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之战与唐朝西域政策

唐朝天宝十载(751)，唐军与大食帝国军队在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打了一场大仗，唐军败绩。这是唐朝惟一一次与大食帝国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也是唐朝第一次与真正意义上的外国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较量。

一

大食是唐人根据波斯语对阿拉伯帝国的称呼。7世纪初，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岛麦加创立伊斯兰教，阿拉伯人在伊斯兰教义的指引下，建立了政教合一的政权，并在632年穆罕默德逝世时，实现了阿拉伯半岛政治上的统一。此后，穆罕默德的继承者四大哈里发(632—661)开始向外扩张，白衣大食时代(662—750)，其扩张达到了高峰，黑衣大食时代(750—1258)，扩张征伐仍在继续，但东面范围没有超过前一时期。

大食帝国向东方扩张，征服的对象主要是中亚诸国。大食也有染指中国的企图，据记载，大食乌玛亚王朝的总督哈札只曾对麾下两名骁将(穆罕默德·本·卡西姆和屈底波·并波悉林)说：谁先踏上中国的领土，谁就出任统治中国的总督。但其军事力量并没有真正到达现在中国的本土。中亚地区诸国在6世纪下半叶已臣服于西突厥汗国。唐朝从贞观六年(632)开始，即与西突厥形成册封与被册封的宗藩关系。显庆三年(658)，唐朝打败反叛的西突厥阿史那贺鲁政权后，彻底结束了西突厥统治西域的历史。随着西突厥汗国的覆灭，中亚诸国开始转臣于唐朝。

显庆三年(658)至龙朔元年(661)4年间，唐朝在中亚粟特地区设置了康居都督府(康国)、大宛都督府(石国)、佉沙都督府(史国)、安息州(安国)、木鹿州(东安国)、南谧州(米国)、贵霜州(何国)、休循州(拔汗那)共8个羁縻都督府州，在吐火罗地区设置了月氏都督府(吐火罗国)、大汗都督府(口厌哒)、条支都督府(诃达罗支)、天马都督府(解苏)、高附都督府(骨咄施)、修鲜都督府(罽宾)、写凤都督府(帆延)、悦般州都督府(石汗那)、奇沙州都督府(护时犍)、姑墨州都督府(怛没)、旅獒州都督府(乌拉喝)、昆墟州都督府(多勒建)、至拔州都督府(俱蜜)、鸟飞州都督府(护蜜)、王庭州都督府(久越得犍)、波斯都督府(波斯)共16个羁縻都督府州，各都督府州之下又设羁縻州、县及军府。这些都督府州皆由安西都护府统辖。唐朝在中亚正式拥有了主权。大食帝国的扩张活动，显然造成了唐与大食两大帝国在中亚地区的对峙。怛罗斯战前，唐朝与大食曾发生过三次冲突，不过，都不是大规模的军事交锋。

第一次是波斯复国问题上的冲突。

大食东向扩张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昔日的宗主国萨珊波斯王朝。波斯由于连年政争，已走向衰落。638年，大食攻占波斯首都泰西封。642年尼哈温之战，大食歼灭波斯大部分军队。651年，波斯王伊嗣俟三世投奔吐火罗，半道在木鹿被大食兵击杀，萨珊波斯王朝从此灭亡。波斯曾向唐朝求援。《册府元龟》卷995《外臣部》载：“伊嗣侯(俟)之子卑路期(斯)走投吐火罗，遣使来告难。上以路远，不能救之。”651—658年正是唐朝全力平息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的时候，根本无力支援波斯。波斯王子卑路斯只好以近邻吐火罗国为避难之所，日后又在吐火罗的支持下复国。此后，波斯又遭到大食的入侵，并再次请求唐朝的支援。《新唐书》卷221《波斯传》载：“龙朔初，(波斯)又诉为大食所侵。”是时唐朝已消灭阿史那贺鲁汗国，并接管西突厥汗国在中亚地区的辖地，因而开始介入波斯事务。同书接载：“是时天子方遣使者到西域分置州县，以疾陵城为波斯都督府，即拜卑路斯为都督。”唐朝在波斯置都督府，将波斯纳入唐朝的版图，置波斯于唐朝的保护之下。龙朔二年(662)正月，唐又正式宣布“立波斯都督卑路斯为波斯王”，支持波斯复国。唐朝对波斯的态度，可以说是对大食入侵的对抗，但这种对抗是政治行为，而不是军事手段。龙朔三年(663)，大食又“击波斯、拂罽，破之，吞灭诸胡，胜兵四十万”，“(波斯)俄为大食所灭”。波斯第二次失国。这一次波斯王卑路斯以唐朝为避难之所，咸亨元年(670)，卑路斯携其子泥涅师辗转来到长安，唐授卑路斯为右武卫将军。调露元年(679)，唐朝为打击西突厥阿史那都支、李遮匐(二者于龙朔二年即662年率五咄陆叛唐)，以裴行俭为册立波斯王兼安抚大食使，率兵以护送卑路斯之子泥涅师(卑路斯已死)还国为名，奇袭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裴行俭至碎叶擒二蕃而归，唐军送泥涅师到吐火罗，泥涅师客居吐火罗20年。这是唐朝第二次支持波斯复国，而且动用了军事力量，但亦未与大食发生正面军事冲突。

