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中国不能没有长江三峡？

图源 | 图虫创意

制图 | 李馨宇

长江自四川宜宾流过

经重庆江津到湖北宜昌段

被人们俗称为“川江”

川江的下游江水

横穿过中国大陆第二阶梯的巫山山脉

形成了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三大峡谷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峡

注：狭义的三峡即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段峡谷所在的河段，上至重庆奉节白帝城，下至湖北宜昌南津关，首尾共192公里长。

论长度，它不是世间之最

探深度，也并非无底之渊

在浩瀚的地质年轮中

这样的尺度不过是沧海一粟

然而

这些都不是能够衡量它的标尺

因为它连通着中国的东部与西部

更连缀着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PART.01

长江三峡如何诞生？

我们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长江三峡是怎样形成的？

根据民间流传已久的说法，为治理泛滥的洪水，大禹用斧头劈开巫山，使长江改道东流，贯通三峡并注入中下游五湖，最终形成现今的北江河道。

据《水经注·江水》记载，

大禹从江州东下疏浚三峡，“决巫山，令江水得东过”

图源：网络

但其实，长江三峡的形成要比人类文明出现要早得多。

自1907年美国地质学家首次提出长江三峡的成因以来，中外地学界的争论声就从未停止。但可以确定的是，长江三峡的形成是地质构造运动与河流侵蚀长期作用的结果。

大多数学者认为，在约2亿年前，中国的地形与现在恰恰相反，东高西低。长江流域曾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四川盆地像个巨型浴缸，水向西流入地中海。在这一时期，地壳形成了石灰岩基底。这些矿物在含CO₂的水中非常容易发生溶蚀反应。约7000万前的燕山运动让巫山、大别山等山脉隆起。像突然掀起一道屏风，把原本向西流的古长江拦腰截断，四川盆地成了内陆湖。

长江水系演化模式图。郑洪波等，2017.

图源：网络

之后，印度板块俯冲向欧亚板块，中国大地像被挤压的橡皮泥，把海底硬生生顶成世界屋脊。剧烈碰撞让中国地势从“东高西低”扭转为“西高东低”，原本西流的水系被迫掉头向东。

大约三百万年前，喜马拉雅运动让青藏高原继续长高，西部水源疯狂蓄力。终于在某天，被困的西部河流用“水刀”劈开巫山，东西两股水流最终合体。

尽管传说中"决巫山"具有神话色彩，但这实际恰好对应上了约7000万年前的燕山运动，这一过程与大禹"改道"传说存在巧妙的偶合。两峰对峙，河谷狭长，崖壁陡峭，水急滩险。这里既是江水东流的通道，又是文明交融的走廊。中国文明重要源泉之一的长江流域文明因此诞生了。

三峡地区

图源：网络

PART.02

长江三峡如何塑造中国？

三峡形成后，古蜀湖的水东去，上游的四川盆地湖底沉积的肥沃淤泥显露出来。远古先民面对洪水侵袭，他们因势利导、挡疏结合，创造出令人叹服的水利工程，将沼泽湿地改造为可耕作的土地，宝墩、三星堆、金沙等灿若星河的古蜀文明因此诞生。

三星堆青铜器

图源：网络

长江自巫山进入湖北后，地势由陡峭转为平缓，流速骤减，携带的大量泥沙逐渐沉积，形成广阔的冲积平原。与此同时，汉江作为长江最大的支流，发源于陕西秦岭南麓，流经湖北中部，与长江交汇于武汉。汉江带来了额外的泥沙和水量，进一步促进了冲积平原的扩展。

两者的共同作用，使江汉平原成为中国最大的淡水湖群周边冲积区，涵盖了湖北中南部的大部分地区，包括武汉、荆州、荆门等重要城市，为荆楚文化的发展埋下了物质基础。

荆楚文化中的青铜器

图源：网络

而在下游的入海口附近，水流进一步放缓，泥沙沉积发育出中国最大的河口三角洲——长江三角洲。全新世以来，长江所携带的泥沙在入海口堆积形成面积约5万平方公里的三角洲，年均向东海推进约40米，现今上海的陆地由此形成。肥沃土地支撑起良渚、河姆渡等文明，塑造出“水乡泽国”的独特景色。

