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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你一定和我一样,关注到了这起事件:
8月1日晚上,妇产科主任邵医生坠楼身亡。据她的家人讲述,邵医生曾长时间遭受来自医疗纠纷当事人及家属的网络暴力。
邵医生在遗书中,说明了自己正在经历的三起医疗纠纷的情况,同时留下一句话:“一定要为我正名。”
因为这起事件尚在调查,我无法做出更多判断。但有关医患关系和医疗纠纷的话题,可以说的内容有很多很多。
天才捕手计划这些年来发表了不少医疗故事,分别从患者、医护人员和律师的视角,讲述着人间的疾苦和善恶。其中最复杂的故事,一定是医疗纠纷。
今天你将看到的,是来自产科助产士桃三八经历过的医疗纠纷。故事看起来很疼,是肉体和心理两方面的疼。
那天,因为一把剪刀和一份针线,助产士桃三八亲历了一场医疗纠纷。
她把这起纠纷,以及另外两次接生中发生的悲剧,都完整记录了下来。那些让人难忘、让人心酸的瞬间,即便过去很久,桃三八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当事人的每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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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名助产士,我和各个科室的同事们一样,都是“行走的五十万”。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说法,但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真的每人身上都有五十万元的保险额度。
这么一大笔钱当然不属于我,而是在我遇到医疗纠纷时,给患者的赔偿。当这笔钱被允许动用,意味着我的职业生涯来到了危机时刻。
尤其是在产科——这个人们带着鲜花、糖果和希望而来的地方,一场纠纷的出现不仅可能毁灭一个家庭,也可能毁掉一个医生或护士。
这就是产科的另一面,是所有医护人员和患者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这是我每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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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护士长像被侵犯领地的老虎一样,对我怒吼:“是不是我管不了你了?”
产妇王雪娇出现了会阴侧切口愈合不良的情况,她抱怨的对象主要是病房主管医生和责任护士,指责她们对自己的照护不到位。其实并不包括给她做侧切手术的我。
但我还是被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挨了一顿批评。
上班挺累的,还隔三差五被领导拎到一旁接受思想教育,我的心情可真算不上好。大概是看到了我撅嘴表示不服,护士长用手指敲击着办公桌嘲讽我:“这几年你对患者的好都是装出来的么?现在装不下去了?”
这杀人诛心的话,直接把我过去三年的努力全数否定。我受不了了,眼泪不争气地充斥在眼眶中。
“本来就有长不上的可能啊!”我梗着脖子,跟护士长呛呛:“她自己卫生条件不好,整得脏兮兮的,责任护士也不去好好管理,长不上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患者的侧切口感染了,没长上,你就相信你同事啊?自己的患者,自己去看,自己去管!”护士长的嗓门越拔越高,震得我的耳朵隐隐作痛,“我缝的切口,我都需要天天去看,我都怕长不上。你们倒班,没时间去看,你告诉我啊!你瞅瞅现在咋整吧!”
我想继续反驳,护士长却宣布了对我的处理:“从下个星期一开始,你去手术室,专门去剖宫产手术做器械护士,好好学学什么是无菌操作!”
科里正在建设即刻剖宫产手术间,我要去学习整整一个月,期间没有任何绩效工资。“你是去学习的,要有学习的态度!”护士长抿着嘴背过身,不再搭理我。
手术室的同事们,在我眼里就是医院里的最强超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和产房欢快的工作氛围相比,手术室更加严肃和压抑。
而且手术室的工作十分忙碌,如果跟不上医生的速度,不能在恰当的时候递上止血钳,我会被责怪,次数多了会被罚下手术台。
看着旁边想帮我求情的同事,我比划了一个手势——停止。
患者投诉的问题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凭什么我要受罚?
