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我不要万众瞩目，我要举足轻重 | 衣公子

衣公子的剑——从商业的角度，看看这个世界

说外资逃离中国，并不准确。

比如A股，高盛低配，大摩唱空，但是中东的资金今年一直在买买买。挪威主权基金把上海办公室关了，但是，阿联酋和沙特主权基金分别在北京、大湾区开了新办公室。

面对中国汽车，中东直接撒钱。阿布扎比投资蔚来11亿美元。沙特给了华人运通（高合）65亿美元，还要和富士康合作推出汽车品牌，再和天际汽车合资在沙特建厂。

中东，世界能源的最主要出口地，聚集全世界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

而这，并不是一次寻常的土豪采购，时代车轮转向了，国际秩序的大变革更进了一步。

01 大国争雄里的国运

1888年，年轻气盛的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上台，罢黜了主张“韬光养晦”的功勋宰相俾斯曼。作为新崛起的大国，多年和平积累巨大财富，德国转而鼓吹民族主义，扩充海军，挑战世界霸主英国。

英国应战，丘吉尔出任海军大臣，英德军备竞赛开打。丘吉尔要求，自1912年起，新造军舰全部使用石油燃料，放弃燃煤锅炉。当超无畏型战列舰伊丽莎白女王号下水，已经注定，石油将取代煤炭成为人类最重要的能源。这个星球上许多国家的命运就此改变。

彼时，还没有沙特这个国家。那里只是一片不宜生存荒无人烟的沙漠。20多年后，面对前来勘探石油的美国人，老国王伊本·沙特，也只关心能否多打点地下水。

天意难测。

英德军备竞赛。一战。二战。美国和沙特石油换安全。石油美元体系建立……

突然有一天，沙特发现自己只要躺在沙漠就能数钱，数不完的钱。很快匹配上金光闪闪的两个字——土豪。

人的欲望，总是一步步变大。

土豪，这两个字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鄙夷——人傻钱多的暴发户。

这不是沙特想要的。沙特人对自己有更高的期许。军费支出常年世界前五。沙特想做中东——这个地球最重要枢纽——话事人。要做世界人口占比四分之一的穆斯林的领袖。

就像《纸牌屋》克莱尔有一句台词，我不要万众瞩目，我要举足轻重。

英德争雄，不毛之地的沙漠变成富得流油的土豪。100多年后，又是大国博弈，沙特国运再次改变。

02 困境

2016年，利雅得，奥巴马走下空军一号专机，迎接他的不是沙特国王，也不是国王儿子、政治明星萨勒曼，而仅仅是利雅得市的市长。这已严重违反外交礼仪，当天的沙特新闻，没有报道美国总统来访，而是沙特国王会见多位阿拉伯领袖。

这个星球上敢如此羞辱美国的，仅此一家。美国人生气了，不过是那种成年人看着地主家傻儿子的生气。毕竟，没必要把沙特太当回事。

奥巴马这八年，从伊拉克撤军（2011年），和伊朗达成核协议（2015年）。美国和沙特两大死敌改善关系，对沙特，却处处打压。

奥巴马公开支持阿拉伯之春，亲自要求埃及总统下台。沙特非常生气。第一，埃及是沙特盟友，第二，担心沙特年轻人效仿。

沙特出兵也门，进攻死对头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美国中途撤了人员，停止向沙特供应武器。

美国国会强势通过《法律制裁恐怖主义赞助者法案》(JASTA)，允许911受害者家属起诉沙特政府——当年19个劫机者15个是沙特人，基地组织头目本·拉登也是沙特人。虽然奥巴马尝试否决，但是拦不住。沙特当然迁怒奥巴马，谁让你八年里揪着沙特人权问题不撒手。

反正自己搬砖八年，到站下车，奥巴马懒得和沙特计较了。

和跋扈的地主家傻儿子计较什么。整个国家就是一个卖石油的大国企，王室成员拿走巨额财富全世界挥霍。普通老百姓拿着国企福利，衣食无忧但也算不上富裕。80年代沙特人均GDP就有1.8万美元，到2016年才2.15万美元。算上通货膨胀，沙特不是越来越富，而是越来越穷。

沙特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笼络民心的高福利吃不消了，公务员薪水降低20%。就这样还要和奥巴马叫板。