第二次是拔汗那王位问题上的冲突。

《资治通鉴》卷211开元三年(715)条载：“拔汗那者，古乌孙也，内附岁久。吐蕃与大食共立阿了达为王，发兵攻之，拔汗那王兵败，奔安西求救。孝嵩谓都护吕休罽曰：‘不救则无以号令西域。’遂帅旁侧戎落兵万馀人，出龟兹西数千里，下数百城，长驱而进。是月，攻阿了达于连城。孝嵩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斩千馀级，阿了达与数骑逃入山谷。孝嵩传檄诸国，威振西域，大食、康居、大宛、罽宾等八国皆遣使请降。”在这一场战事中，唐朝监察御史张孝嵩率兵打败了吐蕃与大食共立的拔汗那阿了达，威振西域。但据学者考证，“张孝嵩救拔汗那之战，其作战对象只是吐蕃支持下的阿了达而不包括大食兵，这从作战时间上一望而知：据阿文史料记载，回历96年大食将屈底波因反抗哈里发在拔汗那遇刺身亡，哈里发苏利漫便下令大食军队撤回末禄并将其遣散，回历是年止于公历715年9月4日；张孝嵩开元三年十一月攻阿了达于连城，是月乙卯朔，值公历715年12月1日，大食军队至少在三个月以前就撤离了。”其说有理。这一场战事中，唐朝亦未与大食兵直接发生军事冲突。唐朝虽然以军事手段驱逐了亲大食和吐蕃的阿了达政权，恢复了亲唐朝的拔汗那王的王位，但仍未与大食军队发生正面对抗。

第三次是保卫安西四镇的冲突。

《资治通鉴》卷211开元五年(717)条载：“突骑施酋长左羽林大将军苏禄部众浸强，虽职贡不乏，阴有窥边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献欲发葛逻禄兵击之，上不许……安西副大都护汤嘉惠奏突骑施引大食、吐蕃，谋取四镇，围钵换及大石城，已发三姓葛逻禄兵与阿史那献击之。”这场战事中，唐安西都护发三姓葛逻禄兵击溃了谋取四镇、围攻钵换及大石城的突骑施、大食和吐蕃兵。有学者认为，在715年屈底波死后大食国内外政治及对外政策发生变化的形势下，突骑施引大食军队入侵四镇是根本不可能的，从阿拉伯文史料的记载来看，也是不可能的。有学者指出，突骑施利用的不是大食正规军，而是雇佣军，“因为此时阿拉伯的正规军正在呼罗珊统治者雅吉德·伊本·木哈拉布统帅下向朱尔占出征”。无论如何，从上引史料看，大食既不是这场战事的主谋，也不是这场战事的主力，因此，这一次战事也不是唐与大食军队的大规模冲突。

从以上情况可见，怛逻斯战前，唐朝未与大食军队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怛逻斯之战是唐朝与大食之间惟一的一次大战。怛逻斯之战是因石国而起的。石国是中亚小国(在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显庆三年(658)，唐以石国瞰羯城为大宛都督府，授其王瞰土屯摄舍提于屈昭穆为都督，石国成为唐朝的属国。石国一直与唐保持良好的关系。开元初，唐封其君莫贺咄吐屯为石国王。二十八年(740)，石国助唐讨突骑施苏禄可汗有功，唐又册其王为顺义王。天宝初，唐还封其王子那俱车鼻施为怀化王，并赐铁券。但其后双方关系发生变化。天宝九载(750)，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以石国无蕃臣礼，率兵讨之。石国王请和投降，“高仙芝伪与石国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性贪，掠得瑟瑟十馀斛，黄金五六橐驼，其余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天宝十载(751)正月，高仙芝又将其王献于朝廷，斩于阙下。石国王子逃到中亚诸国，告仙芝欺诱贪暴之状。诸国皆怒，潜引大食欲共攻四镇。在这种情况下，天宝十载(751)八月，仙芝率蕃、汉兵7万出击大食，深入700余里，在怛罗斯城与大食军相遇，两军相持5日，最后，唐军因葛罗禄部众倒戈，在大食和葛罗禄的夹攻下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这就是著名的怛逻斯之战。

