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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快读:对于慢性病患者而言,网络社群带来的慰藉与被理解感,也可能构成一种有毒的心理陷阱。
“这场折磨开始时的那几周,简直就是地狱。我吃不下,睡不着,嘴巴、喉咙、耳朵和鼻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像在灼烧。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只为让这股灼痛停下来……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胃……我一吃东西,就受罪;不吃东西,还是受罪。我的身体简直像在霸凌我。”
这些话出自一位反流性疾病(Reflux diseases)网络社群用户之手,道出了一个我们很少真正承认的事实:尽管我们周围满是科学与技术创造出的种种奇迹,疼痛与痛苦却依然可能近在咫尺。对有些人来说,最初不过是“区区烧心”,最终却会演变成一场漫长的痛苦征途,仿佛我们这个信息极度丰沛的世界所能提供的一切干预手段,都拿它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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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越丰富,为什么人反而越痛苦
这正是当代慢性病处境中的一个悖论。人类从未像今天这样,能够如此便捷地获取海量医学知识、专家指导、健康博主的内容,以及由病友组成的互助社群。专业知识沿着数字网络不断流动,仿佛每一种病痛都能从中找到希望。然而,吊诡的是,这种丰沛本身也可能成为痛苦的来源。许多慢性病患者非但没有因此获得缓解,反而一步步坠入一场“痛苦的螺旋”。在这段残酷的历程中,每一条信息,无论来自专家意见还是普通人的经验之谈,都可能在短暂的一刻点燃希望,却又在更长时间里加深他们的痛苦。
癌症、艾滋病、渐冻症、阿尔茨海默病、多发性硬化和糖尿病等疾病,往往会激起人们深切的恐惧、同情以及集体性的紧迫感,这一点也体现在围绕它们建立起来的慈善组织、倡议团体和公众宣传活动中。可是,还有一类身体疾病,同样足以摧毁人的生活,却长期未被充分认识。它们往往缺乏社会正当性,甚至会被医疗专业人员、家属以及更广泛的社会轻描淡写地视为单纯的疲惫、懒散,或是心理上的矫情。
慢性疲劳综合征(CFS)、肠易激综合征(IBS)、长新冠和莱姆病等,常常被轻描淡写地当成无足轻重的小毛病,但实际上却可能造成极其严重的功能受损。这些疾病通常不会直接危及生命,却足以瓦解一个人的社交生活、职业生活和情感世界,使患者陷入极端不利的处境,而他们往往又得不到那些更广为人知的疾病患者所能获得的同情与制度性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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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流病,为何尤其容易被低估
反流性疾病(Reflux diseases),就是许多可能把患者困入长期痛苦螺旋的疾病之一。这一类别包括胃食管反流病(GERD)和咽喉反流(LPR)[2]。在GERD中,胃酸、消化酶以及其他胃内容物会反流进入食管;而在LPR中,这些物质会上行得更高,进入咽喉、气道,甚至喉部。GERD常常会引起胸口和食管的灼烧感,而LPR则更容易导致咽喉灼痛、声音嘶哑、慢性咳嗽、鼻后滴流感,甚至神经性疼痛,而且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典型的“烧心”症状。严重时,长期刺激还可能增加食管癌或咽喉癌的风险。
这类折磨人的疾病,既不像长新冠那样充满未知,因为后者的成因与病程进展至今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也不像癌症那样具有强烈的紧迫感。相反,它们处在一种令人尴尬的中间地带,人们对它并不陌生,它由来已久,而且似乎本该是可控、可管理的。反流性疾病早在数千年前就已为人所知,到了18世纪,现代医学又对其作出了正式描述,而在近些年,它更是变得格外普遍,也更具破坏性[3-4]。一些估计显示,反流性疾病在全球不同人群中的患病比例约为10%到20%,东亚地区的比例虽然相对较低,但也在持续上升[5]。