我接受,但我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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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王雪娇在深夜入院。她才24岁,是第一次怀孕,却在孕33周加5天时出现早产临产,而这与她的妊娠期糖尿病有很大关系。
接手王雪娇后,我看着她的各项诊断,确定今天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陪着她熬过了前半夜的产程,终于在几个小时后迎来了分娩的关键时刻。我将带她前往我们共同的战场——分娩室。
王雪娇的妈妈跑来和我说:“姑娘,阿姨最信任你了。你小姐姐交给你了噢。”
紧接着,王雪娇的妈妈往我胸前的口袋里,塞了一卷纸。
我知道里面包着什么,是让产妇和家属们安心,却让医护人员陷入麻烦的红包。这是一种误会;是一种错误;更是不知从何时起,在医患之间形成的畸形关系。
在我看来,王雪娇的妈妈对我强调的“信任”,恰恰是一种不信任。
时间紧迫,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她拉扯,只能暂时不去理会塞在自己胸前的“炸弹”。
分娩的剧痛不断向王雪娇袭来,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几乎一声不吭地在努力使劲儿,希望尽快迎接自己的孩子。
“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为了你和孩子平安,你必须听我的话。”我边清洗着王雪娇的皮肤,边对她提出要求:“我教你呼吸,感觉特别像便秘。你不用不好意思,只需要按我的方法做。”
在产房,助产士永远是产妇值得依靠的姐妹。
王雪娇的宫颈口顺利地完全打开,我能看到孩子的脑袋随着一阵阵的宫缩时而露出时而缩回。然而意外发生了,胎心监护发出警报,胎心在迅速下降,甚至到了60次/分(正常情况是110-160次/分)。
我警惕地观察了3分钟,发现孩子的心跳在恢复正常。就在我和旁边的组长以及医生刚要松一口气时,让人惶恐的缓慢胎心音再次传来。孩子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我让王雪娇侧躺,好好地吸氧气,一旁的组长已经为她静脉补液。“王雪娇,现在孩子在你的肚子里非常不舒服,(为了你们的安全)必须快一点把孩子生出来!”
坚强的王雪娇终于忍受不住了,她大声哭喊着:“那现在快给我剖了吧,遭二遍罪我认了!”
准备一台剖宫产手术至少需要15至20分钟,而孩子即将出生,根本没有更多时间了。唯一的选择就是侧切分娩,大概需要10分钟。
时间就是生命,哪个最快,哪个就是最安全的。
“我们给你侧切,给你打麻药,你必须好好多使劲。”我鼓励王雪娇:“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王雪娇太疼了,近乎哀求地对我说:“那你们快帮我把他薅出来!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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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长帮我打开了利多卡因的安瓿瓶,这是用于局部麻醉的药物。我用注射器抽了两支,加进生理盐水降低浓度,再把注射器的针头换成了长长的阻滞针以便进行麻醉。
再次做完消毒,我的左手摸到了王雪娇的阴部,找准注射的位置。我告诉王雪娇:“不要乱动!”便开始给她注射麻醉剂。
接着,我拿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侧切剪。那是一把刀锋向一侧弯折的剪刀,像修眉剪的加长版,纤细、弯口、剪口锋利。专门用于在产妇脆弱的下体,剪出一条侧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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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孩子顺利出生,挨上这一剪刀是一些妈妈不得不忍受的痛苦。
我举着侧切剪,等待着合适的机会,一刀剪开王雪娇的会阴。
时间过去了5分钟,我能听到孩子的心跳在短暂地恢复正常后,又一次开始放缓。我戴的帽子并不吸水,汗液顺着我的眉毛流进眼睛,好在旁边的医生掏出纸巾帮我擦汗。
就在孩子的胎心在90次/分钟徘徊时,随着王雪娇的向下用力,侧切的时机来了。
我用纱布护住孩子的头以及王雪娇,找到合适的角度,将剪刀伸向她的会阴。锋利的刀刃将温热且有韧性的皮肉剪开,露出了淡粉色的肌肉,鲜红的血液从创口喷涌而出。
我用纱布轻轻擦拭侧切口,看到没有怒张的血管,我松了一口气,术后血肿的概率可以显著降低了。鲜血依然在涌出,我取了新的纱布暂时堵住侧切口。阻挡孩子的头出来的会阴体被剪出了一条缝隙,孩子的头渐渐全部露了出来。王雪娇的儿子终于出生了。
会阴侧切对我而言,是一件手拿把掐的事情。
我每年大概参与接生300个孩子,其中自然分娩占三分之一。去年一整年,我的侧切率是12%,一年就是12次。也就是说我工作的前三年,进行了不下30次的侧切手术并缝合,并且此前没有一次失败。
我清理着孩子小小的口鼻,随着呼吸的通畅,孩子发出了啼哭,原本有些灰白的肤色逐渐变得粉红。虽然是早产,但孩子渐渐展现出了他鲜活、有分量的生命力,给人一种从煮烂的宝宝面条变成劲道的意大利面的感觉。
孩子刚一出来就朝着我的拖鞋,拉了一泡墨绿色的胎便了。拖鞋还能洗洗继续用,袜子算是没救了,这东西是我当上助产士以后,消耗最多的东西。
如果说这次接生有什么让我不开心的地方,除了被塞红包,也就只有搭进去一双袜子了。
看到孩子的状态不错,我把他用纱布擦干,用纱布垫包好,隔着无菌单。“来,让他跟你贴贴,沾沾你身上的菌群。”我把孩子轻轻放到了王雪娇的肚子上。
王雪娇看着面前这个瘦瘦的孩子,他的活力满满,小胳膊向前抓握着,在找寻妈妈。王雪娇激动地大哭起来。
“不可以哭,情绪别激动啊!要不然宫缩差了,你可能大出血啊!”