史书认为怛逻斯之战是因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个人素质不高、性贪婪而引起的，学术界也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偶然的事件。笔者认为，怛逻斯之战虽然是边将个人素质不高引发的一场偶然事件，但偶然中包含着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从偶然性讲，石国无蕃臣礼，高仙芝率兵讨之，其王请降，高仙芝若就此罢休，或许不会引起诸胡国联合大食攻四镇及高仙芝率兵出击之事，也就不会发生怛逻斯之战；从必然性看，这是唐朝与大食两大势力在中亚角逐的必然碰撞，是唐朝与大食在中亚地区势力消长的必然反映，也是唐朝西域边疆政策的必然结果。关于唐朝在西域的边疆政策和措施，是本文下面将要重点讨论的问题。

二

如前所述，7世纪下半叶，唐朝已统治西域。但当时西域的情况非常复杂。唐在西域西面有大食的挑战，北面有不甘心失败的西突厥残余势力的捣乱(以后又有西突厥别种突骑施的反叛)，南面有吐蕃的威胁。这几种势力中，吐蕃是唐朝统治西域的最大威胁。吐蕃在今西藏高原，其崛起的时间大体同唐朝。吐蕃认为西域关系到其国的安全。万岁通天二年(697)吐蕃大论钦陵对唐使郭元振说：“西十姓突厥，四镇诸国，或时附蕃，或时归汉，斯皆类多翻覆”。“而十姓中，五咄六诸部落僻近安西，是与吐蕃颇为辽远。俟斤诸部密近蕃境，其所限者，唯界一碛，骑士腾突，旬月即可以蹂践蕃庭，为吐蕃之巨蠹者，唯斯一隅。”充分表达了这种观点。因此，吐蕃想方设法控制西域，倾全力与唐朝争夺西域。吐蕃深知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与唐朝抗衡，因此采取联合西突厥及后来的突骑施共同对付唐朝的手段。安西四镇是他们进攻的首要对象。吐蕃与西突厥及突骑施的南北夹击，是唐朝维持西域统治的最大威胁，因此，防范吐蕃进入西域与西突厥及突骑施联合，保卫葱岭以东即安西四镇及周围地区的安全，是唐朝西域政策的重中之重，而唐朝在中亚的统治及对付大食的挑战则退居到次要地位。

唐朝对待中亚诸国请求支援抵抗大食的态度充分体现了这种政策。

705年屈底波任大食东部呼罗珊省长官后，加紧了对中亚的征服：705年重新占领了吐火罗斯坦及其首府缚喝；706—709年征服粟特的布哈拉及其四周领土；710—712年攻克粟特的撒马尔罕和西面的花剌子模；713—715年远征锡尔河地区，特别是拔汗那。大食帝国征服中亚后，不仅在经济上残酷掠夺中亚诸国，而且在宗教信仰、传统文化方面残酷欺压诸国。大食信奉伊斯兰教，中亚诸国信奉火祆教、佛教和摩尼教等宗教，这种宗教信仰、传统文化方面的矛盾，使得二者之间的对立更加尖锐激烈。中亚诸国皆积极反抗大食的入侵。由于唐朝在政治上对中亚诸国实行不干涉内政的方针，在经济上实行互利互惠甚至薄来厚往的措施，在宗教文化上实行自由宽松的政策，中亚诸国皆乐于接受唐朝的宗主国地位，因此强烈要求唐朝军事援救抵抗大食。然而，唐朝对于中亚小国的求援却区别对待，有应与不应、出兵与不出兵之分。

在开元、天宝年间，唐朝一共三次应小国之请出兵征讨：一次是前述开元三年(715)应拔汗那王之请救拔汗那，一次是开元十年(722)应小勃律王之请救小勃律，一次是天宝九载(750)应吐火罗叶护之请破羯师。

