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类生存之道 | “不比不行”的比目鱼（一）（原创 高尚）

圆鳞斑鲆（Pseudorhombus levisquamis）

“东方有比目鱼焉，不比不行，其名谓之鲽。”

在古人眼里，比目鱼是一种能逼疯强迫症的存在：眼睛长在同一侧，身体上下不同色，怎么看都像是缺了一半。古人甚至相信，必须把两条比目鱼贴在一起才能游动。这个传说流传了上千年，直到清代才被正式“辟谣”。

而今天，我们认识比目鱼，大多是在餐桌上。红烧鲽鱼头、清蒸多宝鱼、比目鱼刺身，还有火锅店常点的龙利鱼片。肉质细嫩、久煮不柴，是它们留给吃货们的核心印象。但吃完之后，很少有人会琢磨一个问题：这鱼好好的，怎么就长得如此“偏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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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非要长得不对称？

在我们印象中，鱼类都应该是两侧对称、流线型的身体。比目鱼偏偏是个例外。这种不对称的形态，曾一度成为一些学者攻击达尔文进化论的靶子：把一只眼睛从一侧移到另一侧，有什么进化优势？如果没有好处，怎么会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

好处，还真的有。

所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鱼”，比目鱼这样不对称的形态和它所处的环境是分不开的。作为底栖鱼类（甚至绝大多数为埋栖），扁平的身体搭配上背部的色素沉积，能让它完美躺平在海底泥沙中。捕食者从上面游过，根本看不出下面藏着条鱼。而猎物从旁边经过时，它能突然暴起，一口吞掉。

但躺平也有麻烦。你想，整个身体都贴在海底，朝下的那只眼睛怎么办？整天埋在沙子里，暗无天日，时间长了不是要退化吗？

比目鱼的祖先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解决方案：让那只眼睛搬家。

这一招可谓是一举两得——既解决了眼睛在下方的尴尬，又给比目鱼带来了海洋鱼类难得的立体视觉。

普通左右对称的鱼类，眼睛视野会被头背部阻隔，双眼视野几乎没有重叠区域，也就是没有双视野区。双视野到底有什么好处？我们人类就是典型的双视野，不妨做个小试验：把右手五指张开，距离书本10厘米远，双眼注视书上的文字，你会发现尽管手指挡在眼前，但几乎不影响阅读，能顺利读完；可闭上一只眼睛，就会发现手指遮挡的区域完全看不见，没法完整阅读。

对于伏击型猎手来说，这技能简直像个外挂。猎物在什么位置、离多远、该什么时候出击，一目了然。

所以，别以为比目鱼只能躺平。论捕猎技巧，它在海洋鱼类里是数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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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左还是朝右，谁说了算？

比目鱼还分左口鱼和右口鱼，区分方法很简单：将鱼平摊，鱼嘴朝人、眼睛朝外，头部朝左为左口鱼，朝右为右口鱼。民间有“左鲆右鲽”“左舌鳎右鳎”的说法——牙鲆、舌鳎属左口鱼，鲽鱼、鳎鱼属右口鱼。

之所以分左口和右口，是看它的移动眼是右眼还是左眼。那又是什么决定了哪只眼睛会转移呢？

这要从比目鱼还是一只宝宝的时候说起。

刚孵化出来的比目鱼，眼睛也是对称分布在身体两侧的，和其他鱼没什么两样。长到大约一两厘米的时候，眼睛就开始“搬家”了。

以前学界认为，眼睛移位是额骨扭动造成的，但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科学家发现，真正的“幕后推手”是眼眶下方的分裂细胞——它们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眼睛往上推、往前推。哪一侧的分裂细胞增殖更活跃，哪一侧的眼睛就会启动“迁徙”。

那又是什么在调控眼周细胞的分裂呢？

科学家受到了蝌蚪变青蛙的启发。蝌蚪变青蛙靠的是甲状腺激素，而比目鱼的眼睛移动，可能也跟它有关。在水中加入微量的甲状腺激素，可以加速眼睛的转移过程；反过来，视黄酸会抑制这一过程。二者就像“油门”和“刹车”，共同控制着这场发育奇迹。

半滑舌鳎（Cynoglossus semilae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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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奇特的形态，究竟是怎么演化出来的？

眼睛为何移动、如何移动，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答案。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科学家们还在争论：这种“两眼同侧”的奇特形态，究竟是怎么演化出来的？

2021年，浙江海洋大学的吕振明教授团队在《自然-遗传学》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解析了8个比目鱼物种的基因组，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比目鱼的两个主要谱系，可能是各自独立地从对称形态的祖先进化出不对称形态的。也就是说，这套“两眼同侧”的生存策略，在演化史上可能被不同类群的鱼类“各自发明”了好几次。

这个观点在2024年迎来了“激烈交锋”。美国一个研究团队用新的分析方法重新审视了证据，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所有比目鱼应该源自同一个获得不对称形态的祖先。

有意思的是，中国一个研究团队在同一期杂志上立即发文回应，坚持自己的结论，并指出化石记录中也存在中间形态，恰恰支持了比目鱼体形的逐步演化，也支持了达尔文的渐进主义。

这场顶级期刊上的“正面交锋”（两篇观点对立的论文在同一期杂志上同时发表），至今还没有定论。

但不管最后谁对谁错，都让我们看到一件事：比目鱼这种看起来“反常规”的身体结构，是自然选择在极端环境下催生出的成功方案。它要么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演化突破，被所有后代继承并发扬光大；要么是过于强大的生存压力，迫使不同的鱼类“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同一条适应环境的演化之路。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足够让人感慨自然演化的神奇之处。【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Shao C W, Bao B L, Xie Z Y, et al. The genome and transcriptome of Japanese flounder provide insights into flatfish asymmetry. Nat Genet. 2017;49(1):119-124.

[2]Lü Z M, Gong L, Ren Y D, et al. Large-scale sequencing of flatfish genomes provides insights into the polyphyletic origin of their specialized body plan. Nat Genet. 2021;53(5):742-751.

[3]Duarte-Ribeiro E, Rosas-Puchuri U, Friedman M, et al. Phylogenomic and comparative genomic analyses support a single evolutionary origin of flatfish asymmetry. Nat Genet. 2024;56(6):1069-1072.

[4]Lü Z, Li H, Jiang H, et al. Reply to: Phylogenomic and comparative genomic analyses support a single evolutionary origin of flatfish asymmetry. Nat Genet. 2024;56(6):1073-1074.

本文图片来自《中国海洋鱼类》，陈大刚和张美昭编著，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