孩子分娩以后,我们需要通过给产妇增加“缩宫素”,产生强力且持续的宫缩。这可以让因为生育而变成西瓜大小的子宫,收缩到鸡蛋那么大。如果子宫不收缩,就会一直流血,出现产后出血,这是很危险的,所以我严肃地提醒王雪娇稳住情绪。
“谢谢你们,谢谢谢谢……我就是太高兴了……”她努力地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母子平安,这是好消息。但我不能松口气,更不能急着去祝贺王雪娇——此刻,我得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看着她气息急促、满头是汗的样子,知道刚才那段疼痛消耗了她全部的力气。
先前,王雪娇承受着剧烈的阵痛,又挨了一剪子,都为了孩子顺利降生所遭的罪。接下来的清理和缝合,则是为了她自己——修复生育对一个女人造成了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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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厘米的侧切口并不算大,清理和缝合却需要很长时间。
分娩的过程中,胎粪、羊水和涌出的血液不可避免地将侧切口污染。
经过细致的冲洗,我更换了手术衣和手套,打开可吸收缝合线,准备好湿润的带尾巴的纱布放入王雪娇的阴道,暂时阻挡恶露的流出,避免缝合处被遮挡。
医生帮我调整了无影灯的角度,让侧切口暴露得更加彻底。我需要缝合粘膜、肌肉和皮肤这三层组织,虽然王雪娇有局部麻醉,不会觉得疼。但针尖穿过的触感、缝线的拉扯,她仍能感觉到,这同样不好受。
刚缝合完第一层,王雪娇问我:“姐妹,你跟我说实话吧,我这到底多重啊,缝了有10分钟了还没缝好?”
“娇娇你要知道一件事情,这最起码要缝三层,一层一层缝肯定慢。”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尽量让她分散注意力,也提醒她之后的护理很重要:
“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保持侧切口的干燥。尽量平躺或者右侧躺,避免恶露泡到侧切口。也可以把高锰酸钾用温开水兑成淡淡的粉色,在大小便之后冲洗。平时尽量不要用卫生巾捂着,不通风真的很难长好。这个侧切口外面有一个线结,千万不要揪掉啊,等伤口长好了以后再揪噢。”
我确信这是一个完美的侧切口,长度适当,位置正确,时间恰当。缝合同样完美,平平整整的,只留下了比头发丝还细的痕迹。
我学会接生的速度要比别人慢,但对于缝合的技术,我是带着一些骄傲的。用护士长的话说,她像我这么大时,缝不了这么好。
缝合终于结束,我低头看了太久,抬起头时视线一阵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才慢慢恢复过来。
王雪娇的妈妈得知母子平安,她轻轻搂住王雪娇,眼角泛红带着泪花。
王雪娇轻轻擦着妈妈的眼泪:“你别哭,我这啥事儿没有。”可能是当了妈妈的缘故,和我差不多大年龄的王雪娇显得更成熟、稳重。
看到我也在,王雪娇的妈妈快步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阿姨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应该做的!我还有别的工作,一会儿咱们再唠。”我嘴里说着客套话,脚上却急着想赶紧走开。
面对家属真挚的感谢,我竟有些手足无措,因为我知道,比治病救人更难的,是处理这背后复杂的人心和关系。
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那时我还是个19岁的医学生,天真地以为所谓的“医疗纠纷”不过是一场夸张的舞台剧,一场可以笑着完成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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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服务态度?你信不信我投诉你!你知道我老公是谁么!”我拼命地挣扎着,试图越过拦在面前的手臂,嚣张地喊叫着。
随着身旁传来轰鸣般的掌声,我知道自己的表演成功了。
那时我是一名19岁的医学生,这段狠话是我在大学实践课上和同学们演出《当医疗纠纷发生时》说出的台词,我饰演的是一位情绪激动的患者。
现在回想起来,我心里的滋味挺复杂的。
我们的小组获得了最高的分数,老师和我们唠闲嗑儿的时候说:“同学,你是跟网上学的吗?演得那么像呢?”
