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活 ‖ 做人要有屁颠颠被利用的觉悟

这次写的西柚终于不是跟我吵架了，是跟当娜吵架，但是比跟我吵架还困扰我。因为我自己下场吵架我能控制局部事态，扩大战事、结束纷争或者离开战争。看着他跟当娜吵架，看着小姑娘提着箱子走进漆黑的室外，钻进车子开走，心里非常失重。这些年鸭子离得远鞭长莫及，她平时基本忧喜不报，所以我想操她的心也操不着。那对当娜突然妈心上线，担心的要命。

毛利新年前那个周四，当娜要去皇后镇找朋友玩几天，两个月前就买好了机票，是上午十点的。从我们搬到半岛，这些年当娜去机场，都是把车开到我们家停着，然后西柚送她去机场，回来时候，也是这样，西柚去机场把她接回我们家，她再自己开车回去。从路途长度看，我家在当娜租的房子和机场中间，这个做法看起来很合理，但并不省时间，从当娜家到机场和从我家到机场所花时间其实是差不多的，尤其繁忙时间，原因是我家住在半岛中部，半岛限速，光开出去半岛就得20到30分钟。但我从来没质疑过这个操作，不管怎么样，那是他们父女俩的一个见面的机会和小节目，用不着论证合理性。有时候当娜还在我们这边住一晚上，一起吃个饭，第二天再去机场，这就更不仅仅是送机接机的内涵了。

但这次听说当娜准备前一晚住到家里，让西柚次日一大早送她去机场的时候，我还是提醒了句，别忘了预估塞车时间啊。当娜的飞机上午10点起飞，送机意味着正面遭遇半岛早高峰，半岛只有对开两车道，加之在修路早晚高峰非常恐怖。我们因为平时不用通勤，感受不是很强烈，不然就冲一早一晚雷打不动的塞车，就绝对住不下去，何况西柚又是那种对塞车耐受极差的人。从奥克兰飞东京的航班就是类似时间，还要早一点，西柚经过第一次急赤白脸送机经历，我再飞东京，他都是选择帮我订一晚机场旁边的酒店，提前一晚从从容容送我过去酒店。就连他自己早晨九点半city的医院做白内障手术，他都是提前一晚住到医院旁边的motel去，他实在受不了早高峰煎熬。

经我提醒，西柚说，要命！这时间不行。两个选项，要么我帮她订一晚机场旁边酒店，要么我帮她预订机场几天停车场，让她自己开过去。我说这样明智，你自己啥心理素质要有数。然后我们就去了墨尔本，不知道是西柚是忘了，还是他心里还是希望当娜来住一晚，见见女儿，然后选择性遗忘。总之最后什么操作都没做，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当娜前一晚到家里，我们一起吃个印度餐，第二天一早西柚送她去机场。

气氛从开车去餐馆的路上开始有点紧绷。原因是当娜像小时候那样，动辄指责西柚的德行。比如右转太急，没让直行的车。比如在印度餐馆里，我想要份earl grey tea，服务生好像不知道这个茶，西柚要一个什么牌子的啤酒，她也像没听说过那样。西柚就说，这个服务生大概新来的，还没培训好。看餐牌的时候，西柚说，怎么这间印度餐馆会有牛肉的，正不正宗啊。当娜总是一遍遍地嘘他，让他小点声说这些不敬的话，让店家听到不好。

这是当娜和西柚相处的常态。当娜是那种非常典型的kiwi姑娘，对生人非常礼貌热情，春风拂面，不说不nice的话。西柚口无遮拦，冒犯别人为乐。俩人两个极端。当娜总是像是在管教一个没礼貌的小孩一样，让西柚注意言行。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西柚常常被管急眼了，俩人吵一架。后来不在一起生活了，没女儿时时敲打，我除了他真惹到我久不久会收拾他一顿，平时也懒得完全教育不好的老子女，西柚就更大撒把了，习惯性冒犯别人过犹不及。当时弄得我都有点惭愧，觉得人在我手里变得更混球了。