这些对治疗反应不佳的病例,暴露出医疗专业人员在应对慢性疾病方面存在的系统性缺口。
和其他一些慢性疾病一样,反流常常会被看作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它却可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摧毁一个人的生活[6]。这种疾病影响着数以亿计的人,已有相对成熟的治疗方式,而且从外部看来似乎是可管理的。然而,当我们潜入这些病友互助的网络社群时,听到的却是无数哀鸣:他们记录下多年无效的医疗干预、彼此矛盾且几乎没有边界的民间偏方,以及希望与专业信任被一点点蚕食殆尽的惨状。患者最终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无论是现代医学,还是铺天盖地的非专业建议(民间偏方),都无法可靠地解决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胃里的液体流到了本不该去的地方。
我们长期研究专业知识以及组织对慢性疾病的应对,在这项研究中也同时带入了学术训练与切身经验。尤其是西丹特(Siddhant),他将痛苦视为一种症候,用来揭示专业知识与非专业知识各自的边界与局限。正是这种双重视角,促使我们对网络社群展开系统性分析,因为世界各地的慢性病患者都会聚集于此,讲述并记录自己在疼痛、被轻视与绝望中的历程,同时也分享希望、共情与相互扶持的情谊。在考察这些记录挣扎的数字档案时,我们发现,那些看似“可管理”的疾病,完全可能演变为深重而顽固的痛苦来源。这不仅发生在信息丰富的环境之下,很多时候,恰恰也是因为这种环境本身[7]。
这项研究聚焦于反流患者中的一个特定子群,也就是那些在接受标准治疗后症状仍持续存在,并转向网络社群寻求支持的人。尽管不同研究的估计并不一致,但已有研究表明,大约有10%到40%的GERD患者在常规治疗下仍无法获得充分的症状控制[8-9]。其中,只有一部分人会加入网络论坛,而那些获得缓解的人往往会离开,这就造成了一种特殊形式的幸存者偏差。
不过在这里,所谓“幸存者”,恰恰是那些仍在承受痛苦的人[10]。这使得这一样本对于理解那些持续停留在线上的患者如何陷入“痛苦的螺旋”,具有特别重要的价值。这些对治疗反应不佳的病例,暴露出医疗专业人员在应对慢性疾病方面存在的系统性缺口。他们长期承受的痛苦值得被认真关注,因为他们恰恰是最容易遭到轻视、最容易从公共讨论中消失的一群患者,也是最容易受到错误信息,甚至网络霸凌所威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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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医生“不再承认”你的痛苦
反流性疾病生长在一个充满医疗轻视的荒漠之中。它并不总是以一种紧迫而突兀的方式降临,更常见的情形是,它通过对人们原本视为“正常”的生活的缓慢侵蚀,一点点显现出来。这种侵蚀意味着,人不得不放弃自己喜爱的食物、与人共进晚餐的社交时光、随性而为的计划,以及安稳的睡眠。反流性疾病带来的痛苦几乎无从逃避,因为人总要吃饭,总要喝水,而这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就足以唤醒那个恶魔。更麻烦的是,即便一个人在饮食和生活方式上已经极其自律,总会有某次失误,或某个未知的“诱因”潜伏在暗处,让症状再次袭来。于是,一切仿佛都变得无路可逃。当然,患者会极度渴望获得缓解,并转而求助于专业人士,也就是医生。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所研究的网络社群中,充满了患者讲述自己如何被医生辜负、如何被医生轻视的故事。也正因如此,反流性疾病也被归入了一类残酷的“可疑疾病”。在这类疾病中,子宫内膜异位症常被轻描淡写地说成只是“正常的经期疼痛”,慢性疲劳综合征常被否定为某种心理上的脆弱,而长新冠甚至会被斥为纯属想象,被说成根本就不存在。