“我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啊……嘿嘿嘿……”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师却忧愁地说:“艺术来自生活啊……”
那时我不谙世事,还不能听懂老师话语中的复杂情绪。
我跟同学们宣扬着,“我一点儿不怕医疗纠纷,我巴不得患者打我呢。我吧唧一下躺那里,然后我就碰瓷,我就挣钱啦!”
那时的我们觉得,医患纠纷是件可笑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们对纠纷的理解,仅仅停留在了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刻板印象中。
那时我确信自己以后的工作,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在工作的第一年,我就目睹了一场惨烈的医疗事故。
当时我们医院内科的同事即将分娩,她是一个健康孕妇,开心地来产科准备顺产。胎心监护显示,子宫内的孩子大概率出现了胎儿窘迫,也就是缺氧了。不知为何,值班医生掉以轻心了,可能是觉得情况没那么严重。
然而仅仅因为这一个瞬间的错误判断,便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
孩子出来时,已经是死亡状态。那小小的惨白色的身体,带着一片片的青紫色,没有呼吸,没有心率,没有肌张力,没有反应。
我永远记得那个来自内科的同事。她进入产房时,眼神里充满了希冀。我也一定不会忘记她离开病房时,那哀莫大于心死般的绝望。
那位值班医生的样子也被我牢牢记在心底。那是一张面如死灰的脸,以及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深深的自责和抑郁的痛苦。
说真的,没有人愿意面对医疗纠纷,无论是患者还是医者。但总有些错误、失误、意外,甚至有些情况超出了医学目前探索到的边界。对患者来说,这些情况往往意味着身体的痛苦、心理的煎熬,甚至改变一生的阴影。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更怕它发生。
我不知道,如果那天为她接生的人是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就是那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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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告别王雪娇的妈妈,我扭头走到另外的房间,掏出手机向护士长激情输出:“姐,嘤嘤嘤……宝贝不是故意的,宝贝不想收红包,宝贝现在就去存住院费里……”
我披上外衣,像是逃跑一样来到住院收费处,把王雪娇的妈妈塞给我的五百块钱红包存进了王雪娇的账户。
我们医院有规定,在一定时间内将红包返还患者就不算犯错。这是无奈之举,却反映着医患关系中,无尽的纠结。
“看,快夸你的宝贝。”我拿着存钱的收据,拍了一张自拍发给护士长。
我不喜欢收红包,只想要合理合法的收入。虽然家属和患者们以为送了钱就可以安心,但实际上这就影响我在接产时的判断力。更别说如果患者出现了意外,医护人员收红包的行为会遭到剧烈的反噬。
如果当时我真的收下了红包,也许之后王雪娇的主要投诉对象就会变成我吧。事后想起来,我真庆幸自己及时甩掉了这个烫手的红包。
路过自动售货机,我买了两瓶冰镇无糖肥宅快乐水,蹦蹦跳跳地回到了产房,把收据递给王雪娇的妈妈。
看到她有些发愣的眼神,我心中暗爽:“没想到吧,爷还你了。”
我拿着快乐水走到王雪娇的面前:“姐妹,我知道你喝不了这么凉的,我替你多喝两口噢。”在王雪娇妈妈的笑声、王雪娇的哀嚎中,我喝掉了一整瓶。
王雪娇产后观察了两个小时,确认没有问题即将返回病房。在这之前我又对她和她的妈妈叮嘱了各种注意事项,然后目送她们离开。
成为患者的朋友,遇事为患者着想,这是我成为助产士后渐渐学会并相信的事情。每天听到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看到家长们展开的笑脸,是我工作的最大动力和成就感的来源。
只是我当时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在告诉了王雪娇所有注意事项后,我依然惹上了麻烦。
更无法预见,一次普通的侧切口缝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心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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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娇生完孩子的第四天,恰巧是我的白班,正常情况下,自然分娩的产妇72小时就可以离开医院了。
从办公室回产房的路上,我遇到了王雪娇的妈妈。她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小天使,早上好!”
