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文丨李月亮 五花
每晚八点四十 陪你看世事
这不是小事情。
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困境。
01
李月亮☽
7月1日，网上疯传一名飞行员杀伤四名同事后跳楼自杀。
热议声中，警方很快公布警情通报：
7月1日10时22分，南航吉林分公司员工李某某因工作纠纷，将同事黄某、李某扎伤后跳楼身亡。
通报很简略，只有一百多个字。
字少事大。
结合各方流出的消息，我们可以大体还原这桩悲剧：
李某某真名李煜众，是南航空客A321的机长。
工作八年，结婚五年，孩子刚一岁。
和很多90后一样，他喜欢动漫，喜欢cosplay。
看起来像个单纯的大男孩。
6月27日，他因工作失误被停飞。
几天后接受资质能力排查，结果没能通过。
公司对他的处理意见是——
先接受系统培训，再理论考核，考核通过后降为Z机长飞至少50小时、4个起落后再检查，检查通过后恢复原资质。
李煜众
原来是C机长。
C机长相当于机长中的机长，能考核、评估其他机长和副机长。
而Z机长相当于副机长。
从机长中的机长降为副机长，谁能甘心？
事发当天上午，李煜众去找公司领导申诉。
申诉过程想必是不顺利。
他扎伤了飞行部党委书记、飞行部经理，以及劝架的工会主席和一名地面员工。
随后，据说，李煜众打碎15楼的玻璃，跳楼身亡。
很有可能，李煜众找领导申诉前就做了最坏打算。
他给妻子发了很长的留言，还可能随身带了利器。
也有朋友晒出聊天记录。
显示他已经决意“永别”。
事后有同行分析，机长一年收入一百多万元，副机长一年二三十万。
李煜众从机长降到副驾，损失的不仅是脸面，还有收入。
而且他的弟弟透露，春节时李煜众就没有一点笑脸，说自己被现实伤得千疮百孔。
所以，他可能一直在承受着某些压力和挫折。
而这次降级，是压垮他的最后那根稻草。
李煜众工作照
02
李月亮☽
李煜众作为一名飞行员，尤其是高级别的C机长，照理说内心应该非常强大。
到底是什么让他千疮百孔？
网上有很多猜测和阴谋论。
我查了大量资料后，感觉事件的深层原因，可能跟大部分人想象的不一样。
在纷杂的表面现象背后，更多线索的指向其实是——内卷。
没错，飞行员也在卷，而且尤其卷。
这次悲剧的最早起因，是公司的资质能力排查。
李煜众没通过，然后被降级。
不明真相的群众可能以为这项排查非常重要。
但事实上也不是。
用南航内部人员话说，它不是飞行员的一个硬性要求，不通过也没有硬性惩罚措施。
处罚可以很轻，也可以很重，完全由管理者说了算。
显然，李煜众是被重罚了。
重罚的目的，很可能就是要降他的级，减他的收入。
是管理者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公司要缩减成本。
这几年民航业很不景气。
2020到2024年，李煜众所在的南航已经连续五年亏损，亏了600多亿。
而另一方面，飞行员又严重过剩。
南航有一万多名飞行员，而飞机只有900多架。
所以从飞行员到机长都是过剩的，需要缩减岗位，减少人力成本。
怎么缩减？
总要有一个理由或者标准。
于是，资质排查这类手段，就成了最好用的刀。
过去平平无奇的考核，现在被拿来当成了裁人的严厉标杆。
过去行业红火的时候，像李煜众这样被降级也不可怕。
因为按照公司流程走，他可能一个月后就又是C机长了。
但现在行业不景气，公司连年亏损。
飞行员队伍庞大需要削减，而他个人又没什么背景。
在这种情况下，李煜众应该也明白，自己坐回C机长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所以心生绝望。
03
李月亮☽
有一件事非常残酷，但是大部分人都意识不到它的可怕性。
就是行业下滑。
当一个行业开始持续下滑，就像一艘巨轮开始沉下水面。
过去有100个乘客，100个座位。
现在座位只剩40个了，人还是100个。
情况自然变得糟糕——
高收入没有了。
稳定的岗位没有了。
昔日的清闲、体面、荣光，都没有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卷生卷死。
大家为了越来越小的蛋糕，付出越来越艰辛的努力，面对越来越糟糕的境遇。
就拿飞行员来说。
有个和李煜众一样飞A321的机长吐槽——
“眼睛一睁就是满足各个领导、各个部门的要求，其中绝大多数要求都和飞行无关。”
“迟到坐班一个月，没在48小时内阅读钉钉文件坐班三天……”
“你不满足领导的要求，就是态度不对，作风涣散，你就成了大会小会的反面教材……”
关键是，民航业还限制飞行员流动，飞行员跳槽要面临巨额赔偿。
这应该就是李煜众面临的职场环境。
而千疮百孔的飞行员，不止他一个。
上个月，飞行员李波在网上公开举报。
说他在南航汕头分公司期间，遭到长期打压。
2018年他从机长被降为副机长。
原因和李煜众一样，也是技术检查不过关。
为恢复机长资格，他后来又两次参加技术检查，但都被判定失败。
他自己说，因为长期被限制训练排班，航班无故被取消，现在他的收入锐减到不到三千元。
不久前，南航专门回应了这件事。
表示李波资质检查屡查不过，是他自己的技术能力不达标，没有检查员或者领导故意刁难他。
这样的口水战，我觉得可能有个人恩怨在里面，但大背景还是行业问题。
行业繁荣的时候，一切欣欣向荣。
领导珍惜员工，员工热爱工作，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一旦行业掉头向下，人多岗少钱更少。
员工工作更拼，收入却更低。
领导上午安抚被裁员工，下午自己接到降薪通知。
大家都很憋屈，纷争自然少不了。
甚至恶性事件也在所难免。
04
李月亮☽
李煜众的死，是一桩惨烈的悲剧。
而我们除了感叹他最后坠下的身影。
也应该看到小人物在大世界里的无奈。
这世界变化太快，行业起起落落，经济阴晴不定。
有的行业突飞猛进，有的行业日暮西山。
民航业可能是很多行业的缩影。
曾经红红火火，如日中天。
但萧条说来就来。
这几年很多行业都在经历艰难时刻——
房地产，传统零售，教培，纸媒，低端制造业……
常常是本来好好的，但说不行就不行了。
所以我们这些奔波谋生的人，都要有一个基本的心理预期——
收入未必一直上涨。
行业未必持续繁荣。
日子未必永远红火。
现在月入过万，也许下半年就降到六千了。
现在是公司总监，可能过几个月就裁员走人了。
不要对世界抱有太多浪漫主义的乐观幻想。
要做好承接坏局面的准备。
降低心理预期。
吃肉的日子，要想到下一步没准要喝汤。
这样到境况不好的时候，才不至于太崩溃。
而如果你的日子已经艰难。
你已经在风雨中千疮百孔，濒临崩溃。
那也不要轻易绝望。
请要保持信心和坚韧。
要相信只要撑住，就总有活路。
无非是退一步。
无非是熬一熬。
熬过今天，明天还是一条好汉。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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