1932年沙特建国，开国皇帝定下“兄终弟及”的祖制，随着哥哥们一个个死去，2015年，80岁的老萨勒曼登基，老头想打破祖制，让自己的小儿子小萨勒曼当国王。为了政绩，小萨拉曼被立为副王储兼国防部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一场很不开心的也门战争。还好沙特的媒体擅长丧失当喜事办。

又让萨勒曼挑起沙特转型的重担，发布“愿景2030”计划（VISION 2030），核心要义是要摆脱石油依赖，提升非石油经济占比。

萨勒曼挥舞着“愿景2030”，多次出访美国。和小扎、库克、默多克、卡梅隆、潘基文等等等商业、政治、文化名流谈笑风生。每个人都渴望谒见这位控制着2300亿美元主权财富基金的年轻人。说穿了，渴望他的钱，但是一提起投资沙特，意兴阑珊。

说到底，你只是万众瞩目的土豪金主，压根不是举足轻重的时代领袖。

03 两个富二代朋友

萨勒曼要为宏图找支点，在西方最强的国家，美国和日本，各交一个朋友。

2016年9月，面对来访的萨勒曼，孙正义只有10分钟时间。三个月后，孙正义飞到沙特，再谈45分钟，带走450亿美元。这就是募集界最牛的神话，1分钟10亿美元。

这是人类风险投资史的转折点。风险投资的特点，小额、分散、高风险、高回报，一个基金几亿美元就了不得了。愿景基金募了一千亿美元，刷新历史，让硅谷老基金黯然失色。

这也是沙特的一大步，在此之前，沙特主权基金主要投资沙特国内，仅有2%投资境外。现在，萨勒曼开启了变革，亲手给孙正义加冕，让后者成了硅谷最有权势的人。

萨勒曼的第二位朋友叫库什纳(Jared Kushner)。如果你对这个名字陌生，那你也应该知道他的妻子，伊万卡·特朗普。

衣公子有一个观察，富二代最终还是要和富二代交朋友——在众星捧月里长大，从小被爸爸带着见大佬，成年后独自享受财富的快乐和烦恼，渴望证明自己，却分不清“我牛逼”和“我爸妈牛逼”——相同经历塑造类似的精神世界，才能激发深层次的共鸣，编织成精神和利益的纽带。

孙正义就是富二代。而库什纳和萨勒曼还有一点更接近——30岁之前是巨富家的贵公子，30岁之后突然被赋予国家权力，而自己却没有任何政治经验。

特朗普在竞选的时候还说过，自己不喜欢沙特。穆斯林恨我们。

但是萨勒曼已经不慌了。他交了一个新朋友。库什纳跟着老丈人一起进了白宫，主管中东事务。

两个人第一次网友奔现，库什纳就把萨勒曼带进了白宫。萨勒曼只是沙特的副王储，但是却在美国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向特朗普推销沙特“愿景2030”。

和往常一样，买武器。库什纳陪着萨勒曼一个个过清单，喷气式飞机、战斗舰、激光制导炸弹。这个雷达很不错，你搞一套吧。说完，库什纳拿起了电话，打给了洛克马丁的CEO的休森（Marillyn Hewson），“给我的沙特朋友打个折”。

在场美国官僚惊呆了。之前没有美国官员这样做，在外交场合，要时刻代表美国公司利益，而不是外国客户利益。但是，生意人出生的库什纳，特立独行。

传闻，他甚至问过美国情报官员，我们能做点什么，帮萨勒曼上位。

萨勒曼只是副王储。沙特王储是其堂兄纳伊夫。纳伊夫长期主管沙特情报部门，正是他任内，沙特提供重要情报，帮助美国击毙本拉登。

沙特崇尚极端保守的瓦哈比主义（Wahhabism），对历史敌人以色列恨之入骨。但是1985年出生的萨勒曼没有这样的历史包袱，愿意改变。

领导人，上任后出访的第一个国家，往往是邻国。美国总统一般是加拿大或墨西哥。但是在特朗普上任后海外访问的第一站却标新立异——沙特。

沙特给了最盛大的欢迎，花了6800万美元搞接待，2017年5月，国王亲自接机。和一年前的奥巴马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国签署了高达1100亿美元的军售。美国的中东政策180度大转弯，恢复对也门战争的支持，退出伊核协议，准备对伊朗追加多轮制裁。