“那些医生真是让人火大。”一位反流病患者写道,“我的胃肠科医生甚至不觉得我口腔灼烧是个问题。可这明明是我最主要的症状。我每次见他都跟他解释……可那个混蛋根本不觉得,这个快把我逼疯的折磨,配得上在他那高贵的病历本上留下哪怕一个字。”
医生轻视患者、让患者怀疑自己,并否认其痛苦正当性的方式,实在不胜枚举[11-12]。而一旦医生不承认这种痛苦,那么在事实上,这个问题也就仿佛不存在。推动这场螺旋的第一次背叛,恰恰就出现在这里:那些本应见证痛苦、承认痛苦并治疗痛苦的人,有时却转身离开,甚至更糟,直接否认它的存在。对反流患者而言,这种轻视尤其残酷,因为他们所患的疾病通常被认为是可以控制的。
患者不断累积的焦虑,最终会演变成一种存在性的危机。当你所承受的疼痛从未如此吞噬一切、如此持续不休,而偏偏否定你的,又正是那个本应医治你的职业群体时,你所经历的,便是一种被抛下的震惊,连自己对现实的感受都开始崩塌。来自医生与社会的这种误认,构成了一种双重负担。患者不仅要承受反流物不断上窜至咽喉与食管所带来的持续性痛苦,还必须在一个不断质疑其经历是否值得被严肃对待的医疗世界与社会环境中艰难周旋。
难怪许多患者会羡慕那些病情虽然严重、却仍有办法治疗的人,下面这段话就很能说明这一点:
我们都能把人送上月球了,却治不好像“反流”这种看起来这么简单、却能惹出一大堆问题的毛病。到了这个地步,我甚至会羡慕我那个天生患有糖尿病、需要靠胰岛素维持生活的朋友。从理论上说,那当然是一种严重得多的疾病。可那又怎样,她照样活得好好的,除了“哦,该打胰岛素了”之外,几乎没有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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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社群,是安慰,也是陷阱
当专业医疗无力帮助他们时,患者往往会转向其他同样受苦的人,从他们那里寻求安慰与支持。在数字社会中,任何能上网的人,都可能同时成为受苦者、传授者和疗愈者。对于那些已经厌倦了一再遭到医疗专业人士拒绝的人来说,围绕某种特定痛苦而形成的网络社群,便会成为一片原本冷酷荒凉的沙漠中的绿洲。
在这个“民主化”的时代里,任何接入互联网的人,都可以同时成为知识的传授者与疗愈者。
刚进入这类社群时,许多新成员会发现,那里充满了共情、理解,以及彼此共有的经验。对很多用户来说,这种久违的如释重负,几乎像是一种顿悟。经历了数月反复被告知自己的症状“只是自己想出来的”,或“不过是压力导致的”之后,患者终于遇见了一些愿意相信他们的人。一位在线社群中的陪伴者写道:“正如我说过的,我不是医生。但作为一个人,我能懂这种折磨里那份属于人的痛楚。”另一位回应道:“天哪,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感同身受。”
这种被确认、被承认的感觉,仿佛是一种自我的复活。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的痛苦是真实的,自己的挣扎是正当的,自己的经历值得被见证,也值得被照护。然而,尽管这种来自同病者的确认起初具有疗愈作用,它也可能成为一种陷阱。患者当然不可能只满足于被理解、被承认,他们真正渴望的是被解救。而由非专业者构成的网络社群,也总会热切地试图提供这种解救。
讽刺之处恰恰在于,正是那种让赛博避难所拔地而起的零门槛,也同时将其化作了危机四伏的修罗场。与受到职业伦理、诊疗规范、法律和社会准则约束的医生不同,那些提供建议的民间“神医”,无论是否匿名,基本都游离于问责机制之外。
他们给出的“处方”轻则隔靴搔痒,重则谋财害命,其中包括各种稀奇古怪的补充剂、试验性的饮食方案、锻炼计划,以及在遥远异国、由游离于常规监管之外的从业者实施的手术。当然,这类建议有时也会附带一些规避责任的保留话术,比如:“我不是医生,但是……”,或者“这对我有效,但每个人都不一样,效果因人而异”。这些轻飘飘的免责声明,不过是为了敷衍那些形同虚设的社区版规罢了。
当生活被痛苦刺得千疮百孔时,从来不缺那些把“救赎”当成生意来做的人。
理所当然地,患者很快便会被这些民间偏方及其朝令夕改的许诺折磨得濒临崩溃。一位在数字荒野中筋疲力尽的发言者这样喊道:“要是这些所谓的标准建议哪怕能稍微一致一点,我照着做也行啊!”这句话正说出了非专业建议那种反复无常的荒谬。
“哦,不要吃酸性食物。哦不,实际上,你得提高胃里的酸度,才能把食物消化掉……吃这个PPI(质子泵抑制剂),来缓解症状吧。哦,顺便一提,它其实并不能真正修复你的LES(食管下括约肌),所以如果不做手术,你就自求多福吧。”过了一段时间,当最初那股让人感觉良好的希望与被承认感逐渐退去之后,这种荒诞感便会真正扑面而来:
没有人会对一个糖尿病患者说:“别听医生的!你得多吃糖,让身体达到过饱和状态,这样就能提高胰岛素分泌,让你的身体对胰岛素更敏感!这招对我和我姨妈都有效,别把钱送给大药厂!”凡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给出这种建议。
民间偏方之间那种水火不容的自相矛盾,只会进一步扩展痛苦的来源。倘若身体上的疼痛是一种直接的攻击,那么来自其他“病友”的虚假期待与背叛,则会让这种痛苦雪上加霜,更何况,屏幕背后那些信誓旦旦的匿名者,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病友都得打个问号。只要世间还有苦难在流血,就永远不缺那些靠兜售“救赎”来大发横财的秃鹫。当这种承诺连同随之而来的希望一起崩塌,当最前沿的医学也无法治好一个看似“简单”的反流问题,当互联网无穷无尽的智慧最终提供的只有混乱时,失望本身,也会变成一种新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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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终点,以及可能的出路
由此形成的下行螺旋,几乎从来都不是温和的,最终总会抵达某种终点。其中一个终点,就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状态,下面这段话便写出了这种处境:
“这件事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我吞过无数的 PPI,抽干了血做化验,做过超声波,灌过抗生素和利福昔明;我把食谱改得面目全非,吃过益生菌,甚至连睡觉都只能坐着睡。我甚至还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肚子上插着喂食管……可直到今天,我每天仍在承受喉咙灼烧的痛苦……我是那么、那么地渴望活下去,可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
路易吉·曼吉奥内(Luigi Mangione)这一高度受关注的案件,让“认命”可能导向的后果显露出来。他的故事揭示了一件我们并不愿意承认的事:当一个人被逼到超出自身所能承受的痛苦极限时,这场螺旋可能以暴力收场。
在因涉嫌于2024年12月刺杀联合健康保险公司首席执行官布赖恩·汤普森(Brian Thompson),而被捕之前,曼吉奥内多年来一直陷入与慢性背痛相关的网络论坛之中,并在其中记录下自己如何从一个满怀希望的患者,逐渐变成一个充满怨愤的放逐者。
他留下的数字痕迹呈现出一个我们并不陌生的故事:在某个关键时刻之后,慢性疼痛开始出现;起初,他对医疗专业人士抱有信任;随后,对一次次无效干预的挫败感不断累积;再后来,是绝望中的不断试验,是多年不被看见的痛苦;最终,则是一个苦涩的认知,即那个本应医治他的体系,最后却抛弃了他。尽管他被指控的行为仍然毫无可辩解之处,但这一案件也照出了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事实:一场任由其溃烂、无人问津的“痛苦螺旋”,其终局,很可能是一场毁灭性的暴力反噬。
另一个终点,则是阴郁地接受“适应”本身。在这种状态下,患者不得不围绕那些始终不肯缓解的症状,搭建起一种受到严苛限制的生活。“就在八个月前,生活还那么美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现在我像被软禁在家里一样。我不能社交,也不能吃东西。”这样一位仿佛被困住的人写道,“我原本是一个健康、爱社交的人,现在却成了社交上的弃儿。”这些人围绕自己的症状筑起层层叠叠的行为堡垒,用自发性与社会联结作为代价,去换取一种危险而飘忽不定的控制感。
第三种残酷的结局,则是把暂时的缓解误当成真正的痊愈。一位患者这样回忆这一过程:
“我开始服用TCA(三环类抗抑郁药),比如阿米替林(Amitriptyline)。这类药本来是抗抑郁药,但也常被用于治疗神经痛。那种变化简直是天壤之别。我的症状越来越轻,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说实话,现在把这些打出来,简直像是在给某种神奇疗法打广告。我真的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在经历了整整两年如地狱般的折磨之后,我当时是多么如释重负。”
可惜的是,所谓的“治愈”往往只是暂时的,或者根本就是一种误判。比如,同一位患者后来又写道,这种治疗最终难以继续下去:
“阿米替林(Amitriptyline)确实起了作用,但因为副作用,我后来改用了去甲替林(Nortriptyline)……去甲替林在掩盖我的症状方面效果非常好,但在尝试吃了一些会诱发症状的食物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痊愈。”
穿过这场螺旋的第四条路径,当然就是破茧成蝶,也是人类那该死的希望之所以能生生不息的唯一理由。有些患者学会带着更成熟的判断力,穿行于网络建议构成的荒野之中,把网络社群当作路标,而不是最终归宿。有时候,他们确实能够找到某种治疗方式,减轻自己的痛苦,甚至让痛苦长期消失。我们研究过的网络论坛中,就包含着这类更为罕见、却至关重要的成功叙事。
一位用户分享了自己长达十年的经历:“我从高中开始就一直有肠胃问题。常规医疗体系里的医生基本都认定这是遗传性的胃食管反流病,也就是GERD,因为我既不超重,年纪也不大,于是他们告诉我,这辈子都得吃质子泵抑制剂,我后来大概就这样吃了十年。”
他们没有接受这种仿佛终身判决般的安排,而是写到自己后来转向了功能医学:“在做了小肠细菌过度生长(SIBO),以及粪便检测之后,我们发现确实存在细菌过度生长。我接受了一套抗菌治疗方案,现在则在用益生菌做重建。”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种具体的干预措施:“转机出现在我开始服用普鲁卡必利(prucalopride)的时候,这是一种促进胃肠动力的药物。在那之前,我每天夜里大约凌晨三点都会起床上厕所,夜间反流也很频繁,还长期受慢性便秘困扰。自从开始服用它的第一天起,我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也不再受便秘折磨了。”
这段叙述之所以格外特别,在于它对作用机制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其可能的机制是这样的:肠道蠕动缓慢,再加上细菌过度生长,会让食物在小肠里停留过久并发生发酵。这样一来,就会产生过多气体和压力,并释放组胺,进而刺激气道,诱发鼻后滴流,还会导致夜间频繁醒来。通过改善胃肠动力,食物就能在发酵之前更快通过肠道,从而减轻反流、腹胀以及夜间睡眠受扰的问题。
当然,并非所有得到突破的剧本,都配有如此清晰的硬核解说。另一位用户记录了自己一套系统性的做法:“大约45天前,我停掉了已经服用一整年的40毫克奥美拉唑(Omeprazole)。为了防止反跳性反流,我又用了一个月的海藻酸盐制剂(alginates)。与此同时,我开始积极调整自己的肠道微生物组。”在详细列出自己的操作步骤,包括益生元、益生菌以及某些特定食物之后,他写道:“我已经有15天没有再用任何抗酸药了,现在也不再反流。我的精力水平高了很多,头脑也重新清晰起来。”
然而,他那句坦率的自白,也写出了即使成功穿越这片迷雾时,仍可能伴随而来的那种神秘感:“说真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了一种在这类绝望处境中的建议分享里往往缺失的伦理自觉,他承认道:“当然,这不是医疗建议。一路走来,我基本上是在拿自己做实验,过程也挺折磨人的,但到头来还是值得……每个人都不一样。对我没用的东西,也许对你会有用。”
更常见的情况是,患者会在这些状态之间来回摆荡,仿佛始终在一座迷宫中摸索前行。而这种令人挫败的经历,远不只存在于胃肠疾病之中。在成瘾、哀伤以及慢性疼痛等处境里,也会浮现出相似的模式。当人们执意要在其实并不存在清晰答案的地方寻找确定答案时,就很容易被那些看似明确、实则并不可靠的解释所吸引;也会让一些人,甚至包括医生在内,去尝试那些有风险、未经证实,或者大概率并不会起作用的治疗方法。而事实依然是,对于某些疾病和某些患者来说,痛苦之谜并不会因为专业知识、自律,或竭尽全力的努力而消失。
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这场痛苦的螺旋呢?