关于开元三年(715)唐朝救拔汗那之事。吐蕃与大食攻拔汗那、立阿了达为王，拔汗那王奔安西求救，监察御史张孝嵩率兵万余人，出龟兹西数千里，将阿了达驱逐出拔汗那，复原王之位。唐朝之所以出兵干预拔汗那，与拔汗那的地理位置密切相关。吐蕃进入西域的道路有东、中、西三道。东道出柴达木盆地西北，沿阿尔金山北岳可到达若羌绿洲。唐贞观年间(627—649)，康国大首领康艳典率众东来，居此地鄯善城(改名典合城)，又筑屯城、新城(又名弩之城)、蒲桃城、萨毗城四城于周边。上元二年(675)，唐改典合城为石城镇，以康艳典为镇将，率粟特人镇守此地；上元三年(676)，唐又在石城镇之西且末设播仙镇。因此，吐蕃很难通过此地进入西域。中道穿过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之间的阿克赛钦地区或翻越喀喇昆仑山，可以到达塔里木盆地南缘的于阗、疏勒，这是吐蕃进入西域最便捷的道路，也是吐蕃兴起初期常利用的道路(662年吐蕃第一次进入西域与唐朝争夺于阗、疏勒地区，利用的就是这条道路)。有鉴于此，唐朝在此设于阗镇和疏勒镇，长寿元年(692)，唐以3万汉兵镇守西域之后，更加强了此道的防守：在于阗东300里设坎城镇，东600里设兰城镇，南600里设胡弩镇，西200里设固城镇，西390里设吉良镇，这些军镇之下还设城、戍、守捉等驻防单位。“吐蕃很难再从中道进入西域，于是，向西绕道葱岭便成为必要”。而拔汗那在今费尔干纳盆地北，正处在西道北上的要路上，是吐蕃经吐火罗到达西突厥十姓可汗故地(千泉及碎叶川)这条交通“热线”的必经之地。因此，这个地方对于吐蕃和唐朝都十分重要，吐蕃控制这个地方便可北上联络西突厥、突骑施；而唐朝控制这个地方，便可阻隔吐蕃与西突厥、突骑施的联合。于是，就出现了吐蕃与大食推翻内附唐朝已久的拔汗那王，另立阿了达之事；又发生了唐朝应拔汗那王之请，驱逐阿了达政权之事。所以，唐朝出兵救拔汗那，实质上是为了阻止吐蕃进入葱岭以东，为了保护安西四镇及周围地区的安全。

关于开元十年(722)唐朝救小勃律之事。小勃律(巴基斯坦吉尔吉特)位于吐蕃从西道进入葱岭以东的另一条路上，即从大勃律(今巴基斯坦境内的巴勒提斯坦)经小勃律、播密川(今帕米尔)，再向东经喝盘陀(今塔什库尔干)，可以到达疏勒镇。如果说吐蕃此前尚可以经由其他道路到达葱岭以东的话，那么710年以后，迫于大食在中亚地区扩张的势头，吐蕃则非从小勃律借道不可了。因此，吐蕃力图控制小勃律。《新唐书·西域传》载：“开元初，(小勃律)王没谨忙来朝，玄宗以儿子畜之，以其地为绥远军。国迫吐蕃，数为所困，吐蕃曰：‘我非谋尔国，假道攻四镇尔。’久之，吐蕃夺其九城，没谨忙求救北庭，节度使张孝嵩遣疏勒副使张思礼率锐兵四千倍道往，没谨忙因出兵，大破吐蕃，杀其众数万，复九城。诏册为小勃律王。”吐蕃所谓“我非谋尔国，假道攻四镇尔”，明确说明了小勃律对于吐蕃进攻安西四镇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资治通鉴》卷212载没谨忙求救于北庭节度使张孝嵩曰：“勃律，唐之西门，勃律亡则西域皆为吐蕃矣。”又载唐与没谨忙击败吐蕃之后，“自是累岁吐蕃不敢犯边”。更说明了小勃律对于唐朝的重要性。小勃律是唐朝的西门，小勃律存，则吐蕃累岁不敢犯边；小勃律亡，则西域皆为吐蕃所有。因此，开元十年(722)唐朝救小勃律，实质上也是为了对付吐蕃、保护唐朝在西域的统治。

唐朝此后又4次出兵小勃律，充分体现了唐朝对小勃律志在必得的态度。《新唐书·西域传》载，没谨忙死后，继立者苏失利之叛唐附吐蕃，安西都护三次讨之，皆无功。天宝六载(747)，唐玄宗又令副都护高仙芝伐之，仙芝率军浴血奋战，终于攻下勃律，斩依附吐蕃者。吐蕃不愿轻易放弃小勃律，但援兵虽至，却因娑夷桥被唐军切断而不能救。唐朝重新获得小勃律，在西域引起了巨大影响，“于是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恐，咸归附”。《新唐书·西域传》载，为了确保此地长为唐所有，唐又“诏改其国号归仁，置归仁军，募千人镇之”。这些史实皆说明了小勃律在唐朝西域战略部署中的重要地位。