爆发瞬间是因为当娜问西柚，明天早晨几点出发，我需要几点起床？西柚的upset值突然冲顶，说你自己查查WhatsApp的聊天记录，我们已经讨论过多少次了，又要我重新说一遍？！我现在不想想明天的事情，你不知道明早路上会有多糟糕。当娜翻了翻手机说，找到了，7点出发，我只不过是再想确认一下。西柚继续情绪恶化说，我跟你说了几次早高峰路上要一个半小时，你还奇怪怎么跟你从家里出发到机场时间一样。对啊，就是一样的，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有直线不走，非走个大三角形，要我大费周章地送你。当娜说看得出来你已经非常焦虑了，明天你行不行啊。西柚说我没焦虑，我只是觉得be used。

弄着弄着就吵起来了，当然是西柚一个人在哪儿嘚嘚嘚，当娜是要面子的狮子座女生，声音一直低低地，说我们不要在公共场合争论，有话回去再说。西柚一旦那个讨厌劲儿上来，就压不下去，继续翻旧账找茬，为什么每次都要我送你去机场，你男朋友你妈不能送吗？哦，他们有工作，忙。就我不忙，对你永远available，我也有工作，我也忙你想过吗？当娜说，你要是再继续，我就走开。说着一顿饭走开了四次，躲到洗手间，大概是给男朋友发信息去了。西柚被噎得够呛，他背对着当娜走的方向，一次次梗着脖子问我，她去哪儿了？我说洗手间。

当娜走开一次，西柚情绪恶劣多一点。终于对当娜说你回去吧，我明早不打算送你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也省得你老看我不顺眼。我试图按住他，说不要说自己肯定后悔的话。他说不管后不后悔，我这次都决定了。

饭当然是也没吃好，吃完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我跟当娜说，等下你到家就去洗澡，然后回卧室早点睡觉，不要跟你爸爸吵，你了解他，他明早就没事了，肯定会送你。万一万一明早他还犯别扭，也不用担心，我会去送你。当娜连说，好的好的。

到家以后，当娜马上钻进卧室。西柚就像跟我吵架那样，话不能停，一次次进去客卧找当娜理论，房间里具体对话情形，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就知道半个多小时后，当娜推着小行李箱出来，打算回家。我赶紧拦着说，当娜天这么黑别任性，明早我送你。当娜说，爸爸说了五次让我走。西柚在旁边说，我后来说了，你可以住下的。这是典型的西柚，说得了狠话，做不了狠事，他轰当娜走，就是图口头痛快，当娜真的说，好，那我回家。他就后悔了，马上认怂，身段说灵活就灵活，这点怪像川大爷的。我对当娜说，你爸爸说话不经脑子，他平时对你怎么样你知道的，你在他心里永远第一位，你今晚踏实住在这儿。但我心里明白，此刻换谁被轰了这么多次，也会走，何况骄傲的狮子座女生。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我送当娜提着箱子走进漆黑夜里，女孩打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对我摆摆手。我说路上黑开车千万小心，你到家马上发个信息给我。她说好，我一到家就给你发信息。然后开车离开。

当晚我什么也干不下去，一直到40分钟后，收到当娜平安抵达的信息，才放下心来，纽村乡间的夜路，那真是夜路啊，漆黑一片。那时候西柚早就睡了，后来我知道，他一夜没睡着，拧巴人的报应。

第二天一早，我发信息问当娜，到机场了吗？男朋友送你的？她回说，刚到，正要发信息给你，是Ben送我的。我爸爸怎么样？我说他看起来情绪低落，没什么话，肯定很后悔。当娜说，那你告诉他，我都顺利。接下来，当娜说了一句让我非常吃惊的话：我爸爸一定有深层次的upset才会用语言和行动伤害到别人，我等他平静下来，会跟他沟通的。