受够了奥巴马八年里的喋喋不休，沙特再次成为中东老大，新地图在萨勒曼面前缓缓打开。

04 危险人物

由孙正义捕捉未来，和库什纳连接美国。

萨勒曼春风得意，腾出手做自己最重要的事——夺权。

2017年6月，罢黜并囚禁纳伊夫。萨勒曼正式成为王储。

愿景2030很重要的一个载体，是一年一度在利雅得召开的“未来投资倡议”FII峰会。2017年10月丽兹卡尔顿酒店，来了孙正义、IMF总裁拉加德，还有Uber，WeWork等孙正义投资的炙手可热的硅谷明星，有了几分沙漠达沃斯的江湖地位。

但是，外宾们刚走，酒店里就来了数百名沙特富豪政要，他们原本散落在世界各地，同时接到电话，说国王或王储要马上见到他们。但一入住，他们便失去了随从、手机，丽兹卡尔顿瞬间变成一座五星级监狱。在被关押数周到数月之后，他们一共上交了1000亿美元的财富。萨勒曼宣布，沙特反腐颇有成效。

特朗普给沙特反腐点赞。

萨勒曼，已经得意忘形。

2018年10月，孙正义在新德里演讲，要向印度太阳能投资1000亿美元。就在这一天，沙特驻土耳其领事馆，贾马尔·卡舒吉(Jamal Khashoggi)被杀害并肢解。卡舒吉是一位沙特记者，长期在《华盛顿邮报》从萨勒曼政敌的立场批评沙特。

西方世界集体讨伐萨勒曼。刚有起色的沙漠达沃斯，遭到抵制。贝佐斯、盖茨基金会、好莱坞等等全部取消和沙特的合作。

交朋友是有用的。第二届FII大会，孙正义还是来了。他正在问萨勒曼要钱，募集愿景基金第二期。

特朗普顶住压力，对主谋萨勒曼高抬贵手。

2018年，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西方领导人都避开萨勒曼。普京走过来，坐到萨勒曼旁边，和他击掌。萨勒曼大为感动。

只是没人知道，时代已经暗潮涌动。

也是那一天，两个大国借机面对面沟通了最近的摩擦，取得了友好、坦诚的氛围。他们在一起品尝阿根廷的牛排和红酒。一切看上去，都在变好。

直到，有高级官员附身轻语，刚刚，华为，加拿大，抓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05 朋友失势

朋友，不给力。这痛苦萨勒曼太懂了。

孙正义，曾经的投资之王，突然成了“踩雷王”。在被萨勒曼送上神坛后，硅谷的坑，他一个不拉，全跳了。尤其是拉着沙特主权基金跳WeWork这个天坑，萨勒曼一提起来就皱眉头。

关键是，交给孙正义，还不如自己投资。萨勒曼主管沙特主权财富基金PIF，因为从小喜欢玩游戏，就投资了动视暴雪、EA、R星母公司Take-Two、任天堂，瑞典游戏Embracer Group，投资组合表现非常不错。

2018年，PIF在特斯拉低谷的时候拿下5%股份，甚至提出过全资收购。后来又连投三次“特斯拉第二”Lucid，已成最大股东，并撬动这些资源来沙特建厂。

孙正义，一边玩去吧你，还好意思开口来要第二期的钱。

另一位朋友，更不用说了。才干了一届，特朗普下，拜登上。

又是沙特最头疼的民主党。竞选时，拜登就“卡舒吉记者事件”表态，要让沙特成为暴徒(thug)和贱民(pariah)。上任后，拜登撤回了美国对也门战争的支持，停止对沙特军售。重启伊朗核协议谈判。他甚至不愿和萨勒曼交谈。15个月里懒得提名驻利雅得大使。

不仅“交朋友”出了问题，底层的国家利益也发生巨变。美国完成页岩油气开采技术革命，本土产油量大涨，成了全球第一产油国。对美国来说，沙特的战略重要性下降了。

愿景2030，遥远无期，油价低迷，财政吃紧，沙特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06 等世界改变

