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流动的社会，教育不足以改变年轻人命运 | Edu指南专访

教育，还可以改变年轻一代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在不同国家地区、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答案。在一些相对更为发达的经济体，例如英国，经历了半个世纪以上的经济高速以及稳定增长后，当下生活在英国的年轻一代，面对着与前两代人完全不同的经济机会，教育改写命运的可能性亦俨然不同。

邓肯·埃克斯利Duncan Exley，他在英国长期致力于推动应对经济与社会不平等问题。他撰写的《撕裂的公平》一书，直指当代英国社会中，年轻一代面临的教育、经济与社会不平等现状。最近Edu指南与他的对话中，他分享了更多关于上述问题的视角。

他说，当前在英国，创历史新高的比例认为，自己一生中的机会更多取决于父母是谁，而不是自己的努力。而在不久前的历史中，大多数人们认为，教育、工作，最有机会改变命运。因此人们常常期望通过努力学习、勤奋工作，提升生活质量，这些期望也确实最终成为现实——因为那时候的社会流动性仍然存在。

但在现在，从教育公平、从工作机会来看，英国都处于社会流动性向下的时期。现在英国人们的教育水平，是历史以来最高的时候，但社会流动性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英国家庭孩子上学，尽管不必须购买附近的房产，但租房成本也是极高且稀缺，通常只有富裕家庭才能支持孩子良好的居住环境。在毕业生寻求实习工作时，如果没有家庭财富的支撑，他们很难在伦敦等大城市立足，因为实习和初期工作的薪资，并不足以支付他们在当地的生活成本。

常常发生的情况还有，很多学生在找工作时发现，很多年前就应该开始学习的技能，他们并没有学习——他们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学习这些知识和技能。当他们知道需要这些能力时，工作机会已经没有了。相较而言，如果父母拥有财富或知识背景，他们的处境会顺利更多。例如当前在英国，“如果你的父母是医生，你成为医生的概率是别人的24倍”。而对于家庭背景处于弱势的孩子，即使他们比父母辈接受了更多的教育乃至高等教育，他们仍有可能回到家乡从事着与父母一样的工作——尽管这些工作并不需要这么多教育，可以说教育实际上没有真正改变他们的命运。

与邓肯·埃克斯利者Duncan Exley的对话，我们不难看到英国社会流动性下降的整体状况，远超我们生活的环境。但这些发生在该发达国家的社会问题，同时能让我们有一些借鉴的视角——去重新审视社会环境与公平问题，对年轻一代命运的真正影响。

以下是对话内容（有删减）：

流动性向下的社会

Edu指南：你会如何评价现在英国的社会流动性状况？

Duncan：在英国，社会流动性有几个不同的衡量标准。就财务社会流动性视角来看，我们可以看到，每个人放在全国的收入排行榜上，他们会排在哪里。每个人的收入水平与父母同龄时相比，是上升还是下降了？现在，按照这个标准，英国的社会流动性降低了。所以出生于1950年代的人，有很多社会流动性。但是大约1970年之后出生的人，流动性要少得多。按照这一标准，对于一个发达国家来说，英国在社会流动性方面表现不佳。

另一个衡量标准是，与父母一代相比，人们的工作是什么？他们也有相应的排名。通常在顶层的是企业主和专业人士，在底层的体力劳动者。现在在英国的情况是，获得比父母一代更高地位工作的人数在下降，而相较父母一代获得更低地位工作的人数上升。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英国是一个向下流动的国家。同时，在英国成为房主的机会正在下降，对于家庭的影响是，英国的出生率也在下降，人们选择更晚生育孩子。因为如果人们只是住在私人出租的房子里，随时都有失去房子的风险，这不是一个养育孩子好的处境。

Edu指南：住房价格和学校有直接关系吗？

Duncan：在英国有一个用于评测学校质量的政府机构，所以学校会被评为优秀、良好、合格或需要改进。如果学校被评为优秀或良好，它们附近的房子价格通常会更高。如果这些学校的评级下降，家庭会搬到离优秀学校更近的地方居住。所以通常来说，学生如果要在优秀的学校上学，家庭同时需要承担更高的房子成本。即使家庭不是购买学校附近的房子，他们也要承担租金，而在高质量学校附近的公寓，租金也并不低。

工作的不平等：当家庭背景成为天花板

Edu指南：当学生到了实习时期，家庭背景不平等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吗？

Duncan：通常情况下，家庭财富有限的年轻人，是无法负担实习费用，特别是在伦敦，他们在做无薪实习时无法负担生活费用。而且很多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实习的存在。实习机会给那些知道的人，原因是他们有亲戚或家庭朋友在实习所在的公司工作。

