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迎恩门怀古

迎恩门怀古

读《易经》，一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这段话说的是天地和合安泰，君王顺应自然规律，护佑民安享利好祥和。人为天地之间的感应物，天人合一，和谐通泰，这是道家学说之一义。

我曾问一位老绍兴，古城这块沃壤，何处为风水最佳的宝地？伊答道：“沿运河从西郭一路而进，水路陆路并行，风景独秀，过了吊桥，上岸下岸一河两街，沿途商贸频繁，人气旺盛，可称正宗活水码头，为昔日绍兴最繁荣之地段。”

绍兴迎恩门旧址

近日，去了西郭迎恩门一游，四顾山河街衢，气象灿然，果然与那位通达古今的前辈之言相吻，同时也感觉颇与上述《易》经中的泰卦暗合。

站于迎恩门城楼之上，在两岸柳色烟云簇拥下，一道清流迤逦而来，奔流至此，与环城河十字交汇，波涌浪叠一番，继而穿过水城门而去，匆匆间恰似去追寻那远逝的荣华之梦。这道浩浩清流，乃开凿于西晋的浙东运河，为时任会稽内史的贺循主持所为。运河向西北，经过柯桥，钱清，可至钱塘江边的西兴，与京杭大运河相连；往东则可与城内水巷河港交通，主河道至城中的江桥，再过谢家湾，从都泗门而出，连接曹娥江，可达宁波甬江。

这条漕运大河一入郭门，喜临水的民居沿河集聚，台门商铺林立，粉墙黛瓦间，门楼端庄，马头墙高耸的大家府第错落其中，河埠头卸货装货拥挤嘈杂，商气人气如船头激浪排空，把半个绍兴城闹得喧腾奔涌，熙攘繁华。

迎恩门位于城西，从隋朝越国公杨素建罗城，至南宋嘉定十六年(1223年)郡守汪纲复按罗城重加缮治，迎恩门为绍兴九座城门之一。冠名“迎恩”，或因南宋时杭州(临安)为都，绍兴为陪都，北来的皇帝必先入西门，皇恩浩荡，“迎恩”则正合礼规。清朝两位皇帝圣祖康熙、高宗乾隆，巡游江南时，都从迎恩门入。康熙诣禹陵，赋诗题词，题匾“地平天成”及楹联“江淮河汉思明德，精一危微见道心”，遗墨至今在大禹陵流金生辉。乾隆效仿先祖，也亲祀禹陵，“扈从、内大臣、侍卫、文官五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俱齐集侍陪祀”，阵场浩大。

迎恩桥、延禧门

遥想当年，这水道、陆道上，龙舟凤辇并驰，华盖锦旗遮天蔽日，城门口百官云集，迎接圣驾，何等气派！

“楼接虹霞连九陌，门开水陆达三吴”，仰读这幅镌刻在迎恩门上的楹联，确实让观景者望远思源。这一景线，远山映发，烟水弥漫，追古访今，以为有三脉可寻。

一脉为帝王龙瑞之气。

迎恩门自身不必说，离迎恩门数十步之箭楼——又名古卧薪楼，原是越王句践卧薪尝胆处。句践在此“蓼目水足，抱冰握火”，焦心苦志，才得雪耻复国。虹桥北为“余天锡梦龙负舟处”，南宋理宗、度宗两位皇帝在此发祥而登龙廷，架于丁字形河道上的会龙桥、会龙堰，现仍俨然而立。

二脉为商贾经营之旺途。

下大路一带，原有货栈、米行、饭馆、当铺等挤挤挨挨，有两家叫“泰生”“多一处”的馆子店生意特别好，常常客满。这里还有多家钱庄，都是因生意贸易之需应运而生。河中岸上终日舟楫人流不绝，大宗货进，大把钱出，财气蒸蔚，“门开水陆达三吴”，言不过实。

三脉为文士官宦卜居嘉地。

以越王桥、光相桥为中心的上下大路，多有大户名人的宅府。后汉太守沈勋，唐大书法家李邕，北宋名相杜衍、司马光等其后代，都在此寓居。天时、地利、人瑞，三元合一，四极呈祥，形成独特之风景。

迎恩门城门、卧薪楼、吊桥等

唐大书法家李邕因任北海大守，世以李北海称，南宋《嘉泰会稽志》记其寓居北海桥，后来以“北海”名之的不仅有桥，还有北海池，北海畈等。李邕出生扬州，为官山东，书法精学“二王”而又自成风格，其行楷最负盛名，择居书圣故里也顺理成章。

与北海桥近邻的光相桥，根据考据始建于晋，现存石桥为元至正元年(1341年)所建，其中又多有整修。桥旁边曾建有光相寺，《越中杂识》记：“寺基为后汉太守沈勋公宅。晋义熙中，宅有瑞光。掘得舍利数粒，遂舍为寺。”光相寺现已废圮而石桥犹在，桥卷石上刻有“南无阿弥陀佛”佛号，可见当年桥、寺并存，乃佛界宝地。至明朝，在光相寺废址上，知府洪珠以“此即越王之地，宜立越王之祠”而建越王祠，内祀越王句践外，有重臣文种，范蠡，诸稽郢，计倪等伺前，寺额题有“畏天保国”一匾，与北面的卧薪楼遥相呼应，似成当年的爱国主义教育景区。

越州自古为江南富庶之地，而城区之富户，素有“陈赵袁杜”四大家族之说。陈、杜两家，均在下大路。现存的陈家台门地广数亩，砖雕门楼巍峨庄重，高墙广宇气态雍容，乃清末建筑，为市级文保点。杜家台门建于明嘉靖年间，杜氏为北宋名相杜衍后代，杜家台门为清末藏书家杜煦、金石学家杜春生的故居。而据史书记载，同为北宋名相的司马光，其后人也随南宋高宗南渡江南，以后在绍兴安了家，原下大路98号“司马文正公祠”，即为司马氏后人所建。而处101号之来王殿，因太平军将领来王陆顺德在绍居此而出名。这些建筑，均有重檐抬梁、船篷轩廊、石库门楼，为贵胄豪富择吉而筑的宅第。

迎恩门外宋理宗淴浴墩

世事沧桑，历史兴替，环城河整治时，重建了迎恩门，古卧薪楼，一截青灰色墙垣横亘天际，飞檐画角、城堞女墙气势峻逸，又玉振金声，赫显雄姿。有游人寻古，从北海桥乘小划船沿下大路北进，欸乃桨声中，两岸青苔杂染，绿波水气氤氲，光相桥、迎恩桥、虹桥、会龙桥这四座名桥依然卧波伏流，迎迓着远客。

被世人仰为“泰山北斗”的刘宗周，清兵入关后移居西郭外绝食而亡。《越中杂识》记：“刘念台先生殉节处，在西郭门外西北二里许梁滨村，今为农舍。”这处遗迹不复存在，那块嵌于屋墙中的祭祀石碑也不见其迹，空留壮怀激烈于寥廓史海之中。

迎恩门水街夜景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但江山城郭易改，不改的是精气神韵，人文魂魄。血脉、气脉、文脉不绝，必有后人起而建设，且辉古烁今，继往开来。

2003年9月

作者简介

朱振国，绍兴人，当代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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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李想

审核丨戴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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