关于天宝九载(750)唐朝破羯师事。天宝八载(749)十一月，吐火罗因羯师(在今巴基斯坦西北)谋引吐蕃攻其国，请唐朝出兵讨之，九载(750)，唐遣安西兵破羯师。唐军之所以出兵，也是因为事关唐朝在西域的统治。《册府元龟》卷999《外臣部》载：“勃律地狭人稠，无多田种，镇军在彼，粮食不充，于个失密市易盐米，然得支济，商旅来往，皆著羯师国过，其王遂受吐蕃货求，于国内置吐蕃城堡，捉勃律要路。”唐镇军在勃律地狭无田，只能靠与个失密交易获取盐米。而羯师受吐蕃的唆使，在勃律市易要道上设城堡，阻断唐镇军的后勤供给。唐朝为了保证小勃律镇军的粮食供应，不得不扫清羯师这个障碍。

唐朝并不是对所有求援一概答应，事实上除了上举三次出兵以外，唐朝基本上对中亚其他小国的求援都没有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援助。开元七年(719)，中亚康国、安国、俱密国受唐朝开元三年(715)救拔汗那王之事的鼓励，纷纷向唐朝请求支援以抗大食，但唐朝皆未应允。

《册府元龟》卷999《外臣部》载：“开元七年二月，安国王笃萨波提遣使上表论事曰：‘……自有安国已来，臣种族相继，作王不绝，并军兵等，并赤心奉国。从此年来，被大食贼每年侵扰，国土不宁。伏乞天恩滋(慈)泽，救臣苦难。仍请敕下突厥施，令救臣等。臣即统领本国兵马，计会翻破大食。伏乞天恩，依臣所请。……臣今借紫讫，伏乞天恩一员三品官。’”

“(开元七年二月)其月庚午，康国王乌勒伽遣使上表曰：‘……臣种族及诸胡国，旧来赤心向大国，不曾反叛，亦不侵损大国，为大国行裨益士。从三十五年来，每共大食贼斗战。每年大发兵马，不蒙天恩送兵救助。经今六年，被大食元率将异密屈底波领众军兵来此……为大食兵马极多，臣等力不敌也。臣入城自固，乃被大食围城……欲破臣等城国。伏乞天恩知委，送多少汉兵来此，救助臣苦难。其大食只合一百年强盛，今年合满。如有汉兵来此，臣等必是破得大食。’”

“(开元七年二月)其月戊辰，俱密国王那罗延上表曰：‘臣曾祖父叔兄弟等旧来赤心向大国。今大食来侵，吐火罗及安国、石国、拔汗那国并属大食。臣国内库藏珍宝及部落百姓物，并被大食征税将去。伏望天恩处分大食，令免臣国征税。臣等即得久长守把大国西门。伏乞照临，臣之愿也。’”

这些表文皆痛述了大食入侵的灾难，表达了康、安、俱密等国世世代代对唐朝的忠心，希望唐朝“救臣苦难”，“翻破大食”。但唐朝并没有出兵援救它们。《新唐书·西域传》载，唐对康国乞师的请求是“天子不许”，对俱蜜的态度是“天子但尉遣而已”。

此后，吐火罗向唐朝求援，唐朝亦未应允。671年以前，吐火罗首府缚喝被大食占领，吐火罗交付大量赔款后，收复国土。705年春缚喝又被占领，其国“至709年以后已经名存实亡了”。715年屈底波死后，吐火罗叶护政权重获独立，但736年，又被大食呼罗珊总督阿萨德攻占。开元十五年(727)，吐火罗叶护遣使向唐朝求救：“慈父身被大食统押，应彻天聪颂奉天可汗进旨云，大食欺侵我，即与你气力。奴身今被大食重税欺苦实深。若不得天可汗救活，奴身自活不得，国土必遭破散，求防守天可汗西门不得。伏望天可汗慈悯，与奴身多少气力，使得活路。又承天可汗处分突厥施可汗云，西头事委你，即须发兵除却大食。”这篇表疏虽然文辞不太通顺，但遭大食欺凌的悲惨境地和希望唐朝给予兵援的迫切心情却表露得淋漓尽致。唐朝同样没有给予军事援助。

从上述情况可以清楚地看到，唐朝对西域小国请兵抗大食有“应”与“不应”之分。唐朝“应”与“不应”，不取决于小国的诚恳与否，不取决于小国与唐朝或大食的关系近密与否，而取决于该国与吐蕃的关系，取决于该国在西域的地理位置，取决于该国对葱岭以东地区的安全影响程度，取决于该国在唐朝西域政策中所处的位置。

