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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暑气被千顷绿云托起时,杨万里的诗笔,正蘸着六月的阳光。
他一生写下八百多首咏荷之诗,写着写着,便把荷花写活了。朝露是他亲眼看见的珍珠,从花瓣上轻轻滚落:“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那立在尖角上的蜻蜓,是初夏第一位赴约的客人。晚风掀动荷叶,他望见翠色衣袖翻飞:“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无边碧色托举着艳红荷瓣,像把整个盛夏都点燃。雨打荷叶的声响,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恰似珠落玉盘,清响不绝。“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那一丝微凉从何而来?自荷塘深处,自雨打荷叶的清音里。
他写红莲白莲同开一塘:“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恰如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 如汉宫女子,浓淡相宜,各有风华,互不争艳。他将荷花从神坛上请下,赋予人间烟火的温度,让它们泼泼洒洒、热热闹闹地开,开得满塘生机。
可他是否问过自己:这朵花开时,君在哪?
他没有问。只顾着写,写到最后,竟分不清是他在看荷,还是荷在看他。
那荷塘里的故事,其实早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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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四百年,盛唐的荷塘之上,有人在躲。
王昌龄笔下的采莲女:“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荷叶是她的罗裙,荷花是她的容颜,人入荷丛,便再难分花与人。她躲进荷叶深处,将一整个夏天的心事悄悄藏起。李白也曾遇见这般女子:“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她笑着隔荷答话,笑着隐入荷间,不肯出来。她们在躲谁,又在等谁?无人知晓。只知那片荷塘,从此成了诗中最温柔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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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不躲,只是静静伫立。那年秋日,李商隐寄宿骆氏亭,天阴沉沉,霜迟迟未落,雨打枯荷,声声入耳,如有人遥遥相唤。他写下:“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他未曾言明等谁,可那雨声,却替他等了千百年。后来林黛玉读此句,轻声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这一句。她喜的,大抵是那份明知不可等,却仍要等的痴。潇湘馆的翠竹,亦是这般,静静立了一生。他还写过更沉的句子:“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身在,情便在,江水滔滔,藏着诉不尽的怅惘。
还有人不躲不等,只低头轻弄莲子。六朝采莲女一边采莲,一边轻唱:“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莲子,便是 “怜子”,是藏在心底的爱意。她们把心事藏进谐音里,藏进藕断丝连的缝隙里,藏进田田荷叶的阴影里。更早的汉乐府中,早已有人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那一尾鱼,游了千年,仍在莲叶间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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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便是《诗经》的年代。有人立于泽陂之畔,对着蒲草与荷花轻叹:“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这是中国文学里,第一次有人在荷花旁,思念一个具体的人。那声叹息轻得被千年风吹散,又重得,让每个读过的人都心头一震。另一首诗里亦唱:“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上有扶苏,湿地有荷华,未等到心上人,却遇见轻狂之徒。那时的荷花,已是等待的背景。
屈原不曾叹息。他以荷为衣:“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他要让世人看见,世间仍有人,愿为一份品格,孤老一生。不问他人是否懂得,只求内心真纯芳洁。千余年后,周敦颐亦不曾叹。他在《爱莲说》中写:“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称莲为花中君子,以莲为镜,照见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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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民间不在意 “君子” 之说,只记得西施曾在苏州灵岩山采香泾采莲,奉她为六月荷花神。郑板桥有诗:“最怜红粉几条痕,水外桥边小竹门。照影自惊还自惜,西施原住苎萝村。” 那位绝代佳人,原是苎萝村中人,原是荷花化身。
这朵花开时,她真的来过吗?
问出这句话的,不只有我们。
隔着整片欧亚大陆,地中海的风,也吹着另一种花。古希腊人相信,玫瑰为爱神之血所染;萨福在诗中写:“若是没有玫瑰,春天将是一片荒芜。” 但丁在《神曲》里,将心上人比作自玫瑰中降生的女神;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里,近百次提及玫瑰;彭斯则直白唱道:“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在六月里初开。” 情人节那日,莫斯科的地铁、东京的街头、上海的楼宇前,无数人手持玫瑰,等候着另一个人。
他们也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朵花开时,君在哪?
玫瑰与荷花,相隔万里,却以不同的方式作答。玫瑰说:我在这里,带着刺与赤诚。荷花说:我一直都在,从《诗经》开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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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万里到李商隐,从六朝乐府到《诗经》,从屈原到周敦颐,从西施传说到今世,这个问题被问了千万遍。问到最后,余光中在《莲的联想》里,给出了最温柔的答案:“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蝉声沉落,蛙声升起,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每朵莲都像你。” 他等到了吗?他未说。只说雨会停,虹会散,可莲仍在。每朵莲都像你,便足够。莲还在,等待便不会止。
江南的暑气,再一次被千顷绿云托起。杨万里坐过的荷塘仍在,水波仍在,荷叶仍在。“小荷才露尖尖角” 的初夏会再来,“映日荷花别样红” 的盛夏会如期。王昌龄笔下的采莲女早已不知所踪,可每到夏天,总有人以为,在荷丛中瞥见了她的身影,听见了她的歌声。李商隐听过的枯荷雨声,还在落,“留得枯荷听雨声”,落了千年,仍未停歇。林黛玉住过的潇湘馆,只剩竹影摇曳,影里似有人轻声低语。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千年如是。
每一朵花开的刹那,都有人在心底轻轻问:这朵花开时,君在哪?
有人在水边站成一支荷,等了千年:“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有人在远方折一枝玫瑰,托风寄去:“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 有人低头轻弄莲子,将心事藏进清如水的光影里:“莲子清如水。” 有人身披荷衣,走遍天涯,只为让那人看见:“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风过荷塘,满池青叶轻轻摇曳。
无人回答。
可在荷叶深处,水波尽头,在那朵即将绽放的花苞里,有一个人,正要开口。
这朵花开时,君,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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