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相信美国有斩杀线

最近美国斩杀线的说法挺火，但是我不信。

所谓斩杀线，大概是指只要你跌到某个收入或社会地位阈值之下，就会居无定处，沦为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你无法翻身，制度也会冷酷地转身离去，任你自生自灭。

只要稍微了解下美国相关制度，可知这个斩杀线是不存在的。美国社会并不存在一个清晰、统一的制度性或是收入性斩杀线，不是说跌到某条收入线以下，就自动被放弃。而是相反，它存在一个碎片化、分层保护、带强烈个人选择色彩的体系。

首先，贫困就会被斩杀吗？那么美国副总统万斯的例子恰好可以反证。

万斯最为人熟知的是他的回忆录《乡下人的悲歌》，书中描绘的并不是某种浪漫化的底层奋斗史，而是一种高度不稳定的童年。万斯父亲早年离开，母亲长期吸毒，反复结婚又离婚，家庭中充斥着暴力、情绪失控和经济拮据。

万斯成长于阿巴拉契亚地区，这里长期失业率高企，教育资源匮乏，代际贫困严重，是典型的结构性贫困区。这种背景下成长的万斯没有流落街头，这并非他运气好，而是因为在多次濒临坠落的节点上，美国社会的制度并没有选择放手。学校系统、亲属照料、基础福利、以及后来进入军队所获得的稳定收入和教育通道，构成了一张真实存在的安全网，在关键时刻防止了他直接跌入无家可归状态。

换句话说，万斯并不是战胜了制度，而是被制度托住了底线。他的人生并不能证明美国不存在贫困，但他至少说明，贫困并不自动等同于会被系统斩杀。

再说无家可归者。美国无家可归者有多少？基于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HUD）2024 年的统计，美国无家可归者总量约占美国人口0.23%。

0.23%的比例很高吗？1000个人中有2-3个，放到世界范围来看并不算高。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汇总，发达国家的无家可归者比例平均为0.25%左右，美国这个比例在发达国家平均范围之内，像澳大利亚（0.49%）加拿大（0.63%）法国（0.51%）反而要比美国高很多。

而在美国成为无家可归者，也不等于立刻失去一切社会连接。多数流浪者可以获得食品券，基本能保证不挨饿；免费医疗（Medicaid / 白卡）；庇护所；政府指派的个案管理员。

食品券和庇护所很好理解，免费医疗和个案管理员是什么呢？

美国无家可归者，绝大多数符合一个条件：收入极低或为零。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申请 Medicaid，俗称“白卡”。白卡能不能申请到，不是看有没有钱，只看你符不符合资格。现实中，白卡可以覆盖急诊、住院、慢性病、精神健康治疗、戒毒、戒酒项目、孕产、儿童医疗。比如有许多流浪者需要长期打胰岛素，他们哪里有钱呢？就是通过这个白卡。

个案管理员是比白卡更容易被忽略、但更关键的存在。他们通常是政府雇员，或政府资助机构的专业人员。他们的核心工作是，把一个已经迷路或即将迷路的人，重新接回制度网络里。

这个迷路是指不知人生下一步该往何处走，个案管理员会帮他导航，把能用的制度一一摆出来。他可以帮无家可归者评估状况、联系戒毒戒酒机构、申请福利、住所、培训项目等等，至少在制度层面，那些人仍然被当作需要管理和支持的人。

至于走不走、走多远，是自己的选择。如果这个人失联，不配合，或是多次拒绝安排，那这条路径就会中断，这也是很多人长期流浪的真正原因。

比如著名美剧《无耻之徒》中，曾反复出现社工、福利人员的角色，其实就是现实中的个案管理员。他们并不负责拯救加拉格一家，他们只负责判断这个家庭是否跌破制度底线，并准备给出关于未成年人的干预方案。这正说明，美国的底层并不是被一刀斩掉的，而是被持续、低效、但真实地管理着。

在现实中，无家可归者并不都是住桥洞、街头，他们的居住情况存在较大地区差异，比如加州者居住在街头、公园或车辆内的无家可归者较多，而在其他地区居住在庇护所/过渡性住房内更多，平均比例接近1:1。

现实中的无家可归者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很多人是因为短期失业或房租压力睡车里、住庇护所，但这类人在尽力找工作，往往很快重新就业，或者回到家人、朋友那里，很少长期滞留在无家可归状态。

这些人看不起另外一类无家可归者，就是纯属懒惰的流浪汉。这种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浪汉，他们宁愿每天刷手机也不愿去找工作。他们身上往往反复出现几个要素：毒品、药物或酒精成瘾、精神问题、与家人关系彻底破裂。

这些人会去庇护所蹭吃蹭喝，但不愿意住在那里。他们之所以要流浪，只是因为庇护所不提供也没法购买毒品药品或酒精，家人朋友更不愿提供，就这么简单。

只能说这是个人选择，成瘾这个问题哪怕美国富二代沾上了也活不长。就像芬太尼，这东西只需要稍微超那么一点点就能要命。你说那些因为成瘾而死的富家子弟是被斩杀了吗？我看不见得吧。

对这种长期无家可归者，美国政府其实也提供了路径，如戒毒、戒酒项目；包吃住、补学历、学技能的 Job Corps；政府补贴的廉价住房或庇护所；社区大学甚至免费大学项目。

但这些路径都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个人持续配合。这显然需要稳定的心智和持续的自控能力，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奢侈品，这就是真正把美国流浪汉困在街头的原因。

那么你说，斩杀线在哪里，斩杀的是谁？如果美国存在这条斩杀线，那么我相信，其他国家一定也有，并且这条线的标准会高很多。只是美国把社会问题暴露的很彻底，同时社会对这些人的容忍度很高。

资本主义社会确实存在激烈竞争，也不掩饰失败者的处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必然采取零容忍、零缓冲的淘汰逻辑，不仅救助通道存在，社会也有温暖和对穷人的宽容。

要知道，消灭街头流浪者在技术上并不困难。只要强制收容、清场执法、长期集中管理，街头露宿现象立马会大幅减少。可知一个国家街头是否存在流浪汉，不是有没有能力的问题，而是是否选择容忍的问题，是社会态度和制度取向的结果。

如果所谓斩杀线真实存在，那么一个逻辑问题就无法回避：为何每年仍有大量非法移民冒险偷渡进入美国？

这些人语言不通、无身份、无资产、无社会关系，起点显然低于任何安全线。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一旦跌入底层就必然被制度性抹除的社会，那么这种迁徙行为在理性上是难以成立的，因为这等同于集体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