成事，最重要的是什么，也许不是奋斗，而是运气。

萨勒曼是一个运气极好的人。

没人想到他会接班。早年王室成员一起玩，萨勒曼只能站在外围，双手插袋，像个小喽喽。突然有一天馅儿饼从天而降。两位伯伯接连意外离世，他80岁的爹突然登基。

就在沙特最撑不住的时候，俄罗斯军队，进入了乌克兰。

几天后，萨勒曼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是拜登本人，那个一直不愿意和萨勒曼对话的拜登。萨勒曼轻蔑一笑，拒接。

但他接了普京的电话。萨勒曼把俄罗斯引入了一个扩大版的欧佩克+。战争导致油价暴涨，西方通货膨胀。

英国首相来了，土耳其总统来了，那些揪着萨勒曼手里有血，所以不再来往的人突然都来了。

拜登亲自来了，希望沙特增加石油产量，降低油价，抑制通胀。

萨勒曼礼貌地微笑。然后反着干，减产，油价继续涨。

拜登只能放下面子，再来一次，你看，我这次态度有没有更端正一些？

萨勒曼只是笑。心里叨念着，我不是土豪，我不仅要万众瞩目，我要举足轻重。

他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目标，竟是以这种方式。命运真是可笑，曾经那么努力地去做能源转型，去社交，去运筹关系。

这是一碗毒鸡汤。年轻时候，拼命改变自己，以为可以让自己在这个世界变得重要。但是最后的答案，竟然是我没变，但世界变了，把我凸显得如此重要。

时代契机下，沙特和中国达成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开启能源、基建、5G、民用核、太空、装备制造、碳捕捉等等的全线合作。

中国是沙特石油最大的买家。沙特是中国能源最大的来源地。沙特发现，自己关心的问题，都能在中国找到答案。

能源转型——中国是新能源汽车和光伏的领导者。

基建——沙特要花5000亿美元造新城NOAM，中国是基建狂魔。

安全——中国不干预内政，愿意分享技术。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海外投资的20%在中国。2022年，中沙双边贸易额超1160亿美元，同比增长33.1%，沙特在华投资额已经到了230亿美元。在利雅得机场最新的航站楼里，指示牌是阿拉伯语和英语，还有中文。

当然，美国在中东还有30多个军事基地，足够敲打中东和别人交往的尺度。不过，中国本来就无意拉帮结派，只是希望更多国家从自己国家利益出发，而不要成为拥趸。国际秩序里的新机遇，大国博弈，中间地带崛起。

这就是，为什么说俄乌战争之后，很多东西回不去了。就拿这个角度来说，沙特也看的明白，这样的格局，自己能举足轻重。在时代大势和各方斡旋之下，一向混乱的中东迎来和解潮。

他们，是时代的新宾客。

07 尾声

沙特在变化。这个国家没有宪法，依靠《古兰经》进行判决。崇尚极端保守的伊斯兰思想，女性的一切都要男人的监督。整个社会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萨勒曼带来变革，现在，沙特女性可以开车。你可以在利雅得点到含酒精的饮料，看电影、拳击、摔跤、赛车，听比伯的演唱会，用Tinder约会。

每当萨勒曼出现，沙特年轻人像见到摇滚明星一样。

另一方面，萨勒曼危险，又自命不凡。

发动也门战争，绑架了黎巴嫩总理，囚禁自己母亲。丽兹卡尔顿酒店事件，既是反腐，也是夺权。自那以后，沙特的法律、资金和安全都直接来自萨勒曼。

失去巨量财富后，很多公主、王子甚至出来找工作。王室敛财的做法，极其简单粗暴——向银行贷款，然后直接不还。现在再有王室成员去贷款，财务顾问会说，“你自称是王子，但是他们说现在只有一个王子”。

萨勒曼花5亿欧元买下俄国大亨的游艇，花3亿美元买下法国路易十四的城堡，花4.5亿美元拍下达芬奇画作《救世主》。

也许时代都是这样一点点前进的吧。

衣公子从业金融，先在四大，后在一家国内Top3的信托。很高兴和大家以文会友，拉了一个群，除了八卦吃瓜，也探讨资产配置、企业管理等话题。有兴趣的朋友，公众号后台聊天界面输入“进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