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0 1
母亲死的那天，小槐还在上学。
她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听说的这件事。
那天她穿一件枣红色的外衣，是头天晚上母亲刚做好，第二天早上给她穿上的。
母亲有些笨拙地拉着她走到已经破了半面的穿衣镜前，母女两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母亲笑得很幸福，她摸摸小槐的头说：“真好看啊！真好看。”
这件衣服让她一整天都是开心的。
她还想回家给母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儿呢，她想母亲一定爱听。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却再也听不到了。
她木木地走回家，推开用树枝扎的院墙，再打开堂屋大门。
触目惊心！
屋子的地上有好大一滩血。
那是母亲身上流下来的血。
小槐哇地一声哭了。
那一年，小槐七岁。
0 2
都说母亲是难产死的。
可是小槐猜得到，一定是父亲动手才会让母亲难产而死。
她的父亲就是个畜生。
0 3
小槐的母亲长得很好看，性格温柔恬静。
而她的父亲却是个长相丑陋，脾气暴躁的酒鬼。
小槐不知道那么好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父亲。
也是后来，隐隐约约听村里人议论，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个年代几乎已经绝迹的换亲，却在他们家上演了。
小槐的舅舅小时候因为被一场大火烧伤，脸上留了一大块疤，左手也有残疾。
这样的条件当然不好找老婆。
而小槐的父亲条件也不咋地，同样没人上门提亲。
可是两家的门槛却时常有人来登。
一个是为小槐的母亲，一个是为小槐的三姑。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两家老人生出了换亲的想法。
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下，有些女人总是无法逃脱命运。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小槐的母亲和三姑同一天穿上嫁衣。
小槐的三姑嫁过去半年后就跳了井。
据说是因为她总是怀不上孩子，被婆婆虐待得厉害，忍受不了，才寻了短见。
小槐的爷爷奶奶上门说理，让他们赔他家闺女，可小槐的姥姥却还要他们陪他家一个儿媳一个孙子。
两家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但是小槐的母亲还是要留下来。
那时起，她没了娘家，婆家又是她的火坑。
她的日子异常艰难。
后来她生下了小槐，但因为是个女孩，很不受爷爷奶奶和父亲的待见。
但小槐的母亲却喜欢得很。
小槐生得白净可爱，眉眼像她，性格虽然不像她比她倔强，但却不像她婆家的人。
小槐就是母亲的命。
是她生命里最温暖的一道光。
母亲极尽所能地对小槐好。
父亲看在眼里，极度厌恶。
烦闷的时候他就对小槐和母亲一顿骂。
然后去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
小槐年龄尚小，根本拦不住暴虐的父亲。
当然很多时候是因为母亲挡在了她的前面。
有时候她疯了一样把小槐护在身后，有时候又很快地把小槐赶到院外反锁门。
然后就听到父亲的咒骂声和暴打母亲的声音。
小槐或者一边紧紧拽着母亲的衣服或者拍打着门，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母亲却只是在很疼的情况下哼唧几声，她从来不哭，也不掉泪。
后来母亲再度怀孕，父亲的性子才收了下。
他盼着母亲能生个儿子，好给他们家延续烟火。
小槐想，这么破的家，这么烂的爹，有什么需要延续的。
那时候小槐就希望母亲能给自己生个漂亮的妹妹。
她才不想要什么弟弟，如果他长大了像父亲一样，该怎么办呢。
有一天，她竟然把这话说了出来，被父亲用鞋底子打了好几下。
那次母亲没有拦住。
小槐不觉得委屈，打就打了，又打不死。
可是她没想到，有一天，父亲会把母亲打死。
0 4
随着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父亲反而越来越紧张。
据说后来他找人给母亲看过，有的说是儿子，也有的说又是个闺女。
父亲不敢确定，所以他每天都处于担忧和浮躁中。
那时候爷爷奶奶已经在一次车祸中双双丧生。
父亲觉得不生个儿子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宗。
母亲的性格随着小槐一天天长大，似乎不那么好管教了。
父亲怕她有一天突然带着小槐离开，那他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是他的那些酒肉朋友经常在他耳边叨叨的。
渐渐地他就信了这话。
所以他每天晚上野兽一般占着老婆的身体，疯了一样想在她身体里播下种下。
后来老婆怀孕，他这颗心才放下些。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有儿子了，却没曾想可能又是个女儿。
虽然女儿长大了可以换钱换他想要的。
比如大姐二姐的嫁妆给他盖了房子，三妹给他换了个老婆。
可他还是想要儿子，他必须得有个儿子。
可小槐和母亲都希望是个女孩。
父亲为此非常非常气恼。
为此和母亲发生过好几次激烈的争吵。
母亲为小槐做新外套的那天晚上，父亲已经让母亲准备好，第二天带她到诊所检查。
第二天小槐在学校里读书。
母亲已经被父亲拉着做了婴儿性格鉴别。
他那么抠门的人，却给那个诊所里小护士的塞了一个大红包。
结果出来，母亲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孩。
父亲受不了了，一回到家就对母亲一阵拳打脚踢。
他觉得肯定是母亲每天想着生女儿，所以他的儿子才会变成闺女的。
那次父亲的暴打没有收住手，再加上母亲怀孕月份已大。
她摔倒在地上，流了好大一滩血。
起初，父亲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以为女人流点儿雪死不了。
直到母亲叫小槐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才觉得不对劲。
母亲没能撑到医院，在半路上就断了气。
0 5
小槐没能看母亲最后一眼。
没人愿意让一个7岁的孩子去看一个死人。
后来，小槐听人说，其实母亲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
父亲知道后悔恨不已。
可是已经晚了！
一切全完了！
他的老婆没了，儿子也没了。
小槐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她想母亲了。
那天父亲又喝多了，他踉跄着走进院子。
小槐轻蔑地看他一眼。
那一眼好像抽走了父亲身上的精气神。
从那以后，父亲没再出去喝过酒。
整个人也跟行尸走肉一般，没了生气。
小槐照样背着书包去上学。
她也不知道这学还能上多久，但是她想母亲希望她读书。
那能读的时候她就死命地读。
小槐想，有一天去地下见到母亲，她一定不能让母亲失望。
她想看着母亲一直笑。
母亲活着的时候，命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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