应该说明的是，唐朝为了保证唐在西域的安全，在没有他国主动邀请的情况下，必要时也主动出兵干预。如天宝六载(747)高仙芝平小勃律之事，天宝十二载(753)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击大勃律之事，皆是其例。这都是唐朝“重葱岭以东”西域政策所决定的。

当然，唐朝“重葱岭以东”，并不是完全放弃葱岭以西而放任大食东侵，也不是置中亚诸国于不顾。唐朝采取两种方式支持中亚诸国反抗大食的斗争：一种是政治上支持各国，具体表现在册封、嘉奖诸国；一种是利用突骑施在军事上对抗大食。

唐朝为对抗大食而册封小国，最典型的是开元八年(720)四月对乌长国、骨咄国王、俱位国王的册封。《册府元龟》卷964《外臣部》载：“(唐)遣使册立乌长国王、骨咄国王、俱位国王，并降册文，皆赐彩二百段。三国在安西之西，与大食邻境。大食煽诱为虐，俱守节不从，潜布款诚于朝廷。帝深嘉之。”《资治通鉴》卷212开元八年条载，“大食欲诱之叛唐，三国不从”，将唐朝册封三国的原因说得更清楚。唐朝对这些小国的册封、赏赐，无疑是对它们反抗大食行为的支持。当然，唐朝册封这些小国，并不仅仅是为了对抗大食，实际上还有表彰小国为唐“作捍边疆”的意图。如天宝十一载(752)正月唐册封骨咄国王罗全节为叶护，就是因为他“夙遵声教，志尚忠节。作捍边疆，勤效斯著。顷者以群丑拨动，方欲胁从，而忠悬不渝，始终弥固”。因此，“是用授尔骠骑大将军，仍册为叶护。尔其祗膺典礼，慎守封疆，贻庆子孙，受兹宠锡，可不美欤？”既表彰了骨咄国王罗全节抵制“群丑拨动”的行动，又表彰了他遵从唐朝声教的忠贞，并希望他们子子孙孙为唐朝慎守封疆，永作边捍。

唐朝还利用突骑施在军事上对抗大食在中亚的扩张。突骑施是西突厥的别部，抵抗大食的突骑施苏禄可汗，本是第一任突骑施汗国首领乌质勒之子娑葛的部将，开元二年(714)，东突厥默啜乘隙杀娑葛及其弟，此后苏禄鸠集余众，自立为可汗，重建突骑施汗国，遣使唐朝。唐朝开元三年(715)以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经略大使。但苏禄诡猾，不纯臣于唐。开元五年(717)，苏禄引大食、吐蕃谋取四镇，围攻唐之钵换、大石城。然而，开元六年(718)，唐仍封苏禄为忠顺可汗。七年(718)，苏禄请居碎叶，唐又许之，并以焉耆代替碎叶为四镇之一，完全放弃了碎叶地区的军事控制权。自调露元年(679)以来，碎叶一直是唐朝镇抚西突厥的重镇，唐朝同意碎叶为突骑施所有，与其说是对突骑施占据碎叶事实的承认(突骑施乌质勒曾以碎叶为牙庭)，不如说是对突骑施的让步。

开元十年(722)十二月，唐又与苏禄和亲，以阿史那怀道女为交河公主妻苏禄可汗。唐朝对突骑施的册封、让步，突出地表明了唐朝对突骑施的笼络态度和“天子羁系之”的政策。唐朝笼络突骑施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安抚突骑施本身，以防作乱；另一个就是利用突骑施抗衡大食。唐以苏禄为金方道经略大使，西方属金，意即以苏禄经略西方。开元七年(719)安国王表称：“仍请敕下突骑施，令救臣等。臣即统领本国兵马，计会翻破大食。伏乞天恩，依臣所请。”明确请唐朝派突骑施出兵抗击大食，援救其国。开元十五年(727)，吐火罗叶护遣使上言曰：“又承天可汗处分突厥施可汗云，西头事委你，即须发兵除却大食。其事若实，望天可汗却垂处分。”更明确指出，突骑施可汗自云唐朝将“西头事”委托给他们，“发兵除却大食”。开元二十九年(741)，石国王遣使上表曰：“奴自千代以来，于国忠赤。只如突厥骑施可汗忠赤之中。部落安贴。后背天可汗，脚底大起。今突厥已属天可汗。在于西头为患，惟有大食，莫逾突厥。伏乞天恩不弃突厥部落，讨得大食，诸国自然安贴。”