请横屏观看

长江（自宜宾起）沿岸的地形地貌以及文化发源地

绘图 | 来信

PART.03

远古人类从这里走出去

在三峡形成过后，紧接着人类便登场了。早在两百万年以前，远古人类的足迹便踏足三峡地区。

《壮丽三峡》展厅

图源 | 网络

1985年，著名古人类学家黄万波在巫山庙宇镇龙坪村龙骨坡进行科学考察时，一颗比蚕豆粒稍大的动物牙齿引起了他的注意。粗看，它像猪的牙齿，但齿冠外壁较直，从咀嚼面上的齿尖圆钝、釉质层厚等性状来看，与猪牙不同，它是一颗巨猿的牙齿。

在随后的发掘中，他又发现了一段带有两颗臼齿的灵长类下颌骨化石和两件石制品，一件为砸击石锤，一件为砍砸器，同一层位还出土了116种哺乳动物化石和有明显加工或使用痕迹的骨器。

1986年11月29日，在重庆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长江三峡科学考察队正式向世界公布考察结果：在长江三峡的巫山龙骨坡发现了距今约204万年前的“巫山猿人”化石。巫山猿人是中国境内迄今发现最早的人类化石，成为20世纪中国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

三峡地区远古人类化石

图源 | 网络

这一发现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对东亚地区人类起源新的认识路径。长期以来，“人类非洲起源说”在学术界占据主导地位，但“巫山人”化石的出土，为“人类多地起源说”提供了有力的实物支撑，意味着亚洲大陆的长江三峡可能和非洲大陆一样，也是人类的起源地之一。

巫山猿人化石挖掘地

图源 | 网络

除巫山人外，这里还发现了奉节人、长阳人、雷坪人等化石，涵盖直立人、早期智人、晚期智人等多个演化阶段。这些发现表明，人类在此适应环境、利用自然资源，逐步完成从原始狩猎采集到早期农业的过渡。

PART.04

文化的交汇之地

进入文明社会，长江三峡连接着巴、蜀、楚、吴的千山万水，成为沟通中国西南和中东部地区的水上通道。

以太湖流域为中心的吴越文化，将其稻作技术、舟楫技术通过三峡水道向西传入巴蜀；巴人以忠县、奉节为中心发展青铜文化，其虎钮錞于等器物经三峡流东向楚地；楚人则通过三峡将漆器工艺与文学传入四川盆地。滇黔马帮经乌江进入三峡，在奉节换船东下，将普洱茶输送至荆楚和吴越。

巴蜀文字虎纹铜戈

图源 | 三峡博物馆

三峡的陶器既有巴蜀文化的粗犷纹饰，又融入了中原的精细制陶技术。战国时期的巴式青铜器兼具中原礼器风格和巴人图腾崇拜特征，这都体现了族群间在三峡的技术交流与信仰融合。

三峡作为通道的属性，为这片区域带来了文学上的繁荣。屈原、宋玉等人的作品集《楚辞》，最先拉开三峡文学创作的序幕。《高唐赋》中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影响跨越千年，至今仍在文学、文化中不断被引用、演绎，成为中国人表达爱情与思念的经典符号。

三峡地区诗文化雕像

图源：网络

到了南北朝时期，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引用东晋袁山松《荆州记》对三峡的描述，整合成名篇《三峡》。“两岸连山，略无阙处”简要勾勒出三峡的险峻地貌，并记录了这里的四季水文变化与民俗风情，成为古代山水散文的典范。

在唐宋时期，三峡诗词创作迎来了巅峰。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王维、孟浩然、高适、苏轼、陆游等数十位顶级诗人在这里驻足，留下了近千首与三峡相关的诗文。他们将三峡的秋景与“艰难苦恨”融合，将三峡之险转化为人生豁达的隐喻，在巫山的云雾里寻觅历史的回声。艰险迫使文人直面生死，却反而激发了他们的创作欲望。

巫峡

图源：网络

PART.05

水上的“河西走廊”