然而没一会儿,我却在工作群中看到了情绪完全相反的消息:王雪娇一家的情绪十分激动。
不多时,护士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喊声传来,“你去没去看患者?”护士长质问我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我就正常缝完黏膜层,然后皮内包埋,缝完了,我也教患者咋护理了。我后来,没去看患者……”我越说越没有底气。
“我真告诉她们怎么护理了。”我心里委屈。
“患者能不能做到?我刚才去看,她伤口在高锰酸钾溶液里泡着呢!啥伤口成天泡着能好啊?”火气已经出得差不多了,护士长的声音逐渐降低。
看我不再犟嘴,护士长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患者那里看看吧。”
“嗯,好。”我蔫蔫地回答。
看到王雪娇,我的内心真的在抽搐。
初见面时,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珊瑚绒睡衣,几天不见已经变成了脏兮兮的灰粉色;因为坐月子没有通风的房间,弥漫着腥臭的味道;原本整齐的两个麻花辫,已经炸开,被汗水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如果不是见过被正确护理的孕产妇,那我一定这辈子不会想生孩子。
“咋样了啊,娇娇,听说伤口长得不太好是么?”为了拉近距离,我坐到了王雪娇的床边,边帮她整理病床,边了解她的情况。
“今天早上,我老公给我消毒,发现伤口化脓了。你们的护士啊,医生啊,都没有发现。”我感受到了王雪娇的气愤,还没等我说话,王雪娇继续说:“姐,你知道么?从来的那天开始,床单就没给我们换过,你看这床单脏的。”
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单,已经变得灰不溜秋,上面有着血液滴溅的痕迹。“早上护士都扫床的,她们没给你换么?”毕业后,我没有做过病房的工作,但是我知道晨间护理的流程。病房的同事肯定有工作没做到位。
我的耳根发烫,如果地上可以有一条缝隙,我一定能钻进去。
工作三年来,我一直被患者和家属们表扬是个好人。这是第一次,有患者对我表达不满。
但现在想起来,可能我只是运气好。我刚上班没多久时,也曾在产房经历过一次惊心动魄的意外。那一次,我离真正的医疗事故只有一线之隔。那份恐惧和后怕,至今仍深埋心底,也让我明白,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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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我师父一起值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即将生第二胎的孕妇。她叫孟庆芸,是个十分开朗活泼的人,有一米七八的傲人身高,与之形成明显对比的是她的丈夫,是个一米七零的憨厚大哥。
孟庆芸在孕期特意控制了体重,孩子的大小在6斤左右,以她的身高条件和骨盆宽度,生育这第二个孩子将会十分轻松。
我在查房的时候,经常看见两口子手挽着手,在走廊里散步。他们看到我,会笑着打招呼。这两口子是那段时间最受我们欢迎的人。
挺过阵痛的折磨,孟庆芸很快来到了第二产程。分娩很顺利,几乎是两三次宫缩过后,孩子的头就快要全部出来了。
又过了几秒钟,孩子的身体全部出来了,我甚至来不及给孩子吸出口鼻中的羊水,这个小姑娘已经开始了肺部的运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啼哭。
另一个同事抱走刚结扎完脐带的孩子去称体重,我跟师父一起等待孟庆芸的胎盘娩出。胎盘剥离有着自身的指征,师父告诉我,可以拽着脐带把胎盘拉出来了。我拽着脐带,却没有带出来胎盘,感觉胎盘紧紧附着在了子宫里。
师父过来跟我说:“你得使点儿劲儿啊。”然后她接替了我的位置,开始用力拽脐带。我刚想说感觉和平时不一样,就看到胎盘被拽出来了,紧随着胎盘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粉红色肉球。
我内心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这个胎盘上长了什么东西,肿瘤么?不像啊。”
孟庆芸突然惨叫一声,“好疼啊”!
