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白女士的日记

最近上网有个观察，现代年轻人发疯的表现方式是，劝。

主要分两拨。一拨忙着听劝。端个小板凳到李诞、大冰直播间，求骂醒，求指点。总之求求你，劝劝我。

劝完精神爽朗，灯火通明。

李诞挂耳，大冰西梅，人参金桔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另一拨——完全有可能是同一拨人，听劝后摇身一变大明白了，开始做劝的搬运工，到处劝人。比如到最近刚去瑞士安乐死的沙白账号下，往死里劝：你不能死。

沙白是在10月25日，于瑞士走完最后一程。人走茶未凉，风凉话随着热搜刮起来。

先是说她对自己不负责。沙白得的是红斑狼疮，是个重病，但又叫不死的癌症。意思是只要你乖乖治疗，乖乖打激素，活到较长寿命甚至正常寿命，都是没大问题的。无非是激素打得太多，脸会肿成猪头。

但沙白要治病，也要美，还要爱。要活得比大多数正常人更自在。所以从20岁第一次发病起，二十多年来，几乎没怎么打过激素。这也为她今年2月复发很快引起肾衰竭，埋下病根。

有人就劝了，人生在世，不是牛马，就是猪狗，何况猪头。能活不就行吗？有病不好好治，你对得起自己吗？

后是说她对父母不负责。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生你养你的父母考虑考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想过他们会多难过多痛苦？你对得起父母吗？

有人跟上来劝道，你看看你三句不离口的老爹，快八十的人了，牙都不剩几颗，你就算想走，怎么就不能陪完他再走？

还有一个挺有文学想象力的说法：沙白拉着老父亲陪自己去瑞士安乐死，这场面你看像不像当着李靖的面，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哪吒？

最后说她要对外国势力渗透负点责——沙白开账号初衷，是分享赴瑞士安乐死攻略。这种事这种人，于国情不符于人伦有悖，却上了热搜，极有可能是瑞士政府和相关安乐死机构在华营销宣传的手段。如今虽然沙白账号头像转成黑白，但死不见尸就此消声，难说不是得了好处换了好肾（或根本从头到尾都是造假），大隐隐于瑞士。

以上几点往死里劝观点，从沙白更视频一两个月来，没有间断过。

沙白不听。一三五全身透析回血，二四六录视频中英双语怒怼（怒极时还用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飙脏话，发音动听极了）。

这下搞笑了，非但劝不动还他妈听不懂。但他们看出沙白是个优雅要体面的女人，那就让她体面体面：给沙白造黄谣。

于是一些看了热搜不明就里，想了解来龙去脉的人，继续搜索会发现，网上零散信息拼凑的沙白，是一个肤浅作死女网红形象。和那些骑机车超速失事、整容过度致死的女人是一类。

代为总结是：只要性感只要刺激只要性生活；不要健康不要生命不要老父亲。

横批：一个雌竞女性的一生。

这就是我从热搜知道沙白其人、再搜索就得到这些小黄文的信息检索过程。

这就是真实的沙白吗？我不信。

再搜几步，我才知道沙白有个前文一直提到的视频号账号。大概有个几十条，长的十几二十分钟，短的两三分钟，我都看了。这样算起来，相当于一部电影的长度。剧情很精彩。有旅游有美食，谈哲学谈爱情，什么是自私什么又是自由意志。生死爱欲一一道来。

最近没什么好电影看，我推荐都来看看这部《沙白女士的日记》。

先提炼一个人物小传。

沙白今年43岁。镜头里看着不过30出头，妆容精致，谈吐有气质。想想这是有理由的。被生活滋养长大的人，很难不年轻：

她是上海本地人。父母开明，从小成绩好。本科学建筑，到新加坡国立读 MBA。回上海教托福拿行业顶薪，之后创业顺风顺水，挣得更多玩得更爽，满世界蹦极跳伞徒步晒海滩，到纽约中央公园跟当地人用英语唠嗑。生活的烦恼似乎只有今天要在上海市中心大房子衣帽间里挑哪一件高定服装出街，以及在绅士到极致的爵士音乐家和酷似金城武的拳击教练追求下犹豫不决。

就在出发去瑞士前一天，她还买了两个香奈儿包包哄自己开心了一整天。

这是王家卫要拍《繁花2》才会有的角色。这样的人生剧本，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拿不到一天。

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能活出这样的人生，是她出身好的结果，是她天赋好智商高的结果，但我看最主要，是她不听劝的结果。

沙白太不听劝了。

小学时，有一次不知怎么惹到数学老师。年级主任到家里，用意是协同她父母施压，劝她给数学老师道歉。沙白一个反劝：应该是数学老师向我道歉。结果真就如此，数学老师跟她道了歉。

她20岁得上红斑狼疮，必须吃激素偏不吃，不能晒太阳偏要晒。她对治这个病的专家说，要么瘦要么死。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活不长，她不care，她选择在不长的生命里尽情活。最后靠几针特效针，奇迹般抗过几次病情爆发。

看她的成长经历，也看得出她很不听劝。

她学建筑，她那个年代是房地产黄金年代。但她说一想到50岁还在工地当包工头，这样的生活我不要。

一脚跳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学金融。跨专业又没经验，但她毕业后凭一股社牛精神应聘进一家金融公司。在极度内卷的新加坡，成功拿到定居入场券。

实习了两个月，不能忍。跑到老板办公室对着老板一顿输出：老娘一身才华，你让我在这儿端茶送水？难怪你的公司这么多年还是做不大，问题就在有你这种不懂得尊重员工的老板。我不干了。

