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东海深处，由四百多个岛屿组成的舟山嵊泗县，正进行着一场关于中国教育未来的改革实验：
取消普高分数线，实现中考全员直升。
嵊泗县在浙江最东部的海岛，常住人口不过6万多。从省会杭州到嵊泗，先要高速开车4小时左右，到舟山沈家湾码头，然后乘轮渡1个半小时。
当大城市的家长还在为“五五分流”焦虑，在为一分之差的升学位次搏杀时，这个海岛县城决定打破规则。
这并非心血来潮的福利分发。而是一个孤悬海外、生源流失严重的边缘县城，面对地理隔绝、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等重重困境下，进行的一场悲壮而清醒的：
人口保卫战。
改革是从2025年秋季开始的。当年，嵊泗取消了普通高中的录取分数线门槛，266名填报了普高的初中毕业生，全部录取。
其中，在当地唯一普高嵊泗中学，就读的就超过了80%。
一周前，嵊泗县的政府网站上，公布了历经一年的改革成果。9名学生回流，小升初县域就读率93.99%，生源外流较5年前：
下降近10个百分点。
要知道，在改革的前一年，嵊泗非户籍学生的普考率，其实和大多数浙江县城一样，只有43%。
比如在2023年，嵊泗中学的定向保底招生名额，是要分配60%及以上。竞争更激烈的舟山中学，放在嵊泗是只招收10名。
也就是说，改革的第一批受益者，是这些：
跟着务工父母来到嵊泗的青少年。
这场改革的核心，在于兜底。
在之前，嵊泗本地学生外流很多。学霸去舟山市里，学渣也去外地的高职。如果不干预：
这个县城最终将失去所有的年轻人。
所以，即使在当地唯一普高嵊泗中学，也还是设置了普职融通班。中考虽然不作为选拔，但在嵊泗中学的体系里，还是有所区别。除了普职融通班，还有赴省内优质高中阶段性研学班、学军班和普高班。
对师资力量和管理，无疑是很大的考验。
学军班就是嵊泗中学和杭州学军中学结对帮扶的产物。2022年，也就是浙江被选定成为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那年，整个浙江在教育领域开展了一场行动，叫做：
县中崛起。
嵊泗中学的一对一结对对象，正是杭州最负盛名的学军中学。另外一所名校，杭二中扶持的，是丽水山区的景宁中学。
在嵊泗中学的学军班，优秀学生有机会选派到学军中学海创园校区阶段性研学的。到了暑假，150名学生也会到杭州研学。
比起尖子生不可避免地流向省市重点高中，嵊泗中学更棘手的难题，是要最大程度留下职高的生源群体。
他们的普职融通班，是由县职教中心实际办学的。学生要同时学习高中学业课和职高专业课。他们要接受比普高9门文化课更多的课程内容。
到了高一下期末，普职融通班会再次依据排名分流，一部分离开普高，转到职高。
这种学业压力可想而知。有当地老师说，2025年改革开启的第一个月，舟山中学高一受到记过警告等处分的学生人数：
创下历史新高。
不管怎么样，对于学生来说，即使是成绩不够理想，他们也多了一年时间的缓冲。这种模式，给那些心智成熟较晚的孩子，提供了一个珍贵观察期。
但对于嵊泗当地的教育体系，这更多是关乎生存的防御机制。升上普高的学生，高二就算是转去职高，也是当地的县职教中心，而不是市里其他职高。
嵊泗模式，向更多人口收缩型的县城提供了一个温和样本。基础教育，也需要存量经营。
他们放弃了分流筛选的低效挣扎，尽全力延长年轻人在本地的受教育时间，从而延缓人口流出的节奏。
放在普职分流的大背景下，有竞争力的公共服务，尤其是教育，可以成为小县城留住人口，对抗萎缩的最强武器。
这场基于生存本能的自救，也在试图告诉那些留在岛上的家庭：
即便这个县城孤悬海外，即便你的孩子成绩平平，这里依然会尽力提供一份完整的、不被轻易分流的成长路径。
这或许就是教育在残酷的资源竞争之外，最应该保留的一份温情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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