简直没法想象这是一个20岁女孩的冷静，类似的事如果发生在我家，首先不太可能发生在我家，真的发生了，无论是我和父母之间，还是我和鸭子之间，弄不好就是断联几年甚至永不联络的无法挽回的人生事故。这就是家族性格。

随后几天，父女两人回复邦交，互传照片，交流旅行见闻，像没事人一样。

周六我约西柚出来喝咖啡，聊这个事。西柚说他是不该说过火的话，但老有被当娜利用的感觉，积聚已久，总会爆发。其实我很明白他的感受，当娜10岁之前，父母分开，她夹在中间，一边生活一周，练就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表面平静实则几近冷漠的自我保护机制很强，非常善于利用地形和人。比如从小当娜和西柚发生重大冲突的时候，她都会跟我保持热线联络，会从早到晚跟我发信息，让我从中帮她周旋，我当然会尽力提供各种支持，一旦父女俩和好，她基本就不联络我了，有点用完就算的意思，除非我联络她，这次也一样。我对此开始也不太适应，现在不在乎了，反正你需要我出现的时候，我出现就是，其他方面我对她无所求，能求什么呢。

西柚不一样，他们是亲生父女，无法像我那样可以跳出来对待彼此关系，他对当娜有巨大的付出，到现在女儿成年了还是，说要买什么就给买，说没钱付房租了，就给付，他需要情感上的等量互换，他始终感觉到被忽视被利用，处理情绪的能力又弱，不会有效沟通，就会发作，只能把女儿越推越远，除非当娜有求于他的时候，他就赶紧上赶子冲上前，然后又觉得被利用，形成恶性循环。这可能就是当娜说的，西柚内心深层次的upset。

我对西柚说，做父母的，要有被利用的承受能力，你不愿意被全世界利用，也要接受被你的孩子利用，爱的向下性是基因要求，你就当成光荣好了，自己有被利用的光荣价值，享受它。除非你心够狠，自己过自己的，当女儿不存在，这显然不会是你。

另外呢，我知道西柚还有攀比对象，就是当娜的妈妈。对当娜来说，她妈妈地位排序一定在他之前，我觉得这是女性付出收到的回报，比如在漆黑的夜里把女儿赶走，妈妈怎么会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对西柚说，你不要跟当娜的妈妈竞争，你竞争不过的，她生了她，你不懂母女之间那种强悍链接。你要为当娜做什么，谁都不要比，就问问自己的内心，这个事我愿意不愿意能不能为她做，愿意就做，能就做，不愿意就不做，不能也不做。不要想，凭什么有麻烦事就找我，凭什么好事轮不到我。这么想，纯粹跟自己过不去。你和当娜的妈妈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了，没理由索取要平衡，她不再是你考虑事情的必要条件，所有的选择都基于自己能不能就好了。就像我抚养我女儿长大的过程，父系彻底缺席，我从来不多想这个事，我尽自己的能力养自己孩子，跟别人尽力不尽力无关。我要是为此攀比沮丧，那活不成了。你要以这种心态对待当娜，不求回报地付出，会有回报的。

西柚好像听懂了，过会儿说，我就是受不了她什么都听她妈妈的，嗨，真是对牛弹琴。

的私货

西柚被我上了一课，马上跟给当娜发信息说，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哈。当娜说你这么说真好，但你不必非这么做的，这次不像之前，我有车停在半岛，你要一路送我回家，挺远的，而且还有朋友跟我一起回来，还要送她。西柚说，没问题没问题，我把你俩都送回家。然后胸怀大爱很自我感动地对我说，我对当娜说了错话，应该尽力弥补。

当娜回来的前一晚西柚突然非常沮丧晚饭都没吃，说明天我不去机场接当娜了，她说她妈妈会接她。这就是可笑的西柚，让他接送他upset，不让他接送，他更ups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