老板一愣，说那我给你加薪，让你参与项目。沙白只有一句：晚了。潇洒走人。

这之后她更加天马行空，打算当一个演员。她认为虽然自己不算特别漂亮，但有阅历，能演那种有故事的角色。一直去试镜，一直被 pass。大概只在一个高校微短剧里，得到过一个小角色。

这能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新加坡电影业果然不行。

回国后，经引荐，她到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当起托福老师——英语是她自学的。

她学英语的动机是，有一次想回头看看小学读过的《简爱》英文原版，这才发现词汇量不够，一个月背完四级词汇还是不够，再花一个月背完六级词汇依然不够，这才有了从四级到六级再到托福三个月背下三万个单词的恶补经历。随后她用了一个半月看完《简爱》英文原版。由此发现自己语言的天赋和对英语的热爱。她会为自己发出标准的美式发音，暗自惊叫我真他妈是个天才。

教托福这件事，她干得身心愉悦，说前五年根本不觉得是在工作。薪水好，自由度高，老板包容学生爱。但她还是忍受不了给人打工，出来自己创业当老板。

从此生活这张网，就收在了自己手中。

看来简直是一个大女主爽剧。

尽管并非本意，但沙白这些视频依然对很多人起到了人生导师的作用。或者说，许多人还是抱着听劝的心情来看这些视频。

但我看沙白讲述的人生故事，如果说这样的人生让我们羡慕，值得我们追求，那要学习的只有一点：不听劝只是表面，真正要做的，是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所以她在那期“我是怎么学英语”的视频最后说，以后再也不会讲这个话题了。因为这只是她学英语的方法，她并不想推广这个方法。换句话说，学好英语不过是想看英文书带来的副产品。这跟你喜欢一个外国歌手作品，为了搞清楚歌词意思去学英语，道理是一样的。她想讲的逻辑是这个。

很可惜，看了这期视频后，不少有学英语需求的人，要去买来四六级和托福单词痛苦地背了，要买一本英文版《简爱》痛苦地看了。

亲爱的，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后，最好放下攻略依赖，自己去找答案。

沙白提到过一个小事。

去瑞士旅行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整个申请过程非常复杂有难度。但做下这个决定时，她没有去小红书找攻略（当然不会有），没去李诞大冰直播间连线求助，完全靠自己超高的执行力和英语能力去一步步解锁，把这条路走通。费了很多精力，耽误很多时间。

后来她遇到一个同道中人，得知对方用了很短时间就申请通过，她才发现自己走了一些弯路。

这个一带而过的小事，在我看，比她前面那些一路过关斩将的人生大事，更有参考价值：尽管可能是一条弯路，但这个从零到一自己走出一条路的经历，会让我们受益终身。

不看大众点评而迈入一家饭馆，不翻小红书而跋涉一条徒步路线，现在越来越从一个理性考量变成了某种道德禁忌，最终会演变为一种主体性的自我消亡。

为什么你会觉得别人总是要比你更有判断力，比你自己更知道你的问题所在从而给出比自己找到的答案更正确的答案呢？

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强调自己，也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不在乎自己。

当一个本质上并不在意自己、从未有过倾听内心声音经验的人，听说有个人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去死，引起的自然只有浅薄而激烈的道德指控，爹味又丧心病狂的理性审判。

红斑狼疮是一种身体免疫系统自我攻击的疾病。我们现在很多人像得了精神红斑狼疮，不是忙着自我攻击，就是磨刀霍霍攻击别人。

自杀或安乐死当然是一个道德问题。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自杀是道德的和不道德的？还是说自杀即无条件意味着不道德？要不要想一想？找找答案？

自杀或安乐死还是一个理性问题。也就是说在什么情况下，死亡是一件更好的事，而不是更坏的事？这句话还能反过来问，活着是不是就一定是一件好事？那么永生呢？要不要想一想，找找答案？

说到底，自杀或安乐死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结果被很多人极度简化了，就像他们对自己无聊乏味的生活所做的那样。

一个以简化一切作为生存法则的人，是没有想象力和共情能力的——视频里的沙白得体优雅，完全没有要死的惨样，这样的人要去死实在无法理解。

事实上他们真正不理解的是，一个过几天就要死的人，怎么还能活得这么有尊严？比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要活得体面？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们其中不少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竟然有人活得漂亮死得也漂亮，真让人嫉妒。

尽管如此，沙白还是对那些“好言相劝”做了回应，谈对生死的看法，谈自己20年患病经历，谈为什么不换肾（此处响起杨笠名言：你为什么不上清华？是因为不喜欢吗？），谈为什么选择去瑞士旅行而不是治疗保命。

沙白不愧是老师，有耐心。其实对很多不知红斑狼疮为何病的人，回应是没有意义的。

就像很多人面对一个人选择死亡时表现的巨大的漠视。似乎选择死很简单，不值一提，只要他想他也可以。他们把选择死的人定义为自私懦弱。

肾衰竭后，沙白要靠透析活。透析是怎样的体验？沙白说，就像被轮奸一样。这种轮奸每周要发生三次，每次五到六个小时。假如要一直活下去，就要被一直轮奸下去。

这样活，你要吗？

看完这些，我想但凡尚存一丝理智、对生死有过一点审视的人，都会对沙白由衷的敬佩，并从她活出自我的人生故事中受到激励。

这篇本没打算写这么多，但在写文过程中遇到记不清细节，回头翻看沙白账号才发现，账号已经清空了。过会儿再看，已经注销。原因未知。

于是不免想要多记述几笔，让还没来得及认识她的人，得以一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