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就是让灵魂去游猎，在文字中驽马张弓

起初我读李娟老师的书，是被相关的新疆信息吸引的。虽然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办法说走就走，去见识心向往之的游牧生活，但是好在我已经知道了其中的质朴，艰难，以及传承中的情义，文明的清晰痕迹以及还未被抹平的人文和辗转。

可能诸位也有，但是我确确实实是曾经有的，有一个去走遍祖国山河的想法。我曾想过去从走很多的路，从蹒跚学步走到步履蹒跚，从青丝如墨走到鹤发童颜。

我一直认为我们的一生都是在学习的，都是在相见都是在别离的，我们与善良相见在某个不知名的街角，与或有缺陷或已老年的人挽着臂肩。我们与恶相见在某个朝阳初起雾气阑珊的郊野，看见垂死挣扎的野兽跌跌撞撞的拖着捕兽夹的疲软。

终归时间有限，出发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到来，后来我开始分裂，分裂出不同的我，其中有灵魂去触及荒野波澜，其中有血肉来行在噪杂人间。

读书就是让灵魂去游猎，在文字中驽马张弓，在文字中推杯换盏，骨肉在今年，精灵穿千古。

跟着李娟和哈萨克牧民，走过了整个夏天，走到深山夏牧场，才发觉李娟内心深处刻的，还是孤独。 身边无人时，她孤独：“当孩子们都不在的时候，秋千以群山为背景，深深地静止，分外孤独。” 身边有人时，她依旧孤独：“而当穿红衣的加依娜高高地荡起秋千，在林海上空来回穿梭时，那情景却更为孤独。” 她眼前无人的山是孤独的：“隔着空谷，对面的大山绿意苍茫，羊道整齐、深刻。背阴面的森林在对面山顶显露出曲曲折折的一线浓重墨痕。”

她眼前有人烟的远山依旧是孤独的：“我出去散步，每当行至一最高处，站在那里遥望，远远的毡房和木屋像钉子一样静静地钉在群山间，炊烟细细上升。遥想一番那里的生活，立刻感觉不是身处山巅之上，而是遥远孤独的行星之上。” 她在阳光下都是孤独的“而走在开阔地带的阳光中又是另一种孤独。在晴朗的正午时分，明日高悬，四处明晃晃的，我的影子却很奇怪地伏在脚边。之所以觉得它奇怪，是因为世界这么明亮，它怎么能做到如此顽固地阴暗着呢？” 她阳光下的影子更加孤独：“携着这样的影子走在这样光明万里的天地间，就像是举着火把走在茫茫深夜里。…”

她没有相机的时候孤独：“突然一抬头，就看到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云——如天鹅羽毛般一丝一缕拂过冰凉光滑的蓝天……那种时刻，难免会因没有相机而难过，而孤独。” 她有相机的时候更孤独：“有相机又能怎样呢？我又能重现些什么，留住些什么呢？有相机的时候，我和这个世界隔着一架相机；没相机的时候，隔着的事物则更为遥远，更为漫长。” 她感受到自己的无尽孤独：“世界永远只在我对面，行星永远遥远而孤独…”

她更感受到所有人的无尽孤独：“所谓的“孤独感”，总是尴尬又悲伤的。然而不止这样，也不只是我。面对这样的时代，面对外部世界的喧嚣节奏，眼下这个民族又何尝不孤独呢？” 连神明与启示，都带着孤独意味：“而当一只雪白的山羊独自站在悬崖上，那情景，像神明的降临一样让人突然心意深沉，泪水涌动……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启示的。它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处一样。它神情闪烁，欲言又止。它一定早就得知了什么，它一定远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已认识我们了。只有它看出了我们的孤独。”

在夏牧场美妙的七月，在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年轻的李娟看起来热爱生活，充满好奇，为什么内心这么孤独？ 嗯，这可能是诗人共通的内心世界。你看，李白漫游四方，才华横溢；高朋云集，潇洒飘逸。纵使他是诗仙，内心深处也还是孤独的。 有时，他的孤独是一种清醒：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有时，他的孤独是一种寂寞：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有时，他的孤独是一种参透：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有时，他的孤独是一种无尽相思：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金庸先生以此作为《神雕侠侣》的结尾，预示了郭襄孤独的一生。 而李娟的孤独，有时候是一种无语：“有相机又能怎样呢？我又能重现些什么，留住些什么呢？有相机的时候，我和这个世界隔着一架相机；没相机的时候，隔着的事物则更为遥远，更为漫长。” 有时是一种无力：“我永远也不曾——并将永远都不会——触及我所亲历的这种生存景观的核心部分。它不仅仅深深埋藏在语言之中，更埋藏在血肉传承之中，埋藏在一个人整整一生的全部成长细节之中。到处都是秘密。坐在大家中间，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这谈那……我无法进入。我捧着茶碗，面对的是高山巨壑。不仅仅是语言上的障碍，更是血统的障碍，是整个世界的障碍…对我来说，最寻常、最单调的日常生活也如大海般深不见底。” 有时，是一种无奈：我想留存大家的生活，到头来却干扰了大家的生活。某种程度上，我使大家的生活成了表演。那些拍下的照片，又何尝真正属于过我？它们只是借由我的相机凭空出现在这世上。如果我从不曾使用过这架相机，从不曾攫取过这些美妙瞬间，从不曾占有过这些画面，那伤心何来？像一个走了弯路的人，白白地辛苦了，又无端地生气。 有时，是一种无常：“生活之河正在改道，传统正在旧河床上一日日搁浅。外在的力量固然蛮横，但它强行制止所达到的效果远不及心灵的缓慢封闭。老人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就已经自若地接受了新的现实。这又有什么错呢？世间所有的心灵不都是渴望着、追逐着更轻松、更快乐的人生吗？谁能在整个世界前行的汪洋大潮中独自止步呢？牛羊数量正在剧增，牧人正在与古老的生产方式逐步告别——这场告别如此漫长，一点一滴地告别着。似乎以多长的时间凝聚成这样的生活，就得以多长的时间去消散。不会有陡然的变革，我们生活在匀速消散之中。匀速运动状态等于静止状态——这就是最后的安慰。” 他的唐诗里，满是孤独；她的散文如诗，也满是孤独。也许，孤独，是诗人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