首先,我们可以从承认这样一点开始:即便我们未必能够解决每一个问题,也不应该抛下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对医生而言,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不知道你的疼痛究竟是由什么引起的,但我相信你,我会在这里陪着你。”这句话本身就可能具有强大的力量。真正的仁心仁术,不仅在于帮助患者调整临床预期,更在于温柔地抚慰疾病本身带来的痛苦,以及希望破灭后那血淋淋的灵魂之痛。建立起一种值得信赖的关系,也会让患者更愿意在尝试那些“替代疗法”之前,先与医生沟通,从而避免对健康造成严重伤害。归根结底,如果根本没有治愈之道,那么陪伴本身,就是最深刻的照护。
第二,数字空间既可能让人感到像是避难所,也同样可能轻易变成滋生伤害与虚假确定感的场所。因此,网络健康社群和博主更需要以更负责任的方式行事。它们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多少解决方案,而更在于提供一种见证。很多时候,一句简单的“我理解你的痛苦”,往往比未经请求就给出一整套方案,或贸然推荐高风险治疗,更安全,也更有意义。我们需要的是这样一种数字空间,它既能够承载理解与确认,也能够容纳克制与节制。在这样的空间里,“我不知道”不再意味着认输,而本身就会成为一种照护。
第三,我们需要在公众层面做得更好,既要提升人们评估健康信息的能力,也要提升人们面对和承受痛苦的能力。尤其是,当某种痛苦尚未得到科学上的验证时,它往往就会被当成不真实的东西来对待,从而制造出一个混乱与江湖骗术得以滋生的真空地带。媒介素养当然有帮助,但在人最脆弱的时候,它并不足够。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痛苦素养”,也就是理解疾病、不确定性与人的局限,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科学与技术并不总能将它们彻底消除。这种素养要求我们在文化层面认真清算一种幻觉,那就是误以为进步终将征服一切问题。事实上,痛苦的螺旋往往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也就是技术承诺与人类处境的边界发生碰撞的时候。因此,尽管有些痛苦依然顽固难解,但如果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理解痛苦的轮廓,这种素养本身,或许就能成为一种预防。
他们的挣扎,归根结底也是一种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都活在终有一天会失灵的身体之中,也都在追寻那些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那位写下自己正被身体“霸凌”的人,所应得的,不只是怜悯,也不是虚假的承诺,而是真正被看见、被承认。他的挣扎固然极其个人化,却同时也是一种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都活在终有一天会失灵、会辜负我们的身体之中,也都在追寻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痛苦的螺旋,最容易在孤立无援之中滋长,也最容易在期待与现实的落差之间不断蔓延,但当真正的见证者在场时,它就会有所缓和。我们身边有许多人,正栖身于一片片痛苦的海洋之中。有时候,我们所能提供的最好“药方”并不是治愈,而是陪伴,是愿意与他人一同坐在那份痛苦的谜团与顽固难解之中,不急于逃开,也不轻易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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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编译这篇文章时,我常常感到一种很深的共鸣。我们总以为,只要足够认真地求医、查资料、调整生活,身体的问题终会得到解释,痛苦也终会被妥善安放。但真实的处境往往不是这样。很多时候,人并不是败给了某一种明确的疾病,而是败给了漫长的不确定、反复的失望,以及“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没有好起来”的无力感。也正因如此,我很喜欢这篇文章最后的落点:有时我们给不了答案,给不了治愈,但仍然可以给出理解、陪伴和见证。愿每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人,都能被温柔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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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ttps://www.gastrojournal.org/article/S0016-5085(10)00744-4/fulltext
2.https://www.ncbi.nlm.nih.gov/books/NBK519548/
3.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5587620303578
4.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078752/
5.https://gut.bmj.com/content/67/3/430.abstract
6.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12889-025-25121-w
7.https://www.emerald.com/books/edited-volume/19090/chapter/103294507/Enter-the-Spiral-The-Adverse-Consequences-of
8.https://www.jnmjournal.org/journal/view.html?doi=10.5056/jnm15105
9.https://gut.bmj.com/content/58/2/295
10.https://www.bbc.co.uk/worklife/article/20200827-how-survivorship-bias-can-cause-you-to-make-mistak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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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https://aeon.co/essays/why-doctors-are-ignorant-and-dismissive-of-the-gut-brain-relation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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