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里，张大哥和小美像两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偶然相遇，又悄然重叠。他比她大五岁，岁月在他眼角刻下几道细纹，却也在他声音里沉淀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柔。她曾是酒店前台，笑容标准，语气温柔，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果汁，甜得规矩，淡得安全。而他，是常年奔波的销售经理，住过太多酒店，见过太多笑脸，唯独那一次，他走进大堂，看见她低头整理单据，一缕头发垂下来，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心事。
他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间酒店，还是她值班。他办入住，她递房卡，指尖碰了一下，像电流，却谁也没缩手。第三天，他带来一杯咖啡，说是谢谢她昨晚帮他多留了一晚房。她愣了愣，接过，没喝，放在柜台下面，一直到下班才打开，已经凉了。
后来他不住酒店了，他把她介绍进了自己单位，做销售。她起初犹豫，说我不懂你们那一行。他说，你懂人就行。她去了，穿起白衬衫，踩着不太习惯的高跟鞋，跟着他跑客户，学话术，学陪笑，学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把合同推过去。他从不特别照顾她，至少在人前。他们像两条平行线，白天在会议室里擦肩而过，连眼神都不交错。晚上却一起回到同一间出租屋，一左一右，像两个演员卸妆下台，终于可以把面具摘下。
他们没告诉任何人。单位里有人传她靠关系进来，她听着，不解释。也有人猜她是不是跟哪个领导有点什么，她笑笑，说你们想象力真丰富。张大哥听着，也不说话，只是某天开会时，淡淡说了一句：“小美这个月的业绩，是你们一半人加起来的总和。”没人再说话了。
出租屋是老小区，墙皮发黄，厨房水龙头总滴水，夜里能听见楼上小孩哭。她做饭，他洗碗，像一对老夫老妻，却从不说爱。有时候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亮着，手里握着遥控器。她轻轻把遥控器抽出来，他醒了，说：“回来了？”她说：“嗯。”他就起身去热饭，一句话也不多。
他们不说未来，也不提过去。她的过去是酒店前台、租住在城中村、每天数着钟点等下班；他的过去是离过一次婚、一个孩子在老家、父母电话里总是叹气。他们像两片被生活磨钝的拼图，不小心拼在了一起，却发现边缘居然能合上。
有一次公司团建，大家喝酒玩游戏，轮到她真心话，被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她顿了一下，说：“有。”大家起哄，问是谁，她笑而不语。张大哥坐在对面，低头剥橘子，一片片剥得极慢，像没听见。晚上回到出租屋，她进门就踢掉鞋子，说：“我今天说我有喜欢的人。”他“嗯”了一声，把橘子递给她，说：“我知道。”她接过，吃了一瓣，酸得眯起眼，说：“你都不问是谁？”他看着她，眼神像夜色一样沉，说：“不用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水龙头里滴下的水，不起眼，却总能把石头滴穿。他们还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挤地铁，一起在夜市买十块钱三斤的橘子。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也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早已把彼此当作归处。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结束。他没说过留下，她也没问过留下。他们像两个在黑暗里并肩走路的人，不牵手，不说话，却知道彼此就在身边。也许有一天，他会调走，或者她会辞职，像很多故事那样，无疾而终。但直到那一天来临之前，他们还是会一起回到那间老房子，一个做饭，一个洗碗，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婚姻，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像时间，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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