她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生命力好像被抽出了身体。这和课本上描述的一样,是休克!
旁边的值班医生也慌了神,一群人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送手术室,在产房一定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平时推一个患者都会累得吱哇喊叫的大家,这次推得飞快。我拿过手术电梯的钥匙,用最快的速度先跑去打开手术电梯门。
那时我刚上班不久,很多抢救的事情都不能插手,我看着值班医生正在跟孟庆芸的丈夫交代情况,签署病情危重知情同意书,大哥眼睛变得通红,嘴里只有一句话,“我只要我老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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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的产房,只能看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一阵清脆的啼哭声打断了陷入恐惧中的我,是孟庆芸刚出生的孩子,她躺在婴儿床上,还没来得及送去新生儿科。
我把孩子抱了起来,她应该是感受到了温暖,逐渐停止了啼哭。我找到了糖水,安慰这个饿得不行的小家伙。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等到了师父。我忙问:“咋样了,人没事儿吧?”
“没事儿,都解决了。麻醉完,主任把子宫还纳回去,用水囊撑住了。”师父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大人没事儿了……大人没事儿了……”
我怀里的孩子喝完糖水,安静地入睡了。我还没从刚才危急的情况中缓过来,这时,产房的门铃响了起来。
我去开门,看到了孟庆芸的老公。这个憨厚的大哥红着眼睛,对我深深鞠了一躬。我慌张地说:“哥,你稍等,我去把孩子抱给你。”
第二天交班的时候,我想看看孟庆芸的情况。她看到了我,我只好尴尬地问:“你咋样了,好点儿没?”
“我老好了,快出院了!”她看似轻松地回应我,其实完全藏不住自己有气无力的状态。我心里如刀割一般。
我确定我一定是个懦弱的人。我躲在休息室,蹲在角落里,呜呜痛哭,既庆幸于孟庆芸的平安无事,又恨自己孤陋寡闻、技艺不精,不能处理好这样的情况。
护士长看见我在哭,过来安慰我:“你说你,才来多长时间,啥病例都让你见着了。(有的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上班三十来年也没碰上这样的情况。”
“你看,问题已经发生了,那我们是不是先找找原因?”
“我也不知道了,我现在脑袋一片空白。我真的不想这样。”
“所以我们要找出原因啊。昨天晚上我发群里的理论你看了么?”护士长突然严肃地说。
“看了……”
“那你分析一下吧。”
孟庆芸的情况是子宫外翻,和她过往的多次人工流产有关,这次胎盘附着的位置正好在子宫底部,而她的腹壁比较松弛,过于用力牵拉脐带才出了问题。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察觉到了操作的错误。
“胎盘剥离的指征,明天我考你背诵。这事儿你师父有绝对责任,但是,所幸患者没事儿。”护士长开始给我介绍案例:“有医院发现患者子宫内翻,值班医生指挥助产士用剪刀剪掉胎盘,造成子宫破裂,后来去手术室修补的子宫……”
那一刻,我知道护士长在用她的方式安慰我,减轻我心中的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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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庆芸的经历让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知和弱小,那份负罪感久久未能散去。这次的主角换成了王雪娇。关于她那无法愈合的侧切口,新一轮的审判开始了。
我回到护士长的办公室。她边翻看病历边对我说:“我以前有个患者的侧切口愈合慢,后来那家人去省里做鉴定,当时打官司我还出席了。”
护士长扶了一下眼镜继续说:“那以后,我多少次做噩梦都是在缝侧切口,怎么缝都缝不上。好不容易缝上了,那个口子两三天又崩开了。然后我看见一条花里胡哨的毛毛虫,当时就给我吓醒了。
护士长冷淡地问了一句:“你就一点儿错都没有?”