在军事上，三峡西接巴蜀，东连荆楚，南接云贵，北通中原，这种“咽喉”地位使其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通过控制三峡水道，进可快速调动水军顺流而下，威胁荆楚腹地，退可据守巴蜀，控制“天府之国”。控制了三峡航道，就意味着掌握了长江上游的主动权。历史多次验证，三峡的得失，关乎着朝代的兴衰更替。

三峡

图源 | 爱给网

在战国后期，雄睨天下的唯一“超级大国”秦国，将包括三峡西部地区在内的巴蜀地视作为其完成统一大业的大本营。

秦国灭楚时，从巴蜀建造的战船顺江东下，三日疾驰江陵，切断楚国长江中游防线。在楚汉争霸时，刘邦通过控制三峡，保障了巴蜀地区的物资能够顺利运往关中，为北上平定关中提供了战略支持。

唐贞观23年，为旌表蜀丞相诸葛亮奉昭烈皇帝刘备“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 的高尚品质，唐太宗将永安县改名奉节县，这一名字沿用至今。

图源 | 爱给网

汉末，这里是蜀吴争夺的焦点。夷陵之战中，陆逊火烧刘备连营七百里，从此奠定了三国争锋的未来走向。南宋军民凭借长江三峡的天险御敌，与蒙古军队相持近半个世纪。到了抗日战争时期，长江三峡依旧是守卫国土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夔门天下雄

图源 | 爱给网

三峡还是中国人的精神文化纽带。在抗日战争期间，卢作孚的民生轮船公司出动全部船只，抢运中国的工厂设备和北京的国宝。当时日本人已经过了武汉，能不能将中国这些经济力量运过去成了关键。当时军民用绞盘拖船，有的就用人力拉一艘艘分装船，那是意志与力量的竞争。当时美国报刊登载了中国全裸的纤夫抢运战时物资照片，震撼了全世界。

宜昌大撤退保存了当时中国的主要经济实力，大批工厂、物资和人员顺利转移到抗战大后方，为中国的持久抗战提供了经济支持。成为中国实业史上的“敦刻尔克大撤退”。

图源 | 网络

最后，终于在日本人进攻前运完了全部物资，这是我们决定未来的反攻力量。虽然船只损失惨重，但大船小船齐头并进，但军民协力的场面永远留在中华民族的精神史上。

PART 06

倘若三峡从未存在

假如说，长江未能切穿巫山山脉，中国的地理格局将呈现怎样的变化？首先，四川将成为封闭的内流盆地。盆地内很可能形成巨型湖泊，随着上游的泥沙淤积逐渐演变为沼泽平原，从此失去与长江中下游的水系的联系。

长江也许会沿大巴山南麓转向东北，经汉江上游河道汇入黄河流域，形成南北向水系。这将导致黄河中下游水量暴增，下游改道频率加剧。江汉平原不复存在，现今的江汉平原将被山地和零散湖泊取代，而华北平原则会南扩至原三峡地区。

由于缺乏三峡航道，四川盆地与中原的交流需要翻越2400米的巫山，变得愈发困难。巴蜀文化难以通过长江水道与楚文化融合，灿烂的三星堆青铜文化或许不会出现。中原王朝丧失西南战略缓冲.....倘若三峡从未存在，其产生的影响恐怕要远超地理范畴。

出品

侠客地理

参考资料/文章

[1]《中国三峡文化》，屈小强、蓝勇、李殿元

[2] 《长江三峡历史地理》，蓝勇

[3] 长江流域文化的特征及其对民族性格的影响，黄金辉

[4] 南宋为何能抵抗蒙古46年？地形因素是主要原因

[5]万里长江孕育中华文明 千年诗城辉耀长江三峡

[6]定论三峡第一人，是宜都人？!

[7]《从三峡民俗看三峡文化的两大特点》

[8]《石碑保卫战——东方的斯大林格勒战役》

[9]《三峡军事文化》

本文创作团队

文字整理 | 侠客君

编辑 | 李馨宇

封面设计 | 侠客君

审稿 | 李忠东

部分图源| 爱给网 豆包AI

关注公众号，收看更多有趣内容

本文由侠客地理公众号原创出品，转载请注明出处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