Edu指南：你认为现在大部分好工作，是对一小部分人开放还是对所有学生开放？

Duncan：一些工作信息是被广泛宣传的。问题是，你知道在哪里找吗？你有家人或家庭朋友可以告诉你，哦，如果你想看，这就是你看的地方。现在，英国仍然有很多工作是通过社交网络招聘的。他们倾向于去找社交圈相似的人。通常情况下，那些家庭不从事这类工作的人没有相关的技能，部分原因是他们没有去学习——也许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类工作的存在。他们不知道他们需要这些技能资格。如果你不知道这一点，那么当你进入就业市场时，为时已晚了。

我的一个学者朋友，他写了一本名为《阶级天花板》的书，其中一个统计数据是，如果你的父母是医生，那你成为医生的可能性是其他人的24倍。不是因为这些工作没有在招聘广告中，它们被广告了，但你往往不知道你必须做什么才能到达那里。

在我的书中，一个例子是一位医生女士，当她申请医学院时，她被告知说，哦，在进入这门课程之前，你需要花一些时间做这类工作，在医疗环境中做一些志愿工作。但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她不认识任何能做到这一点的医生。所以她推迟了一年的申请，纯粹是为了整理所有的经验并学习如何申请。

有时你会发现你想去医学院，他们说，你需要我们所说的英国三重科学学科。但是当你选择在学校学习时，他们不会告诉你哪些是申请时需要的。如果你的父母是医生，他们可以告诉你。但是，我在写书时经常发现这一点，人们发现自己处于努力找工作的阶段，他们不知道多年前应该做的事情，但多年前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也无法知道。

Edu指南：所以问题并不是就业信息的不充分？

Duncan：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部分原因是人们不去寻找他们不知道存在的东西。那里也有一个赌注。投注人会选择他们认为自己了解的工作。这是一场赌注的原因是，如果你投入大量时间和资源，来为工作做好准备并获得工作资格，但你不知道最终能否得到一个机会。你不知道这些工作的选择过程是如何运作的。你不知道做这项工作实际涉及什么，你会失去了很多时间和资源。

英国工人阶级背景的人，常常被指责有一种从众心态，即他们跟随其他人从事同样的工作。但是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他们清楚自己能否能做到这些工作，因为他们的家庭中已经有人这样做到了。他们很清楚进入那份工作需要什么。实际上，中产阶级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从事他们知道的工作，他们感到舒适，他们有安全感，因为这并不是未知的，这就是为什么医生的孩子，往往会成为医生的孩子。所以有很多这样的现象，人们不仅被告知有工作存在，而且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拥有足够的信息，让人们感到人们相当确定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教育很重要，但不足以改变年轻一代的前景

Edu指南：你怎样评价当前年轻一代的社会流动性处境？

Duncan：基本的事实是，他们的处境并不好。我们建造的房屋数量远远少于人口需求。尽管我们有更多的毕业生，但创造的非毕业生工作比毕业生工作多得多。

目前英国的一个讨论点是，尽管政治家们经常说社会流动性，他们有一个社会流动性部长，这个部长是教育部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有一种想法是，我们可以通过教育来提高社会流动性。好的教育是一份好工作的必要条件，但这还不够。作为一个国家，我们现在是有史以来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时期，但社会流动性正在走向错误的方向。所以教育本身是做不到的。

Edu指南：如果在英国做一个社会调查，问“教育可以改变命运吗”，我们可以预期得到怎样的结果？

Duncan：实际上不久前英国调查机构发布了新的调查结果，现在有历史上最高比例的人们认为，他们一生中的机会更多地取决于他们的父母，而不是自己的努力工作。

我认为人们确实仍然认为教育很重要。但这里有代际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们面临的一个问题是，处于有权势地位的人，他们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这让他们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所以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良好的教育可以让他们找到一份好工作。但他们忽略了他们处于强大地位的事实。那些没有权力的人，那些上了大学却没有找到好工作的人，你不会听到他们的消息，因为他们没有话语权。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相当于是对彩票中奖者说，你能告诉我一个致富的好方法吗？他们通过玩彩票致富，但这并不意味着玩彩票是致富的好方法。

Edu指南：缺乏稳定经济、缺乏平等机会，会如何影响年轻一代的抱负？

Duncan：我们可以从调查中看到，13岁以下的孩子无论来自哪种家庭背景，都有同样高的抱负。然而，从14岁开始，那些家庭背景处于劣势的孩子，他们似乎开始面对现实，他们开始向下调整他们的抱负。因为他们开始看到，似乎抱负是存在的，但他们开始认为自己没有办法真正做到这一点。

有些心理学家看着这种情况，会问，那是发生了什么？你会发现，那些孩子开始意识到，他们看到那些人，显然与自己不同。当他们看到卓越表现的人们时，首先感到的不是同样的抱负，而是害怕——自己与他们的处境完全不同。

所以这里的问题是，如果你受到体操的启发，但附近没有体操俱乐部，那么你该怎么做呢？社会流动性和各种抱负也是如此。你需要激励人们，但你也需要以一种看起来可实现、可关联的方式激励人们。你不能只是说，好吧，你可以成为医生、律师、演员或其他什么。你也要说这就是方法，让他们认为他们有机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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