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算起来，老巴的人生大概率已经过半了，生离死别也遭遇许多例。祖辈、父辈亲人或熟人去世早已达到两位数，就是平辈去世的例子也不少。他们在我人生中留下的痕迹，终究也是渐渐淡化。不久前，偶然想起其中一位并不是那么亲密的朋友——Z君。
我和Z君相识纯属偶然。2005年我来北京，最初两个月住在好友Y君的宿舍，而Z君是Y君的室友。T大的硕士研究生住宿条件很好，两人一间，却有四个上下铺，理论上可以塞八人，实际上铺住人，下铺放东西，即有四个床位，所以我能加塞。因此，也算和Z君当了几个月室友。
当时我上班在月坛附近，为了怕堵车，每天早上六点过就要起床去坐公交车，下班后往往又和Y君呼朋唤友，四处游逛。所以与Z君打交道其实不多，也就是在回到宿舍后到睡前那一段时间的闲聊。对他的学习、生活等等，其实了解甚少。
相对于南人北相霸气外露的Y君，Z君要秀气得多，五官端正，为人开朗随和中带着内敛。经常带着嘲讽的语气和Y君开玩笑，风格和男生宿舍常见的互损没啥区别，但这种互损是善意和亲近，而不带恶毒或刺激。
我和Z君闲聊是不少的，很愉快，也是初到北京的放松时刻之一。但具体聊些啥，绝大部分已然忘却。唯一记得的只有一次。
当时，Z君提到这么一个话题：如果现在穿越回到刚上大学时，会不会比真实位面要提升许多？
注意，当时是2005年，房价虽然已经涨了一波，但尚未到后来的飙升。当时也没有比特币什么的。所以我们的讨论纯粹基于个人发展角度的，并没有考虑去利用对未来的预知钻经济空子。
我的回答是：肯定会大有提升。
大致的要点如下：穿越回去的人，就算他忘光了已经学习的知识，不能凭借知识储备上的领先优势去当学霸，至少凭借后续这几年人生经验中获得的价值观、方法论，也能够让他在重走大学人生的时候，避开一些陷阱，少走一些弯路，从而争取到更好的结局。
毕竟，大学入学之后的几年，对人的锻炼还是很大的。
Z君对我的观点表示完全认可。这就是我们这一次交谈的全部回忆。
此后，等我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乃至长期出差，与Z君的见面就很少了。回去找Y君时偶尔能看到。再后来，Y君和Z君都毕业了，与Y君还能时时见面，与Z君至今十多年不曾再见过面。
兜兜转转后，进了Y君的公司。几年前得知Z君在搞人工智能，其中一个分支是中文写作。期间还有一些小小的合作（当时我们在搞网文出海项目），不过也就是通过互联网传送一些文档，并未深入交流。
去年夏天上海崩盘后，忽然听Y君说起Z君的情况，不禁震惊。
原来，Z君近些年一直在搞人工智能，雄心勃勃，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但是，虽然有技术，市场却不成熟，加上一些其他因素，始终不成。钱烧光了，他依然不肯放弃，还有人陪着他一起继续苦熬。十个人左右的团队，在上海，一年居然只花了二三十万。等于大家都是不拿工资，用最低生活费在支持着为理想而奋斗。
以Z君自己的技术水平，以他T大硕士毕业生的牌子和人脉，如果去给人打工，不说百万，轻轻松松一年大几十万没问题吧。他却选择带着团队走这么条艰险的路，让人感慨。
这或许该成为一个励志的故事，最终苦尽甘来？
然而没有。后来他查出了癌症晚期，很快就走了。
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女，父母是托付Y君照顾的。最后两年公司运营的几十万也是Y君出的。Y君为此很自责，觉得若不是自己出了这钱，没准Z君早点放弃，病情不至于到这一步。
Z君是2022年6月走的。更令人叹息的是，就在他走后不到半年，CHATGPT发布，一炮走红，AI行业迎来井喷。Z君翘首以盼的行业春天来到，他却已然等不到了。如果这个变化早一年、两年，或许他的人生又将完全不同。
硬要类比，大致和220年刘备、诸葛亮看见曹操去世、曹丕继位、天下有变，然而荆州和关羽都在前一年丧失，是差不多的感觉吧。
如今Z君已离开一年有余。以上记录他四十年人生中的几点我知的信息，愿Z君安息。
（忽然想到当初我和他那次对话。如果他能穿越回去，又会做出怎样不同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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