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泳队遭到恶意打压了吗？

昨天凌晨，中国游泳队营养师发微博简述了他们在法国十天以来的遭遇，称31名运动员被ITA累计查了近200次兴奋剂，每人平均被查5-7次，严重影响到了休息。最后还引述了一段检察官与他的私下对话，大意是该检察官也认为中国队被查的实在太多了，但无奈这次的检查计划是上面安排的任务，同时惊讶于中国队竟然如此配合，换做是美国，早就不干了。最后还附了一张中外游泳运动员2023年的兴奋剂检测次数对比，以凸显我们所面临的检测要比其他国家多得多。（原博文已删除）。

该微博一经发布便被各大媒体转载，人们因中国游泳队在这届奥运会上所遭受的不公与打压而出离愤怒。

31名运动员每人5-7次的检测数量确实超出了以往任何时候，再加上那段检察官意味深长的话语，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黑幕之类的阴谋论，也恰好符合国内媒体长期塑造出的“国际受害者”的形象。

这就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因为中国长期受西方世界打压，所以在奥运会上通过一些小手段打压中国运动员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对大背景有一个具体的了解，这一点至关重要。

2021年1月，在河北省石家庄举办的一场全国游泳争霸赛上，中国反兴奋剂中心（以下简称CHINADA）进行了例行的兴奋剂检测，结果有23名游泳运动员呈阳性，被检出含有违禁药曲美他嗪，即TMZ。

之后，CHINADA向世界反兴奋剂机构（以下简称WADA）提交了报告与调查档案，结论认为兴奋剂检测呈阳性是因食物污染造成。经过WADA研判，决定接受这一说法，不提起上诉。

现在我们知道，这份报告一直未被公开，直到今年4月，纽约时报与德国ARD爆出后才被大众所知晓。

这一事件在国际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包括美媒、德媒、法媒、英媒等媒体以及一些运动员都对此感到疑问，虽然WADA坚持认为在调查中并无偏袒或存在失误，但依旧免不了诸多质疑，以下是最主要的几个质疑点：

1.按照一般程序，WADA负责违规的举证，而疑似违规者负责自证清白，包括违禁药物的确切来源。但CHINADA提供的报告中并未证明一种主要以药丸形式发放的处方药为何会出现在厨房，又以何种方式进入运动员的口中，故存在证据不充分的嫌疑。

2.虽然各国运动员的兴奋剂检测主要依赖于本国的反兴奋剂机构，但在同一场比赛中23名运动员同时被检测出阳性是不寻常的，按照以往程序，应该对涉事运动员暂时禁赛并进行进一步调查，并在调查结束后公布调查结果，以确保WADA的中立性与透明度，但WADA并未如此，这与以往案例存在一定矛盾。

3.因疫情原因，WADA独立调查小组未前往中国实地调查，而是直接采信了作为利益相关方CHINADA的单方面陈述。而且，微量TMZ虽有可能源自食物污染，也有可能是处于排泄后期导致，介于中国游泳队近几年频繁出现的兴奋剂争议，应当在疫情缓解之后立刻进行实地复审以确保其他运动员的公平竞争，但WADA没有这个打算，这表明了WADA对此事的消极态度。

除了以上质疑外，外界还提出了大大小小的疑问，很多运动员对此也表达了不满，反兴奋剂专家同样意见不一。

面对愈演愈烈的争议，WADA宣布进行复审并在7月13号发布了一份11页的报告，虽然报告并未推翻此前的结论，但在末尾关于“运动员信任”的内容里，WADA表示：

“在 2024 年 1 月 1 日至 2024 年巴黎奥运会开幕期间，来自特定国家的一定数量的运动员将接受 ITA 四次检测（除了他们自己的 NADO 检测）。一定数量的其他运动员，包括参加巴黎奥运会的中国运动员，将在同一时期接受 ITA 不少于八次的检测。ITA 将尽最大努力让所有中国运动员的此类检测都由中国反兴奋剂机构以外的样本收集机构进行，并由中国以外的实验室对样本进行分析。”

当然，这也并非临时起意，根据报告，早在TMZ事件披露前，WADA就已经开始增加水上运动的检测频率。

而在巴黎奥运会官网5月份发布的公告上，也明确表示：

“考虑到最近对此事（中国TMZ事件）的担忧。为了确保奥运会的可信度并加强运动员界对全球反兴奋剂系统的信任，ITA 在世界游泳联合会的全力支持下决定调整其检测计划，在奥运会前的这一敏感时期进一步加强对全球所有高风险游泳运动员的独立和情报主导检测活动。这是 ITA 在过去三年代表世界游泳联合会开展的工作，旨在增加对高风险游泳运动员的独立和情报主导检测活动。”

了解了这些背景，事件的大致经过就很清楚了：

由于WADA在处理中国TMZ事件上引发的巨大争议可能动摇人们对其的信任，为了缓解外界担忧以及加强对水上运动的检测频率，于是委托独立机构ITA对高风险运动以及高风险运动员进行更多次的兴奋剂检测。介于TMZ事件中的涉事运动员有多人参加了本届奥运会，被标记为高风险，于是按计划对中国游泳队进行了每人最少8次的高频次抽查。

加之，按照反兴奋剂细则5.2.3的规定，ITA 可要求任何国际奥委会拥有检测权的运动员在任何时间和地点提供样本，于是就有了那位营养师所描述了所谓“中国游泳队遭受不公与恶意打压”的场景了。至于营养师所引述的那位检察官的言辞，没有相关证据，无法确认。

最后是那张能证明中国游泳运动员在2023年所面临的检测要远多于其他人的表格数据，我没有找到这些数据的出处（有原始出处的可以告知我），因此可以认为是打压，也可以认为由于TMZ事件，中国游泳队的部分成员早在之前就已经被列为了高风险对象。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WADA关于TMZ事件的陈述中说的是，没有证据反驳CHINADA的结论，而非有充分证据证明CHINADA的结论是对的，采用的是疑罪从无，换言之就是，对此表示怀疑只是没有证据。

基本的事实梳理到此结束，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游泳队到底有没有遭到恶意打压？我个人倾向于没有，而且认为那条微博有引导舆论的嫌疑，毕竟作为中国游泳队的一员，不应该对这些最基本的事实毫无了解，各大媒体也不至于对早就决定的事情表现出如此的惊讶神态。至于这样的检测方式有没有不公，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当然，为自己国家的运动员争取权益是理所应当的，但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是上诉，而非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