这份表文不太通顺，大意是：石国世代忠诚于唐，在讨伐突骑施的战役中已表现了这种忠诚。突骑施现已臣属于唐，西头为患者惟有大食，请唐朝不要抛弃突骑施(这里的“突厥”应仍指“突骑施”。“莫逾突厥”疑前有“抗拒大食者”遗文或文意。此句或可以解释为“西头为患者惟有大食，其害不比突骑施弱”)，仍让突骑施讨击大食，诸国才能安宁。说明石国也肯定了突骑施抗击大食的作用，并请唐朝继续令突骑施抗击大食。这三件表疏充分说明，突骑施不仅抗击了大食，而且自称是唐朝命令他们抗击大食的，中亚诸国也都承认唐朝委命突骑施抗击大食的权力。

唐朝利用突骑施抗击大食，对于唐朝来说是十分有利的。如此，不仅可以支援中亚诸国，而且可以在唐与大食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区。从唐朝惯用“以夷制夷”的政策看，这也是情理中事。开元五年(717)，安西副大都护汤嘉惠发三姓葛逻禄兵及阿史那献击突骑施等，宰相宋景等说，“此夷狄自相残”，“大者伤，小者灭，皆我之利”，即充分表达了这种政策。突骑施积极抗击大食，则是因为大食的东侵直接威胁到突骑施的存亡。大食侵占的地方原属于西突厥领地，突骑施想通过抗击大食收复失地。苏禄可汗在击败进军骨咄的大食阿萨德总督后说：“骨咄属于我，它是吾祖及吾父之土地。”即明确表示了这种意愿。要达到目的，对于突骑施来说，最佳选择就是臣属于唐朝。如此，突骑施不仅可以避免两面作战，而且可以利用唐朝在西突厥本土和中亚各国的威望和影响，增强自身的号召力，与中亚诸国共同抵御大食。而唐朝对突骑施的羁縻政策，确实起到了促使突骑施专心向西发展，遏止大食中亚扩张的作用。

在穆斯林史学家的著作中，记载了突骑施抗击大食的事迹：开元八年(720)，苏禄可汗命库尔苏勒率军参与粟特地方反抗大食的叛乱，击败呼罗珊新总督赛义德；开元十二年(724)，发生“干渴战役”：呼罗珊总督赛义德进攻拔汗那，苏禄可汗突袭并打败赛义德军；开元十四年(726)，苏禄可汗之子攻阿塞拜疆，围城镇，但被大食击败；开元十七年(729)，发生“游行战役”：大食统治下的粟特叛乱，苏禄支援粟特，与大食阿什拉总督军队在阿木勒河对峙3个月，粟特的安国、石国、拔汗那百姓、康国王子，还有波斯王子都在突骑施军队中，与苏禄可汗一起围攻大食军，大食总督败退康国，康国国王乌拉克亦叛；开元二十五年(737)，发生“行李日之战”：苏禄可汗击败了向骨咄进军的大食阿萨德总督。不过，朱尔占战役中，突骑施军队被大食歼灭，苏禄死里逃生。此战决定了突骑施在中亚的命运，突骑施从此失去了在此地的权威。

唐朝与突骑施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突骑施在开元五年(717)后与唐朝发生了两次大的矛盾、战争。一次是在开元十四年至十五年(726—727)。十四年(726)，苏禄可汗之妻交河公主遣牙官以马千匹诣安西互市，与都护杜暹发生矛盾，市易未成，马冻死。十五年(727)，苏禄怒攻四镇。唐朝调杜暹入朝为相，苏禄乃止。另一次是在开元二十一年至二十七年(733—739)。二十一年(733)，突骑施阙俟斤驱羊马至北庭互市，与下属何羯达发生矛盾。何羯达向北庭都护告发阙俟斤密谋叛唐作乱。都护刘涣轻信谗言，误杀阙俟斤。苏禄因此反。朝廷以擅杀罪杀刘涣全家，以平息此事。但苏禄仍不肯罢休，联合吐蕃攻安西四镇、北庭，又抢劫商贾，进军护密、识匿，阻碍唐与葱岭以南及各国的交通。唐朝迫不得已与突骑施开战。当时局势异常紧张，苏禄在中亚取得的胜利助长了他的骄气。唐朝调集河西、内地兵力支援西域军队，仍难挡苏禄的锐气。唐朝只得向大食、东突厥借兵。唐玄宗致信给东突厥可汗，表示不计较东突厥击奚、契丹的行为，只要“儿若总兵西行，朕即出师相应”，事成之后，“羊马土地，总以与儿。子女玉帛，别有优赏。”但东突厥没有发兵支援。唐朝又“使人星夜倍道，与大食计会”。唐使张舒耀与大食呼罗珊总督阿萨德议定，开元二十四年(736)四月，大食从吐火罗北上，唐军从勃达岭北上，双方共捣突骑施汗庭碎叶。大食随后出兵攻克吐火罗，并将总督府从木鹿迁到缚喝，为北上做好了准备。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双方最后都没有到达碎叶。而苏禄迫于唐朝和大食的两面压力，736年9月遣使入长安求和。唐朝以其无真心，不许。不久，突骑施发生内乱，开元二十六年(738)夏，苏禄可汗被部将莫贺达干、都摩度所杀。其后，二者所辖部落互攻，都摩度立苏禄之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占据碎叶和怛罗斯城。开元二十七年(739)，莫贺达干联络唐安西都护府破碎叶和怛罗斯城，生擒吐火仙可汗，最后平定了苏禄的残余势力。

