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作平按：此旧作。原题《过胡风旧狱记》。旧公号曾推。前几日有读者私信询及，故重推。
庚子之春，楚疫既作，渐及四海。其时，余避居乡野。乡曰平乐，东接平畴，西依邛山。日长似岁，惟读书遣怀。
一夕，读胡风传略。忽忆邛山西鄙，有邑曰芦。山藏圜土，托名农场。四纪之先，胡风曾囚于斯。
越明日，春风送阳，仓庚和鸣。乃命旧车，循山路以越葱岭。西行五十里，群峰横列，一水奔流。夹岸桃李，鲜艳如画。有吹笛于草庐之下者，其音清越，俨然桃源中人。
复行十数里，巉岩危峰，遮云带雨。环顾四野，罕有人迹。山原旷处，兀然高墙深宅，掩于苍苍树林。道左，有锄地者，须发皆雪，叩而问之，对曰：狱也。迁之他处，已逾十载。今废焉。
余缓步绕行，高垣凌迫，杂草飘摇墙首，与铁网相依偎。又有废岗破亭，门塌牖倾。余立其前，恍然斥侯荷枪，黄尨吠影。杀人越货之徒，间以舞文弄墨之属。法重心骇，命贱威尊。人犯惶恐，曲指而计生日。
至此，王侯坐上之宾，始知狱吏之贵。筋骨之劳，体肤之痛，或能习焉；若夫深宵泪垂，家山何处？薄暮烟起，前程安在？囹圄之影，难及萍踪之客；饱学之士，不如枯眼之人。
胡公者，磊落汉也，然被囚经年，殆其将出，神质僵木，已近呆痴。狱吏或谓释焉，公未之信。比及蓉城，终无缉者，犹将信将疑。为问执事：吾欲宴客，可否？执事曰：悉由尊便。胡公乃欢饮于肆，始知重获自由也。
此事，吾识于胡夫人之回忆。披阅至此，废书长叹：呜呼，
言者既无罪，何以有罪视言者？
山深日短，谷狭风长。余徘徊良久，计吸烟四颗，太息三声，咳嗽两次，野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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