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泛滥的底层写作中,大多数作者都在拼命“把苦难讲给你听”,试图用大量形容词换取眼泪。 李凯凯不同。他的诗里几乎没有哭喊,只有几个冷冰冰的动作。但当你多问一句“为什么”,底下的爱与痛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发。
他的代表作《团圆》,就是这种写法的巅峰。
整首诗写的是一个土炕上的人越来越少:奶奶死了,爸爸老了,妹妹走了,爸妈也“临走”了。明明是骨肉离散的过程,为什么题目却叫《团圆》?
秘密全藏在他极其克制的五个动词里。
一、“立”——最后的位置奶奶居中 爸妈左右 而我和妹妹立在最后
“立在最后”表面看是边缘,是没有位置。但多问一句:为什么是“立”,不是“站”? “立”有骨头。在北方土炕的秩序里,长辈居中,父母左右,孩子立在最后——那不是被排挤,而是被护着。父母用身体筑起一堵墙,把最幼小的生命挡在身后。那个“最后的位置”,是父母给的安全区。 这叫团圆:不是所有人站在同一个位置,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被该护的人护着。
二、“谈及”——奶奶还在而奶奶只能谈及遗容
奶奶不在了。但全家还围在炕头“谈及”她。 为什么不是“想起”,不是“怀念”?因为“谈及”是家里还在发生的事。想起是一个人的,谈及是一家人的。奶奶还活在爸爸的嘴里、妈妈的耳朵里、我和妹妹的沉默里。死亡没能让她闭嘴。 这叫团圆:肉体消亡了,但记忆还在,牵挂还在,哀思还在。只要这铺炕上还有人谈及她,家就没散。
三、“老到了”——弯下去的脊背爸爸也老到了佝偻
“老到了佝偻”五个字,写透一生。 佝偻不是普通的“老了”。佝偻是一辈子低头干活、抬头看儿女的结果。那个弯下去的脊背,是为了撑起这个家弯下去的。等到他终于可以直起来的时候,已经直不起来了。 炕是平的,人是弯的。炕在,人就在。那个佝偻的影子,就是父亲留给这个家最后的模样。
四、“看着”——只能看着炕上只有我看着妈妈做饭的双手
这是全诗最令人窒息的一句。 他不写“妈妈辛苦了”,也不写“我心疼妈妈”。他只写了一个动作:“看着”。 为什么是“看着”,不是“握着”?因为握不住。妈妈还在做饭,手不能停。儿子只能坐在炕上,死死地盯着那双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粗糙干裂的手。 “看着”里有无能为力,有心如刀割,有说不出口的感恩,有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愧疚——所有这些,都压在一个“看”字里。
五、“坐在”——炕不能凉一定要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坐在炕头
这是父母临走前的嘱托。 很多人会误读成传宗接代的封建执念——那是对李凯凯最大的误解。这对父母临终前最大的恐惧是什么?是他们走后,这个残疾的儿子在这世上将无依无靠。他们逼他成家,不是为了什么家族责任,是出于最纯粹的父母之爱:他们怕他孤独。他们祈求这个世界上能有另一个人来替他们爱他。 “坐在炕头”——让那个位置继续有人。让炕一直热着。
结语李凯凯的《团圆》,没有一个“爱”字,写的全是离散。但当你合上诗,看见自己家的那个炕,才发现:原来团圆不是所有人都在,而是炕还热着。
那些死去的人,只要还在被谈及,就没走。 那个弯下去的脊背,只要炕还在,就还在。 那双做饭的手,只要还有人看着,就还在。 那个空着的位置,只要还有人坐上去,就永远不是空的。
他把极寒的苦难现实放在你面前。你转,就看见真正的团圆;你不转,就停在残酷的离散里。 这一转,你就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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