心技能的求职者面前的一杆标尺。在这杆标尺衡量下，你的专业性和所谓文笔，都将让位于一个和新闻总放在一块说的词：传播。

公平地说，高校里的新闻传播学院的叫法，新闻在前传播在后，是对传播学这一时下最有生命力的人文学科的打压——新闻学作为徒有其名的学科应纠正为新闻历史学（非要保留，新闻现在不就只剩历史可谈吗？），并与传播学分家，各立门户。

而到这里，一个新闻学学生的前途便分明了。假如拥抱体制内媒体，如重大新闻学教授说的，主流媒体的吸纳力还是有的，言下之意，中央和各地方机关刊物坑位多多，欢迎全国青年才俊！假如到社会干媒体，英雄不问出身，学新闻增加不了阅读量和播放量，反而要向野生大 V 学习爆款制作法——

我暂时乐观判断考了590分爱好新闻的那个孩子胸前的红领巾还没那么鲜艳，那么这件事，真不必等到上大学专门学个专业再做，现在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