我的心咯噔一下子。“我……我不知道……”霎时,我陷入了迷茫。我的师父也来了,她开始指出我技术上的问题。见我默不作声,她的指责愈加尖刻,句句都扎在耳朵里。
仿佛那一刻,我在她心里就是一个玩忽职守、好逸恶劳、游手好闲、没有同情心的败类。既往我犯下的所有大小错误被师父一一列举,哪怕有些不是我做的,也变成了我的错误。
我不知道自己带着何种心情到了手术室,麻醉师、护士纷纷围过来,询问我怎么不当助产士了。
“我受罚来的。”句就在嘴边,我却得了失语症一样说不出。所幸我的好搭档刘医生恰巧出现,她用爽朗的声音解释了我来这儿的原因。
手术室对于无菌操作的要求,比产房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对我而言,无异于一次再造。每天我早早来报道,然后在手术室从早上7点半站到下午16点。有时中间没有休息,只有10分钟吃饭和去卫生间的时间。
每天的活动量都很大,我特别容易饿。一名护士曾问我:“你咋肿了?特别是脸蛋子那里。”
我只能说:“可能睡觉之前水喝多了。”我不敢承认,来着学习才一个星期,自己竟然会累胖了4斤。
那段时间我的心理压力很大,护士长对我的批评一直在我耳边萦绕。同事不理解,患者不理解,甚至我自己也开始不理解我自己了,我来到这里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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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术室重新学习的第二周,我被护士长召回产房,让我听一段录音。那是王雪娇丈夫打的电话,他正式对我们科的医护人员提出了投诉。
护士长的表情没前几天那么凝重了,毕竟她已经提前对我做出了惩罚,所以在接到正式投诉后不会太被动。
回手术室的路上,一位同事姐姐拽了拽我的衣袖说:“知道吗?护士长天天问手术室的人你表现咋样。而且等你回来,你又掌握一项别人不会的技能,到时候你就比我们厉害了哟!”
“可问题是,我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我的错。让王雪娇的侧切口过了好多天才愈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的眼泪瞬间涌出。
“以后就好啦。你还太小,经历的太少,等你到了姐姐我这样的岁数,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同事温柔地替我抹掉眼泪。
我并没有回复她。
护士长和我说过,她以前和我一样,把患者当成姐妹,当成闺蜜处。但是她也被患者的不理解甚至偏见伤害过。
我不知道,同事们说的“以后就不会难过了”,是不是一种麻木?
因为我大学的毛概老师,曾经声泪俱下地对我说过:“我是血压高,孩子保不住,但是她(医生)怎么可以说我的孩子是‘这玩意’?我恨不得给她一个大逼兜。”
那时老师语重心长地对同学们说:“经历了我的事情,我希望大家做一个温暖的人,去保护你们的患者……”
那时候我对老师的话还不以为然,低着头偷偷在手机上玩消消乐,还不小心打开了游戏声音。老师的手伸向我的耳朵一拧:“小兔崽子,下课别跑。”
老师知道我父母是老来得女,大概她因为年纪大了想要孩子,所以特别关注我。下课后她掐住我的脸说:“你为什么这么黑啊,是因为你妈妈年纪大才生的你吗?”