唐打击突骑施苏禄的势力，对于抵制大食东侵来说，无异于自毁长城，但是对于稳定葱岭以东的统治来说，又是必要的。唐朝对待突骑施的态度又一次证明，唐朝西域政策是确保葱岭以东地区，力争葱岭以西以南地区，在葱岭以东基本安全的情况下，唐朝可以利用突骑施抵制大食军队的东侵；当突骑施背叛唐朝，侵扰四镇及周围地区时，唐朝则联络大食消灭突骑施。“葱岭以东”是“车”，“葱岭以西以南”是“卒”，在二者不可得兼的情况下，唐朝宁可“丢卒保车”。

唐朝的西域政策既然如此，再来看怛罗斯之战，就能明白其中既有偶然性，又有必然性。白寿彝先生曾经指出：“怛罗斯战役之发动，是由于高仙芝在唐代西域势力之渐趋实质的衰落中，未能把握其时代的意义，而对于一个不恭的胡国，超过适当的限度，采取了过分的行动之故。”白寿彝先生已经注意到怛罗斯之战的时代背景与高仙芝过分行动之间的关系。高仙芝对石国采取了过分行动，这是导致怛罗斯战役发生的偶然性；唐朝在中亚宗主国地位的衰退，大食势力在西域的膨胀，这种时代背景又为这场战事发生提供了必然因素。因为在当时西域诸国夹在唐朝和大食两大帝国之间，唐朝势力处于下降趋势，大食处于上升趋势的背景下，本身就存在西域诸国倒向大食的可能性；唐朝作为宗主国要求诸国守“蕃臣之礼”，却不能尽保护中亚小国之责，这种悖理行为本身也隐藏着巨大危机。而在这种背景下，高仙芝却因石国无藩臣礼对石国行诛伐之事，这种过分行为势必激化矛盾，促使这种偶然性和可能性转变成必然性。所以说，怛罗斯战既有偶然性，又有必然性。它是唐朝与大食两大势力在中亚角逐和唐朝与大食在中亚地区势力消长的必然反映，也是唐朝西域边疆政策的必然结果。

怛罗斯之战后，中亚的政治格局并没有大的改变，大食没有乘胜东进，也没有改变对唐政策。永徽二年(651)大食开始遣使唐朝，与唐朝正式官方交往后，一直基本上保持往来(中间仅有数年没有入朝)，直至怛罗斯之战后仍然如此。唐朝的势力也没有退出中亚。唐朝仍然册封诸国。如“天宝十二载十月，封石国王男邦车俱鼻施为怀化王”。中亚诸国仍然处在唐朝与大食两大势力之间，中亚诸国在大食的蹂躏下，仍然寻求唐朝的保护。如“天宝十三载闰十一月，东曹国王设阿及安国副王野解及诸胡九国王，并遣上表，请同心击黑衣，辞甚切至”。而唐朝对中亚诸国的政策也基本未变。对于诸国的请求，唐朝仍然是“帝方务以怀柔，皆劳赐，慰喻遣之，以安西域”。唐朝真正退出中亚地区是在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以后。唐朝为了平息安史之乱，几乎抽调了西域所有的军事力量，以至于吐蕃乘虚而入，侵占了西域。怛罗斯之战对中亚和阿拉伯地区真正的影响和意义在于文化方面。大批汉地士兵因战败被押往阿拉伯地区，这些人中有金银匠、画匠、织匠，还有造纸匠，他们将唐朝的先进工艺尤其是中国的造纸术传播到那里，促进了西方文化的发展。（节选自《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6年第1期）

《中国历史评论》编辑部选编

本期编辑：朝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