“那你快一点,多摸摸我,很快你的宝宝就回来了。”那时我还不会安慰别人,但是我觉得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能让失去孩子的老师的心里舒服一些。那个学期,我根本没机会逃掉毛概课,因为老师总会找我牵手散步。
“你们以后都想去什么科室啊?”老师找我们唠嗑时,这是必问的问题。
“我要去产科,然后她们生完孩子有鸡汤喝,我就去蹭吃蹭喝!”虽然很幼稚,但那就是我对产科最初的印象。
“如果可以,你们小姑娘还是别去了,会看到太多丑陋的人性,会让你们不想结婚的……”我不止一次听到过类似的劝阻,但那时我并没有当回事儿。
在象牙塔里愉快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充满了宿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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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我接到同事的电话,她们知道我在手术室累得不行,正在计划营救我。
到了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我发现自己在参加了一天的剖宫产手术后,没有累趴下。我已经适应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当手术室的护士长通知我下周一就可以回产房上班,这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听说因为有同事快生了,没法倒班,大家借机给护士长吹风说人手多一点就好了。手术室的姐姐们碰到我们护士长则是一个劲儿夸我,于是我的处罚提前一周结束了。
同事对我说:“快回家吧,大家都想你了。”
“我也想你们了……”
我猛然挂断电话,躲在角落里呜呜大哭。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去推脱责任,我的工作关乎着一个家庭的幸福、一个女人的尊严。
我发誓从此以后,更严格要求自己。毕竟一个女人一辈子又能麻烦我几次?我依旧要做产妇的好闺蜜和孩子们的好阿姨。
虽然,我依然很难做到,完全不产生医疗纠纷。
患者期待医疗是万能的,能解决一切问题。但医学是一门实事求是的科学,有它的局限,有很多未知的挑战,而人体的情况又是如此的复杂多变,很多问题真的无法完美解决。
当过高的期待遇见了不尽如人意的后果,这是我理解的医疗纠纷发生的原因。
而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助产士,又能做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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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回归了助产士的队伍,产房才是我想要的天地。我加入了新的小组,没想到第一天,考验就来了。
又是一次紧急情况,需要我对产妇进行侧切。
当我的手再次拿起侧切剪,我好像出现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的手在抖,眼前闪过的是王雪娇一次又一次换药的侧切口,我真的害怕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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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有些颤抖的手,同事好像明白了我迟迟不能下剪的原因。她直接用她的两根手指,在我的后脖颈拧了一下。
“你撒愣的(快点儿),别逼我踢你。”同事压低了声音,对我发出警告。
疼痛让我集中了注意力。我知道,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说明还是有大把相信我的人,我不能让她们失望!
手起剪刀落,侧切完成。胎心下降的时间较短,孩子平安无事地降生。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到缝合了。
我猜想,上次让我栽跟头的地方,可能是缝合时的无菌操作不到位。这次我小心翼翼地按照在手术室学的,更换衣服、器械,重新整理无菌操作台,给患者进行缝合。
正当我缝完黏膜层,准备缝合肌肉时,同事换上了新的手术衣和手套,来到了我的旁边,接过了手中的持针器,按照和我平时缝合不一样的顺序从下往上缝合。缝合完肌肉后,同事示意我,继续进行皮下包埋缝合。
20分钟后,我推着产妇和宝宝到了待产室,刚安顿好这娘俩儿,同事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缝肌肉层的时候,为什么从上往下缝?”
“我师父这么教我的啊……”我有些不解地回答。
“啊,我明白了,她学错了,你也学错了。当时我在北京进修,人家说从下往上缝可以更好地降低切口那里的张力。”
当我知道了自己的错误,我的愧疚感不断上涌。
“你别上火,最少咱们找到了一条原因,但是你想,这么缝其他的人也能长上,说明王雪娇的切口不愈合原因不止这一个。咱俩多几次一起接生,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挑挑问题。”同事的安慰对我帮助很大。
“谢谢姐!”
打那之后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发生患者的侧切口出现迟迟无法愈合的问题。我不清楚是哪个环节的错误,让王雪娇多遭了那几天住院的罪,但是我决定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在这些年里,我见过太多焦急的家属和痛苦的产妇,她们的眼神和声音始终萦绕在我心头。她们所期盼的,只是那份安全、顺利和母婴的平安——这,也是我作为助产士,日复一日,最坚定的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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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不是为了争个对错,因为医疗纠纷就不可能有赢家。
只要出现问题,对患者和患者家庭就是一场难以承受的灾难;而对一名善良的医护人员,同样如此。
桃三八至今仍觉得,医护人员和患者、患者家属是共同面对疾病的战友。只是有的时候,战友之间缺乏一些共识。
比如医学是一门科学,它一直在进步,并非无所不能。而医疗是一门相处的学问,需要医护人员去更多地换位思考。
正如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桃三八告诉我,她当助产士以后,最喜欢的一种医患关系是这样的:“某天,我在街上遛弯儿的时候,看到小朋友开心地玩儿着泥巴,对我露出笑容。然后,孩子的妈妈认出了我,兴奋地对孩子说‘就是这个阿姨给你接生的哟’。”
医疗纠纷是一个非常难讲的话题,但一个医护人员的成长是可以讲清楚的。
至少对于桃三八,她在渐渐理解自己工作的意义:负责、保持